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一生很短 一夜很长

于潭(闫驱)

　 不知道谁最早写出人生苦短的形容？这里的苦字十分贴切。人们感慨的人生大多是对白天的回忆。还有夜晚，特别是难熬的夜晚。

腰痛已经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以致医生说必须手术时，我竟高兴得像是中了彩票。不是被病痛折磨得无路可走，谁也不会挤进手术室的大门凑数。

门开了，

因为缝隙太窄，

我只把声音挤了进去：

去你妈的！拼了！

一

　 夜晚，沿着北京的胡同，一个人慢慢地走下去。

胡同曲曲拐拐，不知当初的设计者们怀着怎样的匠心。一座座黑色的大门上，挂着两个黄澄澄的门环。侧耳听去，时间的间歇里，不断有晚归的人拍打门环的“拍拍”声，很有些情绪在里面。

驱车沿着京城环路，追逐着车的铁流驶来，眼前晃过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的高楼大厦。

新城市的设计者们充分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城市成为他们的画版。规划设计，红线控制，仿佛要把人类后5000年的睡觉和拉屎的地方都统统安排出来。

创造的代表艺术，一经产生便带有浓厚的功利色彩，所以永远遭后人评说。

　 喜欢吹泡泡。一枝芦苇管插进装满肥皂水的瓶里。站在街头，把沾了肥皂水的芦苇管举向天空。先是一个无色的、透明的球体从管的一端涌出来，由小到大，由无色到有色，渐渐地脱离我的控制。在升空的一刹那，硕大的肥皂泡辉映出周围的万物景观，辉煌极了。

紧闭眼睛，把这辉煌的成果深深印在脑海里。然后，向前跨一步，再一次把芦苇管举向空中，制造第二个泡泡。

“拍”，不知是谁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然后命令道：“傻帽，再吹一个。”

大胆地转过头。一条青绿色的藤条正准备抽打下一个泡泡。

二

　 我笑着躺在手术台旁边的运床上，还不听地夸赞旁边忙碌的护士：你们的工作程序井井有条。

护士说：全麻手术前，还没有见过您这样沉着的。

我说：因为腰痛的已经要命了。

环视手术室四周：圆形的房子被涂成浅绿色。四五个医护人员做着术前准备，抽动脉血，注射麻醉针。

麻醉面罩覆在口鼻前，我看了一眼脊椎手术的手术台：呈阶梯型，两折向下展开。估计将头朝下，被倒装在这里。

　 九个小时后，被家人和雇工喊醒。声音十分遥远，清细。还有大夫大声的说话：不能让他睡过去，要叫醒他。

我打着呼噜，回答爱人的呼叫：挺好的，你别再候在这里了，回家，明天再来。

灵魂出叉，两个自己。第二天，当同屋的病人告诉我：你一边睡觉，一边说话。

我相信：敢情人真有灵魂。醒着的是人，睡着的是魂。如果反过来，就麻烦了。

三

　 南城胡同的孩子，一双黑色叉字塑料鞋，托着儿时的一切。

臭沟、厕所；门口的石狮子掉了半个头；兰花大瓷碗里没有一点肉腥儿的炸酱面；赤背，裤头，男人的大声吆喝和女人无所顾忌地甩着俩只膀子。

　 五十多年前的冬天，真正感受过生理行为的存在。

胡同孩子们决定爬一段残破的城墙。陡峭的墙壁上，小草裸露，荆棘参差。

当爬到半腰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叫。有人掉下去了。

脚开始发抖，不敢向下回视，往前再也找不到辅助攀爬的缝隙，整个身体僵硬地贴在城墙上。

大脑完全空白时，我确实听到手发出的声音。它大声说：后面无路。

手颤抖着自行向前探去。

　 四

前额肿了，颧骨肿了，下巴肿了。不是一般的肿，是从刑讯室出来一样的重创。

嗓子丝丝的难以发音。护士说是插肺管的结果。

还有尿导管，引流管和输液管插，麻醉泵输管，氧气扣罩，心肺功能监测线路连在周身上下。整个身体如同一只毛了爪的大蛛蛛，包裹在乱七八糟的丝网中。

六个山子型支钉嵌进腰椎的234节。还有椎间盘加垫 ，摘除突出的椎间盘核并把骶椎狭窄管扩宽。当然，医学术语另有专业说辞。我在用自己的认识告诉自己。

似乎病痛过去。其实，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五

雨后，伫立在城市空旷的地方。西边的山峦清晰可见，那轮廓、那山岚、那层次、那勃勃生机。

夏天的炎炎烈日不仅剥去人们的衣衫，同时也把一切都改造得那样简单。

雷电是炽烈的，把自己一钩一钩的触角伸向大地。

人们是蒸腾的，把自己身上的遮羞布减少到不能再少的地步。

夜晚也是火热的，任何一抹树影、草丛都会有人以人类最原始的方法放松自己。

汗味、酸气都释放出来。然而，人们并不因此而讨厌自己。他们在月上中天时，依然在街头海阔天空。 夏天把人和人的感情推向极限。

　 陕南，秦岭。登上老子的讲经台。

这里满眼都是大山。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把坦荡的论点传给后人。

那天，从山上下来，在老子曾经洗浴过的地方痛痛快快地洗浴一番。

人来也自然、去也自然、福也自然、祸也自然、喜也自然、悲也自然、恨也自然、爱也自然。

六

老话说：“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倒着”。此话差矣。人如果在床上躺久了，完全是一种精神折磨。

第一个十天过去。平躺于床，除戴上塑料甲胄去趟厕所外，几乎动弹不得。

入夜，难以入睡，默默数着阿拉伯数字到一万一千了，还是瞪着眼睛。耳朵嗡嗡作响，脑袋里的神经还是跃跃欲试地活跃着。

回想，回想，回想 ，连幼儿园时，摔碎一只碗的错误都回忆起来。

第二个十天，终于可以在床上辗转翻身。夜间睡眠依旧无着无落。我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戴上眼镜，看窗外的星星。

子夜是最难熬的时候。中医说，子夜是全身神经系统舒缓期。此言不假。每到此时，便全身大汗淋淋，心跳加快，耳朵特别聪慧 ，能听得见冬天屋里，还有蚊子的巡逻声。

挽住一条细绳抛向空中，

我套住了一颗星星。

它惊恐地眨动眼睛，

不敢稍稍移动。

　 七

第三个十天过去一半。已经对夜晚的到来，感到恐惧。

手机里的相声小品不再可笑，过去喜欢的《中国通史》不再引人入胜，音乐的旋律不再动听。据医生讲，这样的日子还有五个十天。 快抑郁了。

我醒了，

黑黑的四周，没有开灯。

是不想把梦结束的太早，

于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八

清早，迈着细碎的步履走出电梯，走到楼门口。

掐指算来，搬进路边的这座塔楼也有三十六年。那时还是小字辈称呼。

八六年，广渠门外只有这座塔楼，突兀而立。楼下是苇坑，楼后是工厂的料场。料场里的龙门吊，日日夜夜响着呱嗒呱嗒的离合器声。

搬来新楼的居民很有特色。住在阳面三居室的住户，都是五十岁左右的单位领导。住在阳面两居室的住户，大多是各单位如日中天的青年后起之秀。住在阴面三居室的尽是四十岁左右，上有老下有小，拖家带口的中年人。

从各路人等入住开始，楼下门房就开设为一家烟酒小卖铺。冬天加卖烤白薯，夏天加卖冷饮。一年四季卖啤酒。

老板是沧州人，在经营小卖部的同时，老板娘负责开电梯，楼内卫生，还有地下室的存车处。他们在这里生儿育女。儿女长大成家，又生儿育女。

今天，老板和老板娘做起爷爷和奶奶，姥爷和姥姥。

站在楼门口，细细地回味住进这座楼房的三十六年。

小卖部旁边放着三四个旧沙发，是楼上住户替换的旧物。

三十六年前，小卖部开张营业时，也在旁边摆了座位，是三四个扣过来的啤酒箱子。后来，有楼里住户更换家具，几把七扭八歪的方凳丢在垃圾箱边。小卖部老板叮叮当当地修理后，三把靠墙而立的小凳子摆在小卖部旁边。

楼里的住户很少坐在这里。坐在小卖部门口凳子上的人多是往来的行人。

十几年前，小卖部门旁的几个座位，换成半新不旧的三把高背椅子，甚至还有软软的海绵坐垫。座位上的人也换了，不再是往来行人，而是楼里的几位阳间三居室的住户。

这年，他们大多近八十岁，每天颤颤巍巍地从楼里走出，坐在小卖部旁的椅子上，春天沐着和风，冬天迎着太阳，从早到晚钉子一样，不言不语，不摇不动。

十年前，不知谁把三只米黄色咔叽布面的沙发搬到这里，替换掉高背座椅。为此，居委会还在楼门口和小卖部之间，搭起宽宽的墨绿色塑料遮雨棚。

小卖部旁边的三个座位，舒适豪华的像是高铁一等座。只是座位上的人已经不是阳间三居室的住户，而是阴面三居室的住户。此时，他们也临近八十岁。

时候还早，街上的行人稀疏可见。两位身着黄马甲的环卫工人，坐在小卖部旁边的沙发上用早餐。黑色的保温杯口，腾着淡淡的热气。

在第三只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软软的，深深的，把已经消瘦的身躯裹在里面。第一次坐在这里，享受街头清晨的静谧景色。

没有比沙发更舒适的选择。我准备在这旧沙发上坐下去，还有其它当年的住户。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一生很短，一夜很长。不是感受在身，不会体会夜漫漫的煎熬。又是深秋季节，傍晚的风已经颇有凉意，甚至刺骨。这时不免想到温暖。温度是人们之间不可割舍的感情。其它的一切都只是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