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子回忆录】《“小常宝”参军》

环子

难以忘怀的岁月，难以忘怀的人。这是我与接厚芳（左）的合影。

那是1969年的秋天，国庆节刚刚过完,北方山城通化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昏暗的灯光下,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刚刚从浑江坐火车赶来的我,独自一人孤单地坐在大厅的角落里,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下意识地压低目光，生怕被熟人碰上，因为这是一次秘密而不可告人的旅行。

看着手中紧攥着的火车票，又摸摸兜里还剩下的7元多钱，爸妈的嘱咐又在耳边响起:考不上赶紧回家,钱足够买返程火车票了。我深知父母对我的牵挂，因为那年我只有16岁,况且又是一个女孩子。

“前往长春的旅客,开始检票进站了……”我立马站起身,背起我那唯一随身携带的深绿色小挎包,随着人流进站了。我特意找了个人不多的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声长长的汽笛声响过，火车慢慢启动了。那一夜,我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天参加考试的情景。

那是个阳光和煦的下午，我去浑江森警中队参加那里的文艺特招兵考试。听说考官都是省里来的，由通化森警大队的首长陪着。我对考试并不怯场，心想这跟演出不会有什么两样。走进考场后，一位考官问:“你叫洪洁?”“是。”“有人介绍你来吗?”“没有，我听说这事儿，就自己跑来了。”“你表演什么节目?”我胸有成竹地说:我给大家学唱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小常宝选段《只盼深山出太阳》。”我的表演很投人，就像在舞台上演出一样。此前通化矿务局样板戏团在通化、浑江地区的矿山、林区演出了多场《智取威虎山》,我在戏中扮演小常宝，对这个唱段已经很熟很熟了。果然，我刚唱完,便传来一片掌声和叫好声。这时,一个大眼睛,说话语调怪怪的考官说:“唱得不错,很好,嗓子亮，很会表演,把地址留下，回家等消息，一有结果就告诉你。”出了考场有人告诉我,那位考官就是支队来的王俊干事,山西人,专管招兵的。好多人围着我,热情地打招呼,并向我介绍哪个是通化大队的李教导员,哪个是宣传队的门指导员,哪个是宫队长.....

当年我在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扮演小常宝的剧照

不知不觉中，已到了第二天的早上,火车徐徐开进长春站。我随着出站人流慢慢向出口走去。冷风袭来，一身秋装的我觉得有点透心凉。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传入我耳中:小洪!洪洁!”如果说喊“小洪”我还在犹豫,那声“洪洁”我断定是在喊我。我顺着喊声向出口张望，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不远处,他正在向我招手。这个人在浑江考试时见过，他叫李庆元，是森警支队文艺宣传队的老兵。我快步向出口挤去。

“你咋来了?”我有点唐突地问。他说:“昨晚浑江中队打来电话,说你撵到长春来了,领导让我来接你，快跟我上车吧。他顺手递给我一件皮大衣,并帮我穿上。那是我第一次穿上军大衣,感觉特别暖和。我上了他开来的三轮摩托车,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叫“工农大路2号”的地方。这是一座3层黄楼,门口的大牌子上写着: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吉林省森警支队。到了!到了!这就是那让我心驰神往的地方。

庆元把我带到3楼女兵宿舍刚坐下不大工夫就听有人在走廊里喊:来了!又来一个。我心想,怎么又来一个?门开了，进来一个与我年龄相仿,长着圆脸尖下颏的小姑娘。她那一对长长的凤眼,像会说话似的,真漂亮。紧接着进来的,就是那位大眼睛,说话语调怪怪的王干事。他板着面孔对我俩说:不听指挥,让你们在家等消息,谁让你们擅自跑来的呀?”他缓了一下口气接着又说:“你俩先在这好好休息,睡一觉。下午,首长审查你们的节目。”说完他就走了。关上门，屋子里就剩下我们俩。两个刚过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开始说起了悄悄话。谈话中我知道对方叫接厚芳，家住集安。她和我的经历是一模一样的,也是通过考试让在家等消息，也是在昨天晚上,她从集安坐火车到通化,搭上了我乘坐的那趟列车。李庆元到火车站接我的时候并不知道厚芳也到了长春。两个互不相识的小姑娘,怀揣着同样的梦想,不约而同地相聚在这同一个地方,真是命运安排的一次巧合。我们越聊越投缘,把一路的疲劳全都忘了。

突然,我俩把目光都投向床上散放的那几件军装上。那是人家女兵去排练场换下来的衣裳。我俩心有灵犀一点通,各拿一件穿在

身上。我们“美”了一会儿,赶紧把衣服放回原处,生怕被人发现，不好意思收场。

谁都不会想到，我们两个小姐妹在交谈中,道出了一个共有的“秘密”。

午饭过后，稍稍休息了一会儿,从二楼上来几位大首长。听说是政委、支队长还有科长，机关的领导几乎全到了排练场。厚芳嗓子又高又亮,她会唱歌,还会唱评剧,记得她唱的是毛主席诗词《沁园春·雪》,可真是激情奔放。一曲唱毕,首长们都鼓了掌。我的小常宝选段表演得也很棒。记得有一位姓杨的科长,他喜欢京剧,不仅叫好,还使劲鼓掌。我发现那个王干事不再板着面孔，而是满脸含笑地看着我俩,又看看首长,还不时地小声对首长说着什么。看完我俩的演出,首长起身要走了，只听那位大首长边走边说:“唱得不错，两个都留下来吧。”很难想象，在“文革”那个特殊年代,对两个毫无“背景”的柔弱女孩子来讲，这一刻的到来实在让人心潮激荡。我和厚芳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那一刻，我们都哭了。

成功了，我们的“秘密”可以公开讲了。其实，我们之所以都“不听指挥"擅自跑到长春，是因为我们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听了同一位恩人的善意指点。我们永远不会忘记通化森警大队李玉才教导员说的那些话:“小姑娘，人家大部队都回长春了，你别傻等了。长春能人那么多，还不把你顶了!真想去，就赶紧去长春吧。”

入伍没几天的我和厚芳（后排左一、左二）就随团下连队演出了。

后排右一是汤平怡、前排左起：张力、马云萍、解艳秋在抚松留影。

很久以后，门奎恩指导员半开玩笑地对我讲:如果当初你和厚芳不及时追到长春,那就真成了在家傻等消息的两个“倒霉蛋”了。

通过考试的当天，服装和备品就发下来了，只是还要经过一个月的考察，没有给我们配发领章和帽徽。一个月后的11月3日,我俩正式佩戴上了闪亮的帽徽和鲜红的领章。从此，我俩成为一名正式的森警宣传队队员。打那时起，每年的11月3日,我俩都要去照相馆照张相,以纪念我们入队的日子。

我相信缘分,格外珍惜与厚芳的这次巧遇。我们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我们相互帮助,共同勉励。我们携手在森警文艺宣传队共度7年好时光。7年中，我们先后入团、入党,先后当上班长。每一次进步,厚芳都在我之上。她身上那种朴实无华的作风，我始终在极力效仿。我们都是幸运的，也都是优秀的。我们毫不保留地将宝贵的青春年华，全部奉献给了森警部队，那个值得我终身自豪的地方

1976年,我被长春电影制片厂借去拍摄电影《雁鸣湖畔》,在剧组生活了一年多后，一个偶然的保送学习机会，我去了黑龙江商学院学习商科英语，至此先于厚芳离开森警宣传队这个团结战斗的集体。两年后的1978年,厚芳顺利考入空军政治部文工团,继续她百灵鸟般的歌唱梦想。

47年过去了，我们对森警部队那种深深的情缘始终没有改变。无论我们离开的时间有多长，无论距离有多远，我们始终为曾是一名光荣的森警战士而自豪。

环子

2016年3月30日于新西兰奥克兰

特别感谢老战友程晓华的提携，此稿曾在被誉为中国北方优秀期刊、吉林省一级期刊、吉林省精品期刊50强的《夕阳红》半月刊杂志2016年第17期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