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光光多贮”(布谷鸟)在天空欢叫时,大地一片金黄,麦田白浪涌动。这熟悉的声音,油然唤起我三十年前亲身经历的收麦记忆。<br> 八十年代初期,开始实行“包产到户”,土地分配比较零散,庄稼种植、收割只能靠人力。那时我刚刚参加工作,在一所乡镇中学当老师,学校离我家七华里,每到农忙时,学校便放假让我们帮助家里干农活。当时我成了家里的大劳力,一般的农活都会干,犁地、扶耧、锄地、耙地样样精通,然而最让人发愁也是最难熬的就是麦收。<br> 割麦的前几天便开始轧场:选好一片土地,清理杂草、摊平地面,泼上水,用石磙压几遍,再洒上一层沙土,用石磙反复碾压,直到地面坚硬光滑。第二天早上便会发现平滑的场地上有几处被虫子拱出来的碎土,老家人叫这种小虫子“瞎啦蚌子”,外壳很硬,有点像微型屎壳郎。人们只好再泼水、碾压,反复几天后,麦场才算轧好,为即将登场的麦子准备好了足够的空间。<br> 真正考验人的就是割麦了。天不亮,大人们便拿起镰刀拉起板车来到麦田。我和几个哥哥、嫂子一起下地,但干起活来显然不行。男劳力干重活有力气,但弓下腰去割麦子却显得笨手笨脚。二嫂、四嫂手脚麻利,干活离索,只见她们左手揽着麦拢,右手挥舞着镰刀,刺啦一镰刺啦一镰,很快就冲到了前头。不大会,我便感到了腿酸腰痛,割两把就抬头看看是否到地头了,然后抻抻腰,再躬下身子尽力往前赶。他们割到头了,我还没到地中间。 中午时分,骄阳烘烤,热风吹面,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时候还必须穿戴整齐,否则,刺人的麦芒划过皮肤再加上汗水的浸洗,身上立即就会出现麻疹一样的小疙瘩,搔痒难忍。那时的农村人不知道什么是中暑,有人累倒在田间大多是天热难耐,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在这种环境下不知不觉就昏倒在田间。<br> 午饭是在地头上吃的,条件好的人家会弄几个咸鸡蛋咸鸭蛋之类,咸馍饼子、花面卷子,再加上几碗“茶”(明明是白开水,老家却叫喝茶,不能理解)。我家的情况还算可以,除了喝“茶”以外,还能弄个黄瓜菜、银银菜(苋菜)咸汤。当时我有个坏毛病,就是到了中午时分就想睡午觉。极度困乏的我在暴晒高温下,居然能够在麦茬地里将草帽往脸上一遮酣然入睡。<br> 下午的劳作依然重复着上午的模式,不同的是要将困好的麦子装上地排车运回到麦场。捆扎麦子需要点技术,先是割点青麦杆,将麦穗拧在一起做爻子,再把割下的麦子捆成捆,五六捆一组麦穗朝上排在一起。天黑之前必须用地排车运回到打麦场。将成捆的麦子装满地排车也需要点技术,会装车的能装五六十捆而且不会倾倒,不会装的三十捆不到并且歪歪斜斜,还没拉出地就从车上滑落下来。<div> 到了晚上,也不能闲着。有了脱粒机之后,打麦脱粒大都安排在晚上。因为白天抢收来的麦子堆满了场地,第二天还有麦子入场,同时也为了防备雨天,所以再累再困也要挑灯夜战。脱粒机一旦轰隆隆响起,紧张的操作就在灰尘飞扬中开始了:两个嫂子负责“供料”,将成捆的麦子解开递给二哥(当时二哥在乡政府上班,只有晚上有时间支援麦收);二哥负责“填料”,将麦子快速均匀地投到脱粒机进料口;三哥负责“回收”,将机器喷出的麦秸及时用杈子挑开,然后堆积成麦垛。当时我负责整理麦垛,相对轻松,有几次我在麦垛里手持木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当他们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我已经被麦秸埋了很深,三哥赶紧从麦垛里把我“扒”出来,让我“重见天日”。<br></div> 有时到了半夜,机器才能停下来,再看看这些劳作的人们一个个汗流浃背、蓬头垢面,平时爱美的嫂子们这时变成了“花脸老太”,哥哥们的眉毛间、胡茬里也藏满了杂草和麦糠,满脸黢黑,只有说话时几颗牙齿显得格外炫白。深夜,家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向村里挪去。 夜间看场的任务当然就是我来完成了,那时我还是单身一人,睡在哪里都无所谓,只是困乏难耐,找个干净的地方铺上席子倒头就睡。麦收季节,知了猴(金蝉)开始钻出地面爬到树木或其他秸秆上。由于深度劳累,知了猴从我的席子上爬过居然没有反应,第二天经常看见身边的木杈秆上有蝉壳。其实金蝉是一种美味,只是这时的人们无心无力去捕捉了。<div> 就这样,每天的劳作内容基本相同,一些体力不支的人早已累趴窝。大人们能够坚持,因为他们深知这是一年最辛苦也是最重要的时节,这些麦子是全年的细粮,直接关系到应缴的公粮和四季里居家过日子的蒸馍、面条。小孩子们可不懂这些,每天很不情愿地跟在大人身后捡麦穗、送水送饭,关键是还要晚睡早起,很多十来岁的孩子难以适应。五叔家的孩子郑为令当时上小学,有个早上七八点才磨磨机机出现在地头,看那样子还在梦中,五叔很平静地走到为令跟前,突然脱下布鞋追打了过来,这时的老弟反应还算及时,赶紧调头就跑,马上来了精神。后来人们问及这事的时候,五叔说是为了给孩子提提精神:大家能忙死,他怎么能在家睡觉?事实证明,在特殊时刻,五叔的管教方法确实简捷高效、便于操作。<br></div><div> 收麦的时节,最讨厌的就是下雨。一旦变天,人们就更加忙活,赶紧将场里的麦子收拾起来,然后盖上塑料布。否则,经过雨淋的麦子发霉生芽,磨出的面粉格外发黏,口感很差。所以有了脱粒机之后,每到天黑下来的时候,人们总是连夜将麦子脱粒,谁也不愿意半夜三更再折腾一阵子。有经历的人都知道,最难受的就是半夜起来抢场,本来累得要死,想好好休息一会,但听见下雨又不得不起来奔向麦场,困乏、恶心实在让人难以招架。<br></div> 脱粒机脱下的麦子有很多麦糠、麦秸、乱草、麦余子等杂物,要及时晾晒,趁着有风的时候,开始扬场,扬场是一门儿技术活儿,用木锨把麦子迎风“一拉溜”的抛向空中,借着风力,密度大的石子、小泥块抛的最远,其次是麦粒,密度小的麦糠和杂草被风吹向一边。往往一个人扬场,另一人用大扫帚及时将麦子和杂物分开。当一大堆金灿灿的麦子呈现在眼前时,人们忘记了疲惫,忘记了辛苦。内向木呐的老农民便会坐在石磙上休息一会,点起支旱烟,看着麦堆,脸上泛起难得的微笑。<br> 每个家庭“庆丰收”的方式各不相同。那一年,散装啤酒刚刚进入农村乡镇,两毛钱一斤。我让侄子骑车到终兴集买了二十斤,装满了四个塑料袋。嫂子们做了四个“硬菜”:凉拌黄瓜、干虾皮炒鸡蛋、煎腊肉(将腌制的肥肉沾上面糊放在锅里用油煎)、咸鸭蛋,我和几个哥哥围坐在东面的屋子里开怀畅饮。三哥和五哥不胜酒力,两碗散啤下肚便红光满面。我第一次喝啤酒,感觉散啤的劲很大,五六碗之后便来了一段革命现代豫剧《朝阳沟》。四哥的酒量较大,但最后也喝得走在街上看见谁都大笑。二哥在乡政府上班,见多识广,在啤酒的作用下,眉飞色舞地讲起了笑话,回到家坐在门槛上眼睛发直,像似在思考国家大事。这场难得的午宴,是对几天来极限劳累的释放,更是对小麦丰收的庆贺。<br> 麦子收到家了,有件大事却摆在了眼前:交公粮。大队干部天天在高音喇叭上声嘶力竭地催粮,部分人家就是不交。有时,农民的工作是很难做通的,他们认准的“理儿”很难被别人改变。“包产到户”之后的交公粮开始出现争议,有点文化或觉悟较高的人认为交公粮是天经地义的事,而另一部分人认为分田地不均衡,有的地块好,有的不成庄稼,有的人家女孩多,占了便宜(出嫁后仍有土地)。有时一家人的意见也不一致,在生产队当过会计的二老爷,业余时间常给别人做点思想工作,他常说看问题要一分为二,但性格生猛的二奶奶却迎头回应:啥叫一分为二?奶里个B,你咋不一分为三?庄稼人种地容易吗?公粮就不用交!<br> 不能不说二奶奶是个伟大的预言家,二十几年后的2006年,新中国实施了近50年的农业税取消了,农民们再也不用忍耐着暴晒和饥渴在粮所门口排队等候了,广大乡亲再也不为交公粮而犯愁了。<br> 如今,老家的麦收早已实现了机械化,联合收割机只需五分钟就能将一亩麦子收割、脱粒完成。“地主们”只需呆在地头指挥收割机手如何操作。很多人家只留下全年的口粮,其余的当场交易给粮商。树荫下,村民们和商贩加上微信,看到转账成功后喜笑颜开。<br> 几十年前的麦收场景依然历历在目,与其说是对麦收的记忆,不如说是对家乡的记忆。离开老家三十一年,但鲁西南那片热土依然在我心里散发着诱人的麦香,那无边的金色海洋,时常漾起层层波浪。<br><div> (郑其田)</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