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大杂院旧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下关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大杂院,座落在成都府南河畔九眼桥头一条名叫伴仙街的上段,是对岸那所著名高等学府的职工宿舍。</p><p class="ql-block"> 九眼桥,东门方向一个四通八达,大路通衢的地方,很久以前就是热闹非常的水陆码头。坊传张献忠的宝藏,当年从这里下了水,从此神秘失踪,只留下“石牛对石鼓,银子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尽成都府。”的民间偈子。</p><p class="ql-block"> 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走过,大杂院是一个极不起眼的门洞,常年累月总是懒懒散散的关闭着半扇。黑漆斑驳的大门,黑黝黝的沉凝而厚重。</p><p class="ql-block"> 从半开的门洞望进去,只看得见浅浅一方小天井。一条小径伸出不多远,仿佛被一排矮小的平房阻断,给人以“山穷水尽”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其实,大杂院颈小肚子大,象个包罗万千的葫芦,一点不显山露水。</p><p class="ql-block"> 走进小天井,看似到了尽头,往墙边右拐,穿过一段黑漆漆的内走廊,眼睛一亮,豁然开朗,阔大的中院铺开在面前。</p><p class="ql-block"> 放眼望出去,后院又被一条内廊把视线阻隔得迷离,仿佛不愿意让人们窥视到它更多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从宽大的中院旁边拐个弯进去,还有两套小院落,那是我们栖息儿时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中院的底部,有一株高大的老槐树,每年翻过五月,枝头便聚满繁盛的槐花,淡淡的悠香,弥漫整个大杂院。</p><p class="ql-block"> 大杂院几进院落,一溜溜的平房,杂色居住了百十户人家,多是学校的底层,有印刷师傅,油漆工人,还有电工,花匠,清扫,杂役,最多的是伙食团的厨师和工人。</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大院,如今极为罕见,那时却甚是寻常。</p><p class="ql-block"> 大杂院偶尔有教师,职员一类的人家搬进来,但都只是作为一块权宜的跳板,很快就搬走了,象中午烘烘太阳出来时迅速消散的薄雾,连面容都记不住,很多毫无印象。</p><p class="ql-block"> 只有一个叫刘哈哈儿的职员例外,当然,他的情况有些特殊。</p><p class="ql-block"> 门前的河原来叫锦江,一个非常温馨的名字,不知什么缘故改成了如今的叫法。</p><p class="ql-block"> 大杂院外面的马路,一顺溜的名字也很有意思,沿着河水从上数下来,东门大桥,水津街,双槐树,安顺桥,九眼桥,半仙街,宋公桥,铁门坎,石佛寺,龙舟路,三官堂……,通俗质朴里渗透出浓浓的历史厚重和岁月沧桑,丰富多彩且意味深长。</p><p class="ql-block"> 现在这条长长的路统称滨江路,显得单调,枯燥而又乏味。</p><p class="ql-block"> 一条江水改名换姓,大杂院也在城市拆迁中消失殆尽,荡然无存。原地上矗立起一幢幢高楼,象层层垒叠的火柴盒子,抬头望出去,会遮挡住大片的天空,折断视觉想象的翅膀。</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城市,已经容不下那些大大小小的院子。</p><p class="ql-block"> 我们曾经栖息过童年少年的大杂院,仿佛一夜之间,就被一幢幢高楼大厦替代,命运象北京的四合院,上海的里弄。于是我们在失去那些院子胡同里弄的同时,失去了许许多多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大杂院虽然被高楼大厦取代,但那些故事还在,故事里的人物还在,它们只属于大杂院。高楼大厦产生不出那样的人物和故事,就象城市的水泥地上,长不出庄稼。</p><p class="ql-block"> 那些人物和故事,距今已经有些久远,但难以忘怀。他(它)们盘垣在记忆的深处,不时浮现,象夜空的星星,闪闪烁烁,缄口,沉默,无言,含蓄的向你暗示某些意味深长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 槐花树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槐花树下的这家人,在我们大杂院里居住的时间并不太长,拢共算起来,前后还不到两年。</p><p class="ql-block"> 他们来得突然,消失也很迅速,因此留在我们的印象中,就显得很有些神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个院子,地处九眼桥头的大街边上,是河对面那所大学的员工宿舍,这家人不知道凭借什么关系,能够住了进来。他们所从事的职业,看起来与一所高等学府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性,而且与在大学里面干同样事情的人,地位仿佛还要低上一等,因此他们的出现,就很是令人有些匪夷所思。</p><p class="ql-block"> 虽然院坝里有一些人喜欢家长里短,而且擅长打听隐私,传递闲话,最终仍旧还是没有弄清楚他们的来历和底细。</p><p class="ql-block"> 但是不管怎样,在一个清新的早晨,他们一家人就出现在了我们这个大杂院。</p><p class="ql-block">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带着个一小女娃子,仿佛突然从那里飘来的蒲公英飞絮,在中院和后院之间过廓顶头边上的一小间房子里,安住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那间房子的窗外,有一棵高高的老槐树。</p><p class="ql-block"> 最初引起我们注意的,并不是这家人,而是他们在窗下栽种的一株小小的树。</p><p class="ql-block"> 那天早晨,一抹新鲜的阳光,明晃晃的贴在他家的窗前,老槐树旁边的空坝子上,斑驳着一地闪烁的亮丽光影。</p><p class="ql-block"> 一大一小两个纤细的背影蹲在空地上,仔仔细细给一棵小树培土。粗壮,敦实的男人手扶锄头站在一旁,国字脸上挂着笑迷迷的汗水。</p><p class="ql-block"> 见我们围看,小女孩有些怯生,垂头敛目。女人抬起头,眉眼儿象画片似的。她抹了一把津津的汗珠,俊秀的瓜子脸上,顿时划开一抹泥痕。</p><p class="ql-block"> 她微微一笑,轻轻说,“栀子花,开花的时候很香呐。”声音柔柔的,象唱歌一样,很好听。</p><p class="ql-block"> 土坑里栽种的一树栀子花,绿茵茵的叶片,泛着亮亮的蜡光,在她身边随风轻轻晃动。</p><p class="ql-block"> 一家三口人栽栀子花的场景,象一幅剪纸,贴在老槐树的背景上,印象深刻。</p><p class="ql-block"> 后来许多时候,那茵茵的叶片,那亮亮的蜡光,总是不停斑驳着莫名的光点,隐隐约约的闪烁在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 男人和女人凑在一起,形成强烈对比,鲜明而耀眼。女的纤细,秀气,柔弱。男的年岁仿佛大一些,粗壮,敦实,眉眼间一股豪爽之气,举手投足有种和寻常人不一样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但当时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不一样的,究竟是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家小女孩,三四岁的年纪,象她妈一样,俊眉俏眼。她不爱说话,总是呆呆的坐在栀子花旁望着天空,望着天空游走的散碎云絮。</p><p class="ql-block"> 女人没有事情的时候,常常坐在老槐树下,面对着那棵小小的栀子花,嘴里轻轻哼着歌,“高高山上哟,一树哟槐吔,手把栏杆舍,望郎来哟……,”调子空灵,悠远,飘逸,有一丝淡淡的忧伤。</p><p class="ql-block"> 男人和女人想必都没有正二八经的职业。</p><p class="ql-block"> 女人居家,每天在那一小间屋子里进进出出,不知道忙碌些啥子。男人则拉一辆垃圾车,清早出去傍晚回来,轰隆隆的从院子里出去进来。垃圾车横穿过前院中院,到达后院,声音响得十分隆重。</p><p class="ql-block"> 但是我们在校园里面,从来没遇到过他和他的垃圾车。</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面的住户,虽然许多也都是大学的底层阶级,后勤部门的木工电工炊事员清洁工,但是还看不起比他们更低层的人,基本上不和这家人多来少往。</p><p class="ql-block"> 因此,他们显得有些落寞。</p><p class="ql-block"> 起初院子里的人们,对这家人的入住背地里议论纷纷,继而对垃圾车的进出叽叽喳喳,还有人私下扬言,要反映要理麻要弄个一清二楚。</p><p class="ql-block"> 对这些纷纷扬扬的议论,男人和女人都采取静默的态度,举止行动更加低调,收敛,谨慎。每天黄昏垃圾车回来,绝不拉载龌龊之物,最多就是些书报杂志之类的。而且垃圾车想必都清洗过一番,没有逗人反感的邋遢气味。</p><p class="ql-block"> 这家人虽然最终也没有融入大杂院碌碌的庸常世界,但是人们渐渐的把他们视为了寻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男人和女人常常在一袭暮色之中,坐在老槐树下,就着窗口的一抹亮光,翻拣归顺旧书废报,时不时的指指点点,低声交谈,发出些轻轻的谈笑。</p><p class="ql-block"> 我们路过看在眼里,就觉得他两个不像是在分拣垃圾,倒象是戏曲里的才子佳人,在窗前烛下翻看红楼西厢。</p><p class="ql-block"> 当然,这只是我们偶尔的奇怪感觉而以。</p><p class="ql-block"> 还有的时候,傍晚经过她家门口,从紧闭的窗户里,会挤出些伊伊呀呀的川剧腔调。声音压得很低,时起时伏,因此显得不那么流畅,听起来断断续续,象朦朦胧胧的夜色,带着一种神秘。</p><p class="ql-block"> 这情景更是让我们感觉不可思议,无端的增加了许多模模糊糊的荒诞想象。</p><p class="ql-block"> 这家人让我们感觉神秘的举动,还有很多。比如国字脸男人,无论春夏秋冬,早早晚晚,出门都必定要戴一顶大草帽,一张脸遮在帽荫里,象解放前搞地下工作似的。又比如那女人,基本上不出大门,成天呆在小屋里,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不知搞些啥子。</p><p class="ql-block"> 小女孩也是屋里屋外,活动范围狭小,显得很孤寂。任何人都逗她不笑问她不语,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含有一种戒备。</p><p class="ql-block"> 而且,她随时都置身于女人的视线之中,没有须臾疏忽。</p><p class="ql-block"> 凡此种种,数不尽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当有一天我们终于意识到,这两个人身上和寻常人不一样的东西,是和戏曲以及舞台人物形象有关连的时候,社会上的革命运动,已经在中国大地上闹腾得如火如荼。</p><p class="ql-block"> 学校,工厂,城市,农村,单位里,大街上,传单四处抛散,大字报铺天盖地。游街的队伍,批斗的人流,一拨接着一拨的从院子的大门口经过,激昂的口号声震耳欲聋。</p><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天气闷热得有些异常,槐花却盛开得出奇的繁茂。云团状的树冠,象大朵大朵墨绿色的浓郁云雾,云雾中间挂满了淡白色的蝶形花瓣。槐花淡淡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大院,卡卡各各无处不在。风一吹,细碎花瓣纷纷扬扬,象飘飘逸逸的雪片,在地上铺一层白花花的堆积。 </p><p class="ql-block"> 外面发生的各种事情不断传闻进来,大杂院里面的气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慌乱和紧张。</p><p class="ql-block"> 经常有戴着红袖套的人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不时还有陌生人探头缩脑。</p><p class="ql-block"> 男人和女人仿佛更加谨慎,垃圾车没有了轰隆隆的声响,门窗总是紧闭,栀子花丛下,也少见他们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一天黄昏时分,太阳要落未落,月亮欲升未升。两个形色鬼祟之人,在老槐树下悄悄咬耳朵,还不时踮起脚尖,朝他们掩上的窗口里探望。</p><p class="ql-block"> 门吱呀开了,女人探探头,出得门来,手里端着淘米盆子。</p><p class="ql-block"> 窗外两人躲在一旁仔细打量,忽的大步跨上去,一人攥住女人的胳膊,嘴里高声嚷嚷,“总算找着你了!”</p><p class="ql-block"> 女人尖声喊叫起来,使劲挣扎,盆子“哐啷”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拉扯当中,房门“呯”一声大开,国字脸男人冲将出来,怒目圆睁,伸出椽子般的手臂,朝中间一挡,嘴里大喝一声,“呔!休得无礼。”说话间抓住那人,扬起拳头,便要砸下去。</p><p class="ql-block"> 那身姿,那手势,那喊声,那眼神,分明是戏曲舞台上的好汉,活生生的一个张飞武松鲁志深。</p><p class="ql-block"> 隔壁邻居听到响动,纷纷开门围拢上来。那两人见势不妙,使劲挣脱拉扯,拔腿一趟子匆匆跑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那家的门窗紧闭,将近到中午都不见人影。</p><p class="ql-block"> 昨天的两人又来了,还带着一群人,一个二个胳膊上都箍着红袖套。</p><p class="ql-block"> 他们气势汹汹,不由分说,粗野的撞开房门,里面空空荡荡,人去屋空。</p><p class="ql-block"> 那些人乱哄哄的闹腾一阵,也不理睬旁边人们好奇的探问,骂骂咧咧的就走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在大杂院里,就有了纷纷的传说。说男人和女人,都是哪个县份上川剧团的戏子。还说两个人私奔,来成都隐姓埋名……。</p><p class="ql-block"> 于是人们脸上都露出恍然的样子,说难怪不得尼。一看那女人,咿咿呀呀的做派,浑身透出一种旦角气。那个国字脸的男人,举手投足都有一股浓烈的戏台味道,肯定是个演武生的。</p><p class="ql-block"> 刘哈哈儿感慨万分,在一边摇头晃脑的悄悄叹息,“嗨!古时候还容得下司马相如卓文君当街置炉,现在如今,唉!是咋个回事哦……,”</p><p class="ql-block"> 旁边有人轻轻“嘘”了一声,刘哈哈儿嚇得突的收住了口。但他一脸的伤感,弄得大家情绪骤然低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男人和女人,连同那个小女孩,从此再无踪影。他们种的栀子花,慢慢也就枯萎了。</p><p class="ql-block"> 老槐树也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繁盛,仿佛大病过一场似的,总是怏怏的萎倦着,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后来每当槐花飘飘扬扬的时候,就会无端的产生许多莫名的念头和想法。</p><p class="ql-block"> 但那时的我们,对社会,对人,对一些事情,怎么想,也想不明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篇:刘哈哈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