<p class="ql-block">五十七年前的6月20日,上海卢湾区有256名青年踏登上西去的列车,远赴新疆。当年发生的许多事情恍如昨天,往事已经远去,许多记忆却始终萦绕脑际。</p><p class="ql-block">记得:我的那本新日记本的扉页这样写着:“青春是一艘船,总有一天它会驶离人生的港湾,行驶在岁月的河流,然而不知它会驶向哪里?今天,我们的青春版小船起航了……”</p> <p class="ql-block">那天一早,重庆路上的原震旦大学旧址(今交大医学院)西校区的大礼堂(修建南北高架时已拆除)门前彩旗飘扬,锣鼓喧天,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革命歌曲。</p><p class="ql-block">上午十点,10多辆大巴(那时叫公共汽车)从校园鱼贯而出,上马路左转,这里曾是是当年法租界的滥觞之地——重庆南路(租界时叫吕班路)车上知青的“青春小船”都出自这个“船厂”,这里出产的“小船”身上都烙上了上海的浓浓印记。 </p> <p class="ql-block">车窗外,复兴公园、“淮国旧”、嵩山电影院一晃而过。过了八仙桥,转入西藏路,一路向北,直指北站。汽车行至南京路,一个红灯,将一长溜的汽车全挡在了路口,记得,我所乘坐的那辆车,正好停在了沐恩堂门口,望着绿树掩映中的沐恩堂,它的墙体有些斑驳,里面传来唱诗班天籁般的歌声,显得有点神秘……往上看去,钟楼顶上就是个红色的十字架!</p><p class="ql-block">不禁想到了人生和未来,心里一阵颤抖,仿佛冬去春来草尖上行将融化的一坨洁白无瑕的雪花,明晃晃地有点凉意…那个红色的十字架——它是否蕴含着对人生的一种隐喻和象征,当时,我并不知道,但它却永远地留在了我心里对上海的最后一瞥之中,在后来的日子里,它经常在我的记忆中盘桓。</p> <p class="ql-block">火车站内,家长早就等待在此,副市长张承宗、团市委书记张浩波和市、区的一些领导都来了。</p><p class="ql-block">一场暴风雨将来未来,天气有点闷;车站的气氛也很沉闷,200多个家庭都面对离愁别恨,怎能不愁,又怎能无恨。</p><p class="ql-block">父母的伤心是挂在脸上的,他们这样在想:养了二十来年的儿女,说飞就飞了;年轻人显得兴奋而激动:每个人总会长大,我们的青春小船要起航了——他们没来得及悲伤,父母和孩子到底有着不一样的心思。</p> <p class="ql-block">“咯噔”——火车开始牵引,车子上下所有人的心都随之“咯噔”了一下,像触发了炸弹的引信,全体一下子“哇”声爆炸,车上车下哭声一片,泪飞如雨;</p><p class="ql-block">车子开始在轨道上慢慢滑动,车下,送行的弟妹、同学随车奔跑,家长们拼命挥手,呼天抢地;车上,靠窗的年轻人拼命探出车窗,挥手哭泣,后排的人,爽性瘫在座位上嚎啕大哭,下呼上应,惊天动地﹍﹍ </p> <p class="ql-block">火车不解风情,连续不断地发出“咯噔咯噔”声浪,把站台上人的哭声抛远;也把车上人的哭声带走。站台上,人散了;列车上的人,也慢慢停止了哭泣:即使哭,也无人听,即使喊,无人应,哭够了,喊够了,心空了,但情绪总得要发泄——于是想到了唱歌。</p><p class="ql-block">有人起了个音,那个音很好听:唱的是苏联歌曲《共青团之歌》。于是“﹍﹍我们再见了亲爱的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的歌声响彻车厢。每个人似乎都觉得自己正奔赴战场,去参加战斗。</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进疆时朝气蓬勃的顾梅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大潮退去,顾梅芳犹如一颗沙子,被时代的浪潮孤零零地抛在了荒凉的崖岸上,成为高傲而孤独的灵魂。曾经的故乡上海,对顾梅芳而言,只是生命旅程中一个再也无法回去的原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中间站立者为顾梅芳,2021年,顾梅芳从新疆回到上海。和昔日的兄弟姐妹们的聚会。只有她永远回不来了!)</span></p> <p class="ql-block">大家一唱不可收!接着,大家将《打起背包走天下》、《革命青年志在四方》等歌曲轮番唱着,反复吼着。</p><p class="ql-block">很快,歌声抚平了悲伤。年轻人是健忘的,车厢里开始疯了起来,满满的欢声笑语。</p><p class="ql-block">有人告诉我,给歌起音的人叫顾梅芳,她是教堂唱诗班的领唱——怪不得声音天籁般地空灵好听,圆脸叉辨,明眸皓齿,显得激情而老成。听说,她父亲是位基督教徒,是牧师。说者无意,但听者有心——我不觉将那个红色十字架和这位叫顾梅芳的女孩联系了起来——总想着有机会问问她那红色十字架蕴含的寓意,我相信,她一定知道。</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这批来自淮海路附近,身上充满布尔乔亚气息的200多名青年,大部分被安排在农一师胜利16场23连,顾梅芳也在。连队生活就此开始,有点艰苦。那时连队开会总由她起音领唱,她的歌声悦耳动听,总能直抵心灵,颇有美声韵味。</p><p class="ql-block">后来知道她是高中生,文艺骨干、除了唱歌,还擅话剧。也许在她眼里,我只是小屁孩一个,说不上话,况且“红色十字架”的问题,也不是一句二句话能说清楚的,所以“红色十字架”只能一直在我脑子里打旋。她工作很积极,是班长;我劳动也很卖力,当了副班长,</p><p class="ql-block">都评上了五好工人,但我们两人始终没有交集,红色十字架继续谜一样地存在着。</p> <p class="ql-block">那年,连队要排演样板戏《沙家浜》,到底都是从淮海路附近走来出的年轻人,不缺文艺人才,一个连队,要排全本的《沙家浜》,在农场也是绝无仅有的!很快“草台班子”搭了起来了:汪国兴的郭建光(后换杨之玄)、奚家宝的阿庆嫂、顾梅芳的沙奶奶、蒋绕平的胡传魁、许晓岚的刁德一。演员们无论从扮相、唱功、演技都是很不错的。我也忝列剧组之中,因为五音不全,F大调,在戏中串演沙四龙和伤病员小王二个小角色,总共一句唱词, 绝对的龙套!</p> <p class="ql-block">一起排演,让我和顾梅芳有了近距离的接触,有机会经常在一起说笑,我有时也会和别人一起调侃她的美声京剧,花腔沙奶奶;她也会取笑我的跑调走板。更让我有机会,向她讨教“红色十字架”的问题。她告诉我,十字架在古代是一种刑具,将人的手和脚用钉子钉在柱子上,然后将人竖直挂起,血会从钉出流出来,直到死亡。红色十字架是基督的血染红的,是基督受难、救赎与复活的象征。</p> <p class="ql-block">弄懂了十字架的寓意后,我发现红色十字架的寓意反复在她身上得到验证,和她的命运始终纠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后来,连队政治形势紧张了起来,也有风言风语,说顾梅芳的父母都是反革命,顾梅芳的工作更努力了,简直到了拼命的地步,她所带的班被评为兵团先进。</p><p class="ql-block">她的努力和拼命,让我想起了那个红色对十字架,我知道她她是在自我救赎,清洗原罪!</p><p class="ql-block">要知道自我救赎,是救不了自己的,原罪是与生俱来的,也是洗不清的,很快事实证明了这一点:要派人去兵团领奖,她是当然人选,但是有关部门就是不批!只能临时换人。</p> <p class="ql-block">打击接踵而来:顾梅芳几次打了入团报告,不批;提干,人家不批;调她去做老师,还是不批!原因只有一个——父母是反革命!</p><p class="ql-block">一次次的“不批”,对顾梅芳觉得自己连一颗普通“沙子”的价值也得不到承认,打击很大。</p><p class="ql-block">她还是很努力,很虔诚,所在的班始终先进,每天早晨天色蒙亮,连队院子里,总会传来她银铃般的嗓音:“东方红,太阳升,10连广播站…”</p><p class="ql-block">由于出身不好,顾梅芳进疆时就告诫自己:做一粒普通的沙子——一粒能体现自身价值的沙子。</p> <p class="ql-block">后来她发现自己连做一粒“沙子”的资格都没有,而只能是一坨任人搓捏的泥巴,</p><p class="ql-block">进疆5年以后,知青们陆续批准回沪探亲,等到进疆6年以后,一起进疆的知青差不多都轮了个遍,顾梅芳递上探亲报告,领导不批!而且,话说得还难听:去探望反革命的父母,不可以!”一直到了第9个年头,一起进疆的知青,有的选择了结婚,有的轮到了第二次探亲,顾梅芳的探亲问题还是个解不开的“死结”,她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出路,她觉得自己成了被命运任意耍弄的“傻子”,顾梅芳彻底绝望了。正好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在地方上当翻译的男人。相亲之后,她很快就允了。于是顾梅芳背着那个沉重的十字架离开了塔里木。</p> <p class="ql-block">临走的前夜,她和他的闺蜜卓祥忆来到连队附近的荒地里。夜空,墨黑如漆,显得格外凄美,一对朝夕相处的好姐妹,马上就要分离,前路莫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彼此都感到无比的孤独,黑夜让孤独变得深邃,孤独在黑夜中升华,绽放着黑色的美丽。在没有星星的夜里,她们抱头痛哭。</p> <p class="ql-block">她的十字架故事还在继续,只是断断续续听到她的一些消息。</p><p class="ql-block">不久,她就嫁到了温宿一个名叫扎木台的地方。在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无助。形单影只来到这个风俗迥异、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的汉维混居的地方。这是一生中最感孤独的时候,热情好客的维吾尔族的兄弟姐妹接纳了她,是他们的乐观开朗教会了她笑对生活,乐对挫折的生活态度。他们邀请顾梅芳到家里做客,邀请她参加他们的麦西来甫聚会,邀请她一起过“古尔邦”节。</p><p class="ql-block">婚后,虽然她有许多不习惯,她毕竟她有了一个温暖的家,毕竟有人疼她,爱她了。丈夫是一个性格豪爽,感情细腻的混血儿,父亲曾是东北抗日联军战士,母亲,是维吾尔族人。丈夫身上虽有点大男子主义的习气,但她觉得丈夫是个靠谱的人,她愿意为这个家改变自己。很快他们有了一双儿女。</p><p class="ql-block">父母平反,她回上海探望,了却她多年的夙愿。</p> <p class="ql-block">当地有关部门得知顾梅芳是上海文革前一个品学兼优的高中生,就安排她到温宿二中当老师。当乡亲们把神圣的教鞭交到了她手里,她激动万分,她第一次尝到了被人尊重的滋味,那天她掉泪了——虽然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她都没有为自己,遭受的苦难掉过一滴泪。</p><p class="ql-block">顾梅芳觉得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这是她进疆以后第一次得到领导的信任与尊重,她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这三尺讲台,凭着顾梅芳全面扎实的功底,她成了一位“全科老师”,不管语史地、数理化、音美体,她都能教,而且都能教得好。很快,顾梅芳,就成为温宿二中领导放心、学生喜欢、家长信任的好老师。</p> <p class="ql-block">后来,又有了更大的挑战:学校要开设英语课,领导一口咬定,非她莫属!但她在中学的是俄语,好当年家里另外为她请过家庭英语教师,她自己也曾跟着广播电视学过英语,就这么点底子,像“鸭子”般被赶上了“架子”,后来她得到了到上海教育学院进修的机会,一年时间里,她完成了两年的课程。进修后的顾梅芳,教起英语来更加游刃有余,成为整个温宿县的一块金字招牌。</p> <p class="ql-block">临近退休,顾梅芳胆囊炎开刀,术后身体一直不好,提前退休,她离开了所钟爱的教育事业。很长一段时间她歇在家里调养身体。商品大潮袭来,闲不住的丈夫决定“下海”,承包了一大片果园。他们的果园地处戈壁滩边缘,常年风沙肆虐,环境恶劣,一切要从头开始,什么都要自己干,看着丈夫一头扎进了果园,吃在果园,睡在果园。顾梅芳心痛了,等身体好点,她干脆也搬进了果园,那时果园里吃的是涝坝水,点的是煤油灯,运输靠毛驴。丈夫为人豪爽,喜欢结交朋友,一直吃着“公家饭”,对管理果园一窍不通。果园管理的事也就落到了顾梅芳身上,顾梅芳也一切从头学起。</p> <p class="ql-block">老天总是在和顾梅芳开着玩笑,那个沉重的十字架如影相随:顾梅芳本可按照政策回上海安度晚年的,16岁以下子女可报上海户口,无奈父母先后亡去,弟弟们各自成家,同胞兄弟竟然不让她入户口,顾梅芳回上海的想法就此受阻,她认了。只能带着两个孩子回到新疆,但祸不单行:相濡以沫的丈夫不幸早逝,儿子不甘寂寞,到阿克苏做生意,女儿远嫁。顾梅芳一人独撑果园,经过她近20多年的坚守,这片戈壁滩上建起了绿树成荫,瓜果飘香的大果园,年产各种水果近万吨,优质果品远销全国各地。</p> <p class="ql-block">果园需要用工,她觉得这是感恩图报的机会,她请的雇工大多数是维吾尔族兄弟姐妹,顾梅芳手把手地向他们传授果树栽培技术,帮他们学习文化,有些维族朋友就是靠在顾梅芳果园里学到的文化和技术,走上了脱贫致富的道路。</p><p class="ql-block">这个果园凝聚着她的心血与汗水,这个果园又一次为她提供了一个证明自己人生价值的平台,寄托了她太多的梦想与希望。</p> <p class="ql-block">一晃50多年过去了,眼看一个豆蔻少女变成七旬老妪,顾梅芳,还是那个顾梅芳,什么都想做成最好的:她的外貌——仍然青春洋溢;她的性格——依旧风风火火;她的精神状态——还是充满豪气!</p><p class="ql-block">但是,她累了,她真的累了——终于想通,放下那个沉重的十字架,因为原罪而受难的时代一去不复返,自我救赎也已经不需要了,她把果园交给了儿子。</p><p class="ql-block">放下十字架,轻轻松松到安徽和女儿一起生活。</p><p class="ql-block">(中间立者为顾梅芳)</p> <p class="ql-block">50多年前,10万上海知青奔赴新疆,大潮汹涌!</p><p class="ql-block">若干年以后,绝大部分知青“叶落归根”。但是,大潮退去,还有一些人犹如一捧散沙碎砾,被时代的浪潮孤零零地抛在了荒凉的崖岸上,成为高傲而孤独的灵魂。曾经的故乡上海,对“顾梅芳”们而言,只是生命旅程中一个再也无法回去的原点。</p><p class="ql-block">现在,我知道了:顾梅芳背负的十字架原是有颜色的,它们有着不同的寓意:金色象征荣耀,红色象征救赎,白色象征圣洁。</p><p class="ql-block">我觉得,顾梅芳背上的那个十字架包含了上面所有的颜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