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韩梅 水彩《苔痕上阶绿》54*78cm</h5> <h1> 老妈结婚那天，在剑峰乡场上，她走到一个临街的四合院的小青瓦的民居，门外两米多宽的屋檐下有很大的木架，上面有很多铁钩子，那些都是爷爷养家的工具。<br> 爷爷以前是教私塾的，解放后私学全部改成公学，他只有改行做生意。他很有主见，他有三个很大的门面，门面不租，别人要卖肉只能在他那里摆摊还只能请他割肉，他就是一个快乐的、爱读书的刀儿匠。<br> 奶奶是一个贤惠的妻子，她在门市上卖豆腐脑和蒸笼牛肉夹饼，那些都是当地人的美味小吃。<br> 老妈第一眼就看到一对石头狮子，岁月留痕，古色古香。她推开一扇深色的很大很厚重的双开门，看到一个很大的、有浮雕图案的影壁，影壁后有一个长方形的花园，</h1> <h5>戴崇武 水墨《黄桷树》140*70cm</h5> <h1> 花园里有硕大的银杏树，还有高大的香樟树和黄桷树，枝叶繁茂，其根从地面四周渗透，蜿蜒曲折构成活色生香的根雕。她在院子里看到两层楼房，清一色的老式穿榫结构，全部用木材修建，每个房间里的木地板都是用很厚的金丝楠木做的。<br> 正是秋天，银杏叶飞舞的金黄色照亮了十八岁的新娘的眼睛。抑制不住好奇心，老妈站在院子中间，就开始指着房门数起来了，楼上楼下、大大小小、堂屋卧室厨房带偏房一共四十多间。<br> </h1>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戴崇武 水彩《金黄的银杏》54*78cm</span></p> <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院子后门是厨房，从窗口往下就可以看到一棵高大的、婀娜多姿的、上百年的黄桷兰树，一到夏天，满树的奶白色的花苞竞相开放，香味馥郁让人停步不前。树下是高高的悬崖，悬崖下有一条小路，铺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青石板，可以一直走到一条清澈的小溪，当地人叫白河儿。</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白河儿的水清甜，水波涌动，溅起无数的白色的浪花，浪花上飞舞着白色的鹭鸶。</span></h1> <h5>韩梅 水彩《老家的后院》43*39cm</h5> <h1> 河边上还有一个很大的花园式庭院，一个四合院的旅馆，还有一个巨大的油坊，那是我爷爷堂兄家的产业，他还有上百亩的田地，解放后他被评定为工商业兼地主，真的是名符其实。<br> 我爷爷的那个堂兄，在大家族里排行老二，我老爸叫他二爷。<br> 二爷家就他和二娘，还有一个独子。他们担心孩子养不大，所以我老爸从小就过继给他们当儿子。<br> 二爷很早就死了，二娘当家，我老爸就不喊她娘改口叫爹。爹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她的小弟弟我老爸喊他舅舅。舅舅从小外出参加革命，一路风生水起。文革中因为家庭出身停止工作，直到1977年平反。1981年，舅舅当上了交通部副部长，因为工作回到剑锋乡，看到他姐姐居住的极其简陋的平房伤感有加。</h1> <h5>韩梅 水彩《倩影》39*28cm</h5> <h1> 爷爷的老屋当时住着五个人，我爷爷奶奶三爸小叔和小姑。</h1><h1> 楼上空着的房子没有人住，但是每间房都有纯木制作的满堂的家具。</h1><h1> 据说爷爷的爷爷当初修房子打地基的时候，听从风水大师的吩咐，在主桩地基下埋了两大罐银元。</h1><h1> 两大罐银元，无论罐子是大是小，一想起来我眼前立即就闪现出一道银光。</h1><h1> 剑锋乡的老房子经过大跃进的洗礼，仍然屹立在乡镇中心最热闹的位置，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小叔叔在乐山读书，老家就只有三爸和小姑姑留守。</h1><h1> 高大的雕花木门朱红依旧，精美的石头狮子和泛着幽光的青石板台阶，杂草丛生。三爸长着韩家特有的高挑精瘦的身材，高挺精致的鼻梁，书生气十足，除了读书和教书，什么活都不会做也不愿意做。</h1> <h5>韩梅 水彩《吊脚楼》78*54cm</h5> <h1> 大炼钢铁过后，韩家大院所有铁器都上交炼钢，除了锄头和镰刀等生活工具幸免。自然灾害大饥荒，让大院里已经家徒四壁，再也没有东西可以变卖，去换红苕包谷。<br> 老家呆不下去了。<br> 老爸少小离家，三爸就成了爷爷和奶奶最喜欢的韩家三少爷。离开韩家大院的前夜，三爸突然想起爷爷告诉他修房的时候，埋了一些镇宅的宝贝。<br> 风黑月高，三爸提着煤油灯，沿着四合院转了几圈，在大门右侧选定一个位置后开挖：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的他不敢找人帮忙。非常年代，特殊的地主家庭出身背景，要是弄出一点动静，都会引来杀身之祸。</h1> <h5>韩梅 水彩《青青河边草》54*39cm</h5> <h1> 三爸挖开长满青苔杂草的厚土，创开乱七八糟的鹅卵石和砖头，露出一块二尺见方的青石板，三爸傻了眼，那块石板少说也有上百斤重。三爸眼冒金花浑身虚汗直冒，无可赖何哀叫着：老太爷，你埋的啥子宝贝，会不会要我的命啊。<br> 三爸用锄头尖插进石板四周的缝隙，用杠杆原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将石板移开一个缺口。黑森森的洞子里露出两个密封的坛子。三爸跪下抚摸着湿漉漉的广口大肚子坛子，还好不是很重，但是很滑抓不稳。三爸脱下衣服抱住坛子口外翻的边子，才将两只重约二十多斤的坛子提出了泥坑。</h1> <h5>韩梅 水彩《清晨》30*60cm</h5> <h1> 三爸敲掉坛口的厚石灰，撕烂桐油布，一刹那间，一片银光闪烁。他把坛子放平，用力一倒，上百个白晃晃的银元瞬间堆成个小山头。</h1><h1> 面对祖上留下的财宝，三爸竟然不知道咋个办。已经挖出来了不可能再埋进去，藏起来冷冰冰的银元有啥子用，换不来一颗米。早就不流通的银元，放在那里都是祸害。</h1><h1> 三爸拿起一枚银元放进裤兜里，想做个念想。“不妥，早晚被人发现，看到一个就会想到成千上万个。”三爸想的寒毛倒竖。叹一口气，又掏出来扔进银元堆里。</h1> <h5>戴崇武 水彩《小船》39*27cm</h5> <h1> 天亮了，折腾了一晚上的三爸脑洞大开：上交，银元全部上交给政府。国土下面东西都是国家的。不求表扬，不要奖励，饥荒年代，政府的干部都饿着肚子过日子，至少让政府知道，韩家的后人是爱国的公民。</h1><h1> 三爸背着装着银元坛子的米口袋，躲着四邻的眼睛，悄悄跨进乡政府大门，向镇长讲明原由，默默放下口袋，静静转过身，走出建峰乡政府的大门，从此再没有回过建峰回过韩湾。</h1><h1> 剑锋乡那三十多间老屋突然就变得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居住，在乐山当地委宁书记秘书的老爸也没有请人看护。</h1><h1> 就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老屋毫无征兆的全部坍塌，成了一片废墟。</h1><h1> 老屋连一张照片都没有。</h1><h1> 我想那老屋是应该是通人性的，不对，应该是独立的。老屋前程最辉煌的主人突然离世，让它悲痛至死。</h1> <h5>韩梅 水彩《月光》54*39cm</h5> <h1> 从那天起，我们父辈的老家就永不存在。</h1><h1> 其实，爷爷的爷爷的老家在韩湾，那个小山村原来叫叶家冲，韩姓是那里的大姓。不知道在明朝还是清朝，韩姓人家有一个长的很英俊的青年，经过十几年的苦读，进京考取了状元，而且很快成为皇帝最喜欢的驸马。皇帝一高兴就亲赐御名给叶家冲一个新的地名：韩湾。</h1><h1> 听说老韩家还有一本手写的线装书一样装订的家谱，很精致很厚。文革时还是难逃厄运，我那极其要求进步的三爸，因为害怕家谱暴露了自己的地主出身，直接把文物一样的家谱一把火烧了。</h1><h1> 那本精致的家谱里就记载了那个传奇：明朝那年那月，韩姓人家的一个儿子，怎样用功、怎样考取状元，怎样成为皇帝的驸马。</h1> <h5>韩梅 水彩《岷江》54*39cm</h5> <h1> 我爷爷有一个最小的亲兄弟，他和我老爸同龄，我叫他幺老爷，他本来是一个活生生的家谱，他一生的嗜好就是给别人讲家谱。可是那样传奇的故事根本没有人愿意听，包括他的老婆、子女和侄儿侄女，一来二去他就彻底静音了。最后连他自己都感觉很奇幻：好像他从来就没有看到过什么家谱。现在我想去问他，他在天上又听不到。</h1><h1> 1990年我们第一次到西藏写生，从青藏线回家。在遥远的格尔木，在一个小小的川菜馆里，我抬头看到墙上的营业执照上从业者的姓名，叫韩晓峰。一听他地道的乐山口音，凭我的第一直觉，我心里在想，他不会是我韩湾的同宗吧。我和老板开始聊天，几句问答以后，我发现天下之小：老板从小就离开乐山，他居然是韩湾的人，是我的从未谋面的远房的堂哥哥，不过，他的堂妹我认识。</h1> <h5>韩梅 水彩《往事如烟》54*39cm</h5> <h1> 那天我们四个人因为这难得的同宗亲情，享受了一顿少有的美味，至今难忘。</h1><h1> 当然现在那个地方还是叫韩湾，从那里出来的姓韩的人和我们七拐八弯都有点同宗同亲、沾亲带故。</h1><h1> 几岁的时候我就听过这个故事，这是我对老家的第一印象。以后又听三爸和小叔讲过这个故事。那个时候我就是听故事，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h1><h1> 我现在居住的房间是两层跃式楼，楼上楼下大大小小的加上阁楼卫生间不过才十五间，没有门面、没有厚厚的金丝楠木地板，没有长的很高大的、有鸟窝的树影婆娑的香樟树。</h1> <h5>戴崇武 水彩《三月杏花》54*39cm</h5> <h1> 一想到那个院里的四十多间房子，虽然是普通民居，还是觉得很大气。</h1><h1> 老家是永远回不去了，它们都曾经在故事里存在过，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切都像梦。</h1><h1> 去年的父亲节我给天堂上的父亲写了一封长信，我把故事中的老家画出来了，古朴幽深安静，令人向往。 </h1><h1> 父亲飘飞了五十几年的灵魂终于可以回家了，我们从此有一个永远的、祥和的老家。</h1><h1><br></h1> <h5>韩梅 水彩《永远的老家》70*140cm</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