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湖人家(小说)(上篇)

巷陌寻柚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b></p><p class="ql-block"><b> 这是鹅湖山下的一个农家院落,老式的青砖瓦房,一方天井,东西两厢,靠里一个厅堂。再就是围墙爬满青藤,有些地方已经泥土剥落,瓦房朝南的壁上有两个人们不注意的半圆孔,稍长,像一个缩小的城门,据说那是过去祭祖放神位牌的。</b></p><p class="ql-block"><b> 住着四户人家的院落,共一个大门,门上一副有点褪色的对联,端端正正的写着:门对鹅湖千古秀,心愿故园万年青!不说这副对联是是否符合规格,但凡过路的人看过都会打听,这是谁写的对联?写得这样有趣,至少是符合面对鹅湖山这一事实。于是院子里的人都会得意地挺起胸脯,不无骄傲地宣称,这是门内的“老”秀才——35岁的任家梁的真迹。</b></p><p class="ql-block"><b> 每到晚上,四户人家除了靠天井东边的韩婶,韩叔两老倌婆忙着磨米粉外,男女老少都端坐在天井里,然后对门的任家梁搬出电视机,供大家享受。这架12寸的“三只羊”电视机,给人们开了不少眼界啊!厅堂东边的莲花和对门的万仔喜欢看的电影,这里都有;莲花娘喜欢看的绍兴戏,这里也有。</b></p><p class="ql-block"><b> 有一回,莲花娘看了一出《钗头凤》,为陆游和唐婉的分离,抹了不少眼泪,还听人说,陆游到过鹅湖,写过什么鹅湖诗。她常常感叹,不知道陆游到鹅湖的时候,人家有没有劝他跟唐婉复婚?唉,社姑(浙江方言,可怜)啊!至于任家梁的四岁女儿珍珍则是样样好奇,但每回都在玉凤怀里困着了。院子里的人们通过电视,看到了过去从来没有见识过的东西,那几百斤重的大海龟,畸形怪状的海鱼,高高的万里城墙,真龙天子坐的金銮殿,还有什么杭州,苏州,西安,洛阳……名胜古迹,几好看啊!看来看去,莲花总觉得遗憾,怎么拍电视的人不到鹅湖来拍一拍啊?看吧,那千年八墩九孔的北门古桥,那清清的桐木江水,虽然夏季涨大水的水发黄外,一江春水和秋水汤汤时还是好看的嘛,还有山奇峰秀的鹅湖山,关于鹅湖的传说故事有好多啊!</b></p><p class="ql-block"><b> 说到鹅湖,本地的人都清楚是一个好地方,听说外省的人都晓得这个地方,镇上一个算命的瞎子,说是一本什么《古今图书集成》上记载了,把它列为东南胜景。鹅湖山,是天下名山!至于《县志》,肯定是有记载的,乡下人谁也没有去翻过这些黄黄的散发出陈年霉味的线装书。算命瞎子还摇头晃脑地念了一首唐诗: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说是1000多年前唐朝的诗人写的,说的是当时鹅湖山下是非常富足的,仔细想想也有道理啊,这两年粮食丰收,人们丰衣足食,街上的黑市米便宜得很,鸡肥鹅壮猪肉多得很,不过桑树嘛那是养蚕的,这里倒不寻常见了,大约已成古迹。说到春社,也不是要大家都喝醉酒的,只不过是到了社日,家家户户都做“灯盏果”“夹子果”,你送我一碗,我送你一盘的。这里的人家每逢过节都是这样的,和和睦睦,有时不免有些矛盾,但总的来说还是很不错的!</b></p><p class="ql-block"><b> 莲花一家住在院子里的东厢房,莲花今年22岁,前几年高中毕业回乡务农,恢复了高考制度,去考了两次,没有考中,但并不灰心,还想自学碰运气。莲花人品端正,皮肤白净,瓜子脸,眼睛会说话,一闪一闪很动人。人家说,紫溪连纸石塘伞,鹅湖女子不用拣。说的是这里的女子,个个都是俊的。两口子只有莲花这一个姩。莲花娘一直希望女儿找一个矿上的工人,有工资就是金饭碗。加上矿上条件好,自来水,公共车方便得很。莲花爷佬(方言,父亲)有个姨娘多次来说媒,说矿上有人相中了莲花,不怕莲花吃农村粮,只要肯答应,将来总能够把莲花调到矿上,那多好啊!天晓得莲花推三托四,总不肯答应。莲花娘心疼女儿,怕女儿一时惹恼了,伤了身体,只好慢慢来!</b></p><p class="ql-block"><b> 鬼晓得,不晓得什么时候,莲花跟对门的万仔好上了。这万仔也跟莲花一样,是个回乡知青,做起农事来真是一把好手,就是人来的老实一些,说话却直白,莲花喜欢这个性格,两人背后眉来眼去,都有了意。但莲花娘横直不同意,说是万仔跟爷佬欠了别人一屁股债,女儿嫁过去吃苦不说,将来这边二老往哪儿摆啊?莲花爷佬是个三杠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人,除了闷头抽竹烟筒,老婆说东他不敢说西,哪里还敢做声?尽管他对万仔是心里喜欢的!</b></p><p class="ql-block"><b> 不过莲花娘虽然说不同意,但从来不得罪左邻右舍,只是时时关注女儿,不让她接近万仔。镇上有电影的时候,莲花借口说去看电影,好跟万仔说几句知心话,每次跟娘说起,娘就把手一伸,道:“替娘买一张票,我也去!”弄得莲花心里好为难啊!莲花是个好女儿,又不愿惹娘生气,这样两个年轻人的事情就搁了下来。直到去年,允许家庭副业,万仔是个养鹅好手,养了一群鹅。又承包了生产队里的鱼塘,父子两个苦干了一年,一下翻身,债也还清了。又有了一笔存款。万仔为了显摆,下狠心买了一架红灯牌收音机,一到收工,小院子里,就响起了一段段越剧,这是莲花给万仔出的主意:莲花娘喜欢听绍兴戏,常常忍不住在窗口边张着耳朵,惹得莲花在一旁暗暗发笑,万仔父子发迹了,莲花娘对莲花的事情,嘴上不说,心里是默认了。</b></p><p class="ql-block"><b> 莲花暗暗指示万仔准备端阳送节正式认亲。莲花也暗暗准备了压箱的嫁妆,但是伤脑筋的是,按照这里的风俗,男女恋爱总还要有媒人出面撮合,并且还要凑个双数。那么谁来做这个媒呢?聘请院子外的人吗?总不合适,想来想去,莲花总觉得院子里最合适的双数,只有玉凤和韩婶了,可是玉凤肯吗?还有韩婶先前喜欢做媒,现在早就有饭吃了,还会重操旧业吗?</b></p><p class="ql-block"><b> 莲花的顾虑是有原因的。说来话长,早几年,任家梁和玉凤两人因为家庭经济问题常常欠账,不知哪一回,任家梁动了肝火,玉凤也甩开了性子,两人终于离了婚。直到不久前,才经人撮合,重结鸾凤。据说当初玉凤是听了媒人的话离婚的,所以,任家梁对媒婆是恼火透了。他会同意玉凤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吗?再说做媒的总给人一个感觉是想赚钱,人家任家梁是生产队农业技术员,负责虫情测报。灭虫和水稻杂交,附近的村子都来跟他订合同。生活好了,谁来沾媒人这种名声?不过任家梁是天天看书读报的(他订了两份报纸),也许想得开,肯帮忙的。</b></p><p class="ql-block"><b> 韩婶呢?“文革”前在镇上摆细米粉摊子,后来割资本主义尾巴不肯摆了。去年又开了张,在她不做米粉生意的时候,她曾走东村闯西村,牵“猪牯”(指给人做媒)。不过,在鹅湖村人穷的时候,她说媒让不少女子嫁到外村去,惹得村里人都说闲话,如今,她有生意做,还会做这种讨人嫌的事情吗?不过话说回来,同院子的人撮合总还是肯的吧!</b></p><p class="ql-block"><b> 莲花毕竟是个聪明人,背地里跟玉凤和韩婶一说,竟然都答应了,只等端午节就有分晓。</b></p><p class="ql-block"><b>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莲花和万仔两个人的亲事却起了风波。</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b></p><p class="ql-block"><b> 每天傍晚,韩婶打点好了鹅,放到锅里去煮的时候,磨米粉就开始了,这时候莲花就要去帮一阵子,韩婶已经是50多岁的人了,可是不肯吃救济。莲花知道磨米粉是一个累活,十几二十斤米下来,腰背骨会酸痛的!有空没空的,她都去相帮一阵,莲花娘也是很乐意女儿这样做的。莲花喜欢磨米粉,看到那雪白的浆汁流进桶里,然后漓去水,揉成团,蒸熟后,放到粉筒里去压榨,是蛮有趣的。别看韩叔人矮小,躬腰佝背,但手劲脚劲大得惊人,只见他手攥木杠,脚蹬地,咔嚓嚓咔嚓嚓,那雪白的细嫩的粉条,就从那粉筒里流了下来,每回韩叔,榨完粉一身汗湿透了衣裳。这时候韩婶就冲好一碗蛋花放下白糖,一定要让老倌头喝。当然,少不了叫莲花,但莲花一看见她端碗早就没影了。天热的时候,韩叔就半夜起来榨粉,为的是让米粉新鲜,不带酸味。 </b></p><p class="ql-block"><b> 天蒙蒙光,韩婶就起来,两公婆就把米粉,鹅肉丝等作料,担到一里外的小镇上去,在那里,他们租了一个铺面,等到天亮镇上的人来人往,闻到那鹅肉细米粉,米粉上还飘着姜米,葱花,辣椒末,色香味齐全,过往的人都被那股奇妙诱人的香气吸引住了,哪里还迈得动脚步?不吃一碗岂肯甘休?这鹅湖山下,远远近近都晓得韩婶细米粉的名气呢!</b></p><p class="ql-block"><b> 但是今天就不同了,莲花一走到天井东边韩婶屋门,一下就呆住了,韩婶坐在桌前一声不响,好像在想什么心事。韩叔却在一旁喝闷酒,一边还嘟嘟囔囔道,我们靠劳动吃饭,怕什么?再看灶间,既没有鹅肉的香味,也没有浸米磨米粉的动静。</b></p><p class="ql-block"><b> 莲花走到韩婶怀前,说:“婶,明朝不卖米粉啦?”</b></p><p class="ql-block"><b> 韩叔“哼”了一声,韩婶拉住莲花,叹了口气说:“也不晓得咋样办?”便一五一十的说开了。</b></p><p class="ql-block"><b> 上午韩婶收摊的时候,来了一个干部通知她明天下午开会,韩婶弄不清楚为什么要开会,又不敢多问,因为这个干部以前封过她的摊子,罚过款,还给她戴了顶投机倒把的帽子。</b></p><p class="ql-block"><b> 莲花听完叙述,忙问:“到哪里开会?”</b></p><p class="ql-block"><b> “哪里?我也没听清楚,心里一乱,就记不得了。好像是什么工商所。”</b></p><p class="ql-block"><b> 莲花想不出什么名堂,开导她说:“婶啊,未必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兴许是市场上的摊子太多,街道乱,不整齐,开个会,整理整理,叫大家弄得卫生一点吧!”</b></p><p class="ql-block"><b> “我的米粉还不规矩?不管哪只碗,每一只都用滚水消过毒,还有,哪天收摊不扫地啊!”</b></p><p class="ql-block"><b> 莲花无话可说,正待开口,只听见娘在喊:“莲花,侬肚皮不饿是不?”</b></p><p class="ql-block"><b> 吃饭的时候,莲花把韩婶的事刚说了一遍,娘就沉下脸色说:“早晓得哉,轮到侬来广播晏哉(晚啦)!”莲花娘浓重的浙江口音说得莲花不好作声,心里暗暗地想,娘今天好像不快活。</b></p><p class="ql-block"><b> 莲花收拾好碗筷,眼睛里朝内厢房瞄了一眼,然后走到娘跟前,轻言细语地说:“娘,我去看电影……”</b></p><p class="ql-block"><b> 话音未落,只见娘手一伸,说:“给我一张票子,我跟侬一道去!”</b></p><p class="ql-block"><b> 莲花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不妙,娘的这个动作分明跟老早一样,不同意我跟万仔去看了。她不相信,满脸堆下笑来,说:“娘啊,票难买啊,早卖完了,你又不做声!”</b></p><p class="ql-block"><b> “不要去,娘一个人在家里闷煞了!”</b></p><p class="ql-block"><b> “爹爹不是在家吗?”莲花朝坐在门口抽黄烟的爷佬瞥了一眼。</b></p><p class="ql-block"><b> “没大没小,莲花,娘叫你别去,你就别去,娘的话你都不听啦!”</b></p><p class="ql-block"><b> 莲花看了看娘阴天多云的脸色,吐了吐舌头,正好万仔从里厢</b></p><p class="ql-block"><b>走到天井。莲花连忙摆摆手,意思是去不成了。</b></p><p class="ql-block"><b> 万仔不知底里,大大咧咧地说:“快点走,马上要开演啦!”</b></p><p class="ql-block"><b> 莲花白了他一眼,觉得他真直白,也不看情况!心一急,冲口说:“不去了!”</b></p><p class="ql-block"><b> 万仔一下愣住了,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心里很不踏实,闷闷不乐,悄悄缩了回去。</b></p><p class="ql-block"> <b>一轮圆月挂在荧蓝的天上,院子里的枣花开了,淡淡的清香阵阵飘来,要在平时,莲花早就情不自禁的说:“好香!好香!”如今,她呆坐在房里,直到天井里,任家梁端出了电视机,她才拉拉拉娘的衣袖:“娘,看电视不?”</b></p><p class="ql-block"><b> 莲花娘看见女儿不出去看电影了,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女儿还是听娘的话的,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啊,看着莲花一天天长大,出落的像朵花。她快活,可是一看到女儿与万仔越来越亲热,她不知道是喜是忧,说不出来的味道。万仔是个好后生,肯做肯吃苦,可是还不是这两年才有望头,要是早几年那咋办呢?她心里一直结着这个疙瘩,解开又结上,结上又难解开。今朝韩婶停摊,触动了她的心事,下午又逢检查生产的公社干部,那个干部的话真烦人啊,左思右想,女儿的婚事还是要管管,不能这个样子发展下去,她哪里想到女儿在外面做了手脚?要请媒人上门定亲呢!</b></p><p class="ql-block"><b> 莲花走到天井,对任家梁努努嘴,指指天井东屋,任家梁点点头,只见他进到对门屋内,跟韩婶说了些什么,韩婶第一次得空出来看电视,并且脸色好多了,莲花暗暗称奇,家梁哥就是有办法。</b></p><p class="ql-block"><b> 这院子里,莲花最佩服任家梁了,他虽然只有高小毕业,但肯钻研,人又聪明,特别是这几年,在村子里更是吃香,这院子里谁家一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总是让人高兴,说话办事稳稳当当。</b></p><p class="ql-block"><b> 但是万仔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没有露面,他爷佬本来也是个电视迷,如今也没有亮相,真是出鬼了么?莫不是万仔回去又发什么牢骚了?</b></p><p class="ql-block"><b> 今晚的电视大家都觉得扫兴,放了些唱歌跳舞的节目,接着就是踢足球,大家全然没有兴趣,玉凤抱着珍珍也在打瞌睡,任家梁索性关了电视,聊起天来。</b></p><p class="ql-block"><b> 任家梁掏出一包“黄金叶”香烟,递了一支给莲花爷佬,又朝内屋喊了一声:“老万伯,出来歇歇!”大概是拗不过任家梁的面子,万仔爷佬总算走出房门,接过了香烟。</b></p><p class="ql-block"><b> 任家梁笑着说:“我来给大家讲个笑话,看看有意思不?”</b></p><p class="ql-block"><b> 大家都呆住了,任家梁今天怎么这样开心啊?</b></p><p class="ql-block"><b> “从前啊,我们鹅湖来了一个县官。”任家梁一本正经地说,“这个县官是山东人,刚一上任就要审一个乡巴佬,这乡下佬那天,正在街上吃夹子果,就给两个差役莫名其妙地捉来,于是,升堂审问,只听见惊堂木一拍,县太爷操起山东口音问:‘哪乡的?’可怜的乡下人听不懂官话,还以为问他香味是从哪里来的,便老实回答,‘夹子果香’。县官眼珠一转,心想自己管辖的县境里面好像没有这个乡嘛!又怕是听错了,于是拍桌问,‘干什么的?’这下乡下人回答得更快,‘夹萝卜丝’。县官也总算感到自己被愚弄了,大喝一声,‘混账!’乡下人一听,摸了摸怀里的夹子果,以为县太爷要尝尝夹子果,只得从怀里掏出来,无可奈何地说,‘分账,好吧,只有两个,我还没有吃,我们一人一个……’”</b></p><p class="ql-block"><b> 还没听完,莲花就笑得前仰后合,玉凤也忍俊不禁,韩婶大概受了感染,也嘴巴咧了咧,只有莲花娘万仔爷佬没有笑,大约都有什么心事。</b></p><p class="ql-block"><b> 莲花眼睛一闪,莲花娘直统统地问任家梁:“家梁,你说说看,现在的政策会不会变?”</b></p><p class="ql-block"><b> 莲花眼睛一闪:“娘啊,你担心的是这个啊!”前年农田改成包产到戶,家里劳动力就靠莲花和父亲,还不错,但有些人家子女小,人口多,还有平时喜欢揩油的,个别大队干部牢骚特别多,走到哪里都有人担心,老古话: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娘怕的是政策以后变来变去,又吃前几年的苦头啊!</b></p><p class="ql-block"><b> 任家梁吐了口烟,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反问道:“你认为会不会变呢?”</b></p><p class="ql-block"><b> “我又不是诸葛亮,会算,由不得我!”</b></p><p class="ql-block"><b> “你喜欢变吗?”</b></p><p class="ql-block"><b> “呸!”</b></p><p class="ql-block"><b> “人家由不得你!”韩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了进来。</b></p><p class="ql-block"><b> 莲花娘终于耐不住,开囗了:“哦,我听到韩婶摊子不摆就有点慌,怪不得那天丁耙耙会说…绝灭的…”她一下子说不清楚,用一句骂人的话结束了。</b></p><p class="ql-block"><b> “他说什么?”韩叔意外地逼问。</b></p><p class="ql-block"><b> 莲花娘瞪了他一眼。望见任家梁询问的目光,才叹了口气,说:“他说‘我们是执行政策,不是制定政策,错了,有人会来消毒的’。”</b></p><p class="ql-block"><b> 莲花一拍脚:“他显窄(出洋相)!就不听他那套,有本事为什么不当副社长?降职降到了保卫干事。哼!”</b></p><p class="ql-block"><b> “这倒说不清楚,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明天他可能一下子又爬到了社长去了。”韩婶愤愤地说。</b></p><p class="ql-block"><b> 任家梁默默的掏出烟卷,又点了一支烟,大概这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题,他陷入了沉思,玉凤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人们都沉默了。</b></p><p class="ql-block"><b> 莲花求救似的瞅着任家梁,但最终明白这是难以说清楚的,不由心里暗暗地叹气:唉,乡下人为什么有那么多令人发愁的事情啊,今后应该怎么办呢?</b></p><p class="ql-block"><b> 月过中天,小院的人们散了。</b></p><p class="ql-block"><b> 莲花走过任家梁家的窗口,听见任家梁对玉凤说:“把上几个月的报纸一起给我拿出来,我看看……”</b></p><p class="ql-block"><b> 莲花又往万仔家的窗口瞥了一眼,心里骂了一句:“这个木头,晚上一直躲在房里不出来,莫非没有看成电影生气啦?”</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三</b></p><p class="ql-block"><b> 早晨,莲花挑了一担青菜到镇上去卖,临到出门时,娘千叮咛万嘱咐,叫她菜卖完就快些回来。莲花明白娘的意思,昨晚临睡前,娘忽然扯到她的婚事,说“找对象,千万要当心点”。虽然没有直白说不同意万仔。但那意思却到了,这使得莲花心里很着急,感到这件事情拖得太长了,要早些叫玉凤韩婶帮忙就好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拖到端阳节,放在五一节不就很好了吗?都怨自己要照风俗习惯,封建!现在娘又要在她和万仔之间筑上一道篱笆墙了。</b></p><p class="ql-block"><b> 她挑着担子,晃晃悠悠。望见面前那高高的鹅湖山,哦,鹅湖山啊,人家都说你奇峰异岭,像狮像虎。可是,莲花偏偏看不出来。她相信的是任家梁讲的故事:从前这里没有什么山,只有一片无边的湖水,湖上生活着一对美丽的天鹅,这对天鹅是天上神仙的化身。只因酷爱美丽的人间,才来到这里。有一天,来了一只天魔化成的山雕,掳走了雌天鹅,雄天鹅不忍心离去,它不断呼唤着,等待着,等待着心爱的伴侣,挣脱枷锁归来,日久天长,就化成了这座美丽的鹅湖山峰。莲花凝望鹅湖山峰幻化出可怜的天鹅模样,那高高的山峰不就是天鹅昂首眺望的样子,那嶙峋的山石,不就是天鹅的片片羽毛,那微微鼓起的山岩就是天鹅的翅膀啊!如今,莲花又抬眼望了一回,忽然感到自己好像也在等待着什么,她头一昂,加快了脚步。</b></p><p class="ql-block"><b> 镇上跟往日一样,只是少了几张熟悉的脸:韩婶的店铺关着门,门口似乎有不少失望的脸,他们左顾右盼,终于怏怏地离去;还有卖白豆腐的王二伯,做麻子果的秦旺,这些人都不见了,莫非又要有什么新的政策?要刹一下自由市场,要改农村的政策了吗?</b></p><p class="ql-block"><b> 莲花草草地把菜卖掉了,也没有清点衣袋里的钱票。挑起空担子往回走,经过北门桥,看了一下桥下的桐木江水,不晓得上游哪里夜里落了大雨,涌下来的黄水一混,江水也比不上往常那样清了,她不由感到非常的心烦。</b></p><p class="ql-block"><b> 快到家的时候,她眼皮一跳,忽然看见万仔挑着一担青草走过来。急忙加快了脚步,喊住了他。</b></p><p class="ql-block"><b> “万仔,昨夜你不舒服吗?”她柔声地问。</b></p><p class="ql-block"><b> “…没有!”万仔瓮声瓮气地回答。</b></p><p class="ql-block"><b>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看电视?”</b></p><p class="ql-block"><b> “我…我不愿意看鹅湖山戴帽…”</b></p><p class="ql-block"><b> “放屁!”莲花不由得动了气。鹅湖山戴帽就是要下雨,这分明是说莲花娘昨天晚上的脸色不好!这个万仔现在也硬气了,特别是家庭条件好了,竟然也神气起来,一下子不顺意,竟然把矛头对准…丈母娘了,不过,昨晚上惹他生气也要避避。她想了想,开了声响:“你自己不懂,我娘不舒服,我怎么好…陪你?”</b></p><p class="ql-block"><b> “不舒服还看电视?”</b></p><p class="ql-block"><b> “看电视,散散心啊!再说,看电视还受你管……”</b></p><p class="ql-block"><b> 万仔好像看见了什么,低下头,叹了口气,说:“懒得跟你说。”竟然顾自己走了。</b></p><p class="ql-block"><b> 莲花顺着他的视线才看见娘正在门口招手叫她,她只好悻悻地走回来。</b></p><p class="ql-block"><b> 吃完早饭,莲花要下田,娘说她心里闷,懒得动。叫莲花也不要做,反正刚耘完田,可以歇一口气。莲花知道娘的主意,只得转到玉凤家去。</b></p><p class="ql-block"><b> 玉凤正在剪裁衣裳,她现在做裁缝忙得很,珍珍正在看一本小人书。</b></p><p class="ql-block"><b> “ 家梁哥没回来?”莲花问道。</b></p><p class="ql-block"><b> “白天是看不到他的魂灵在家的。”玉凤不知道是夸还是怨,两口子自从复婚以来,感情是极好的。</b></p><p class="ql-block"><b> “这个院子里还算家梁哥有本事。”莲花好像想起了什么,“玉凤姐,我不明白,当初家梁哥怎么会和你……”发现玉凤神色有点变,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人家离婚的事都是忌讳的嘛!</b></p><p class="ql-block"><b> 玉凤定了定神,叹口气说:“莲花,你还小呢,不明白过日子的难处。跟你说吧,那几年,他在队里当队长,得罪的人也不少,管东家,管西家,连我养的两只大鹅,也因为放到田里去,就认为我故意出他的丑,打死了,还不算,我跟他辩了几句嘴,他竟然打我嘴巴,不晓得的人还当我脾气不好,不贤惠……我们分开以后,我一直怕养鹅…就学裁缝了。那几年,你不是在县里读书嘛!”</b></p><p class="ql-block"><b> 莲花见玉凤动了心事,忙劝慰道:“都怪我不好……”</b></p><p class="ql-block"><b> 玉凤摇摇头:“你不说,我总有一天会说给你听的,过日子有时不能够按自己的想象啊!我也怕政策变,不过没有你娘和韩婶那样怕。”她忽然笑起来,大约感到自己毕竟不跟别人一样。</b></p><p class="ql-block"><b> 莲花默默的不做声,提起娘,她就想起了万仔,今天早上跟万仔顶嘴的事。</b></p><p class="ql-block"><b> 玉凤压低声音说:“莲花,你同万仔辩嘴了?”</b></p><p class="ql-block"><b> 莲花瞟了她一眼,意思是你怎么知道?</b></p><p class="ql-block"><b> 玉凤悄悄地说:“今天一早,不知什么原因,万仔跟他爷佬吵了几句。”</b></p><p class="ql-block"><b> “为什么事?”</b></p><p class="ql-block"><b> “不清楚,只听见他爷佬说,要把收音机卖了去,又说万仔钱多,电影票买来了不看,尽浪费钱,还要他硬气一点!”</b></p><p class="ql-block"><b> 莲花才想起昨天晚上没有去看电影,票是没有退的。她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万仔今天会顶牛,是把他在家受的气,往我身上发呀!</b></p><p class="ql-block"><b> 玉凤看莲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明白她的心事,关心地说:“莲花,我刚才想,明朝到你娘那儿探探口气,你们两家的事定下来就好啦!”</b></p><p class="ql-block"><b> 莲花瞅着她,她说的正中自己的心思,她脸上发烧,轻轻地问:“家梁哥知道你要做媒的事吗?”</b></p><p class="ql-block"><b> “跟他讲有什么意思?弄得不好还怪我多管闲事,以后自然会知道的。”</b></p><p class="ql-block"><b> (待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