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歌声

达子香

父亲节到了。虽然爸爸离开十七年了，但爸爸的歌声始终在我们的耳畔响起。听：

“用自己的煤呵哟呵，开自己的矿呵哟呵，用自己的钢铁，才能打出自卫的刀枪！

看我们，在自己的领土上，用新的武器呵哟呵，新的战术呵哟呵，打退那外面来的野强盗，守卫着自己的家乡。

我们一向居住在太行，在这里流水浇田地，青山高万丈，麦棉到处有，煤铁不可量。这是我们的产业，谁也不能够抢哟呵，这是我们的家乡，谁也不能够占！

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杀一双，黄帝的子孙都是好汉，千万条胳膊接成钢！打东洋！打东洋！打东洋，打东洋，打垮了东洋保家乡，子孙万代有福享。”

这首铿锵有力，一气呵成的《太行山的吼声》，既不是广播电视里播放的，也不是卡拉OK点唱的，而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一个冬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妈妈先起来，点炉子烧开水，点灶堂做饭；我们姐仨躺在热乎被窝里，聆听爸爸的歌声。

志愿军文化教员出身的爸爸，在连队就是教指战员识字写字学唱歌的。会识谱，一首新歌，1234567的哼唱几遍，就能唱下来。就是那时流行的毛主席语录歌，几乎都会唱。

可惜啊，我几次上百度，总想找到这首歌，就是找不到！我想，这样一首抗战的歌曲，表现炎黄子孙不甘外寇欺辱，拿起钢枪保家卫国，发出太行山般的吼声！这么好的歌曲，万能的百度怎么会没有呢？难道失传了不成？

五十多年过去了，这首歌的旋律还是那么熟悉，铿锵有力；这首歌的歌词还是那么清晰，字字珠玑；这首歌的意境，还是那么深远，中华民族的危机始终存在，正像国歌所唱的，“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如果哪位美友或读者知道这首歌，烦请告之一二，谢谢！

那时候的冬天好像特别漫长，特别寒冷。北窗户不用说，早被厚厚的冰霜所覆盖，只有每天的中午，才能融化一部分。南窗户稍好一点，下面十多公分高，是爸爸用跑锯板（一种木材加工时，电动的带锯把多余的部分切割下来的较薄的板材。）钉上，里面塞满锯末，是为防止窗户玻璃上冰霜融化的水淌到炕上，被褥上。待到妈妈炉子烧旺，可以听到火墙里，头顶横穿的铁皮炉筒里，火舌热气滚烟的轰隆声响时，窗户上的冰霜渐渐融化，会神奇的置换出一幅幅多姿多彩的冰画。我们姐仨（大哥在南岔二中读高中，只念一年，就开始文革，串联闹革命，又上山下乡，所以常年不在家。）就是这样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享受爸爸那有意义的歌声熏陶。

唱着唱着，爸爸突然不唱了，说：前几天在车间干活休息时，领导让教唱语录歌，我领唱了几首，有的老工人说，老付，你会唱，能唱支别的歌吗？我就唱了这首《太行山的吼声》，大家鼓掌说好，但有一个工友提意见说，皇帝的子孙，恐怕不行吧？改成工农的子孙才好。你们说这样改动好不好？问完，又自己回答，此黄帝，非皇帝！黄帝是中华民族的共同祖先之一，我们都是他的子孙后代，岂止是皇帝可比？听了爸爸的问答，我们懂得了一些道理。

六点多了，爸爸要上班，我们要上学，妈妈的早饭也做好了，我们就起身穿衣，开始新的一天喽。

爸爸经常唱的歌曲还有《兄妹开荒》、《南泥湾》、《歌唱王二小》、《志愿军战歌》、《慰问志愿军小唱》等。

2005年12月14日 这一天也不知道为啥，干活心不在焉，就想回浩良河看看爸。夏天的时候，爸爸曾因肝浮水到南岔结核医院住院一个多月，病情好转后出院回家，其间也回家两次，爸爸变化不大，吃饭睡觉都可以，就是不爱吱声了。所以，我处理完当天的送货事宜，到火车站买票就回浩良河了。

回家了，爸爸坐在沙发上冲我一笑，算是打了招呼，我坐在沙发旁边，和爸爸唠嗑。一改以往爸爸说我听，今天是我说爸爸听，偶尔插问几句。弟弟和弟妹做好饭，又倒了两杯酒，给爸爸也倒了一点。我观察，爸爸除了话少，其他都还正常，酒喝了半两，饭吃了多半碗，菜也吃了一些。

吃过饭，姐姐姐夫来了，也是惦记着爸爸，从道南东边走到这儿，爸爸还是坐沙发，我们四下散坐，唠了一会儿，爸爸起身躺在他的小屋，休息了。我们姐弟几个聚少离多，看爸爸没啥事儿，时间还早，就打起了扑克嘎巴锅升级，一个多小时后散局，姐姐姐夫回家，我们也休息，一夜无事。

12月15日 早上我起床，爸爸早起了，我看爸爸的状态还正常，就准备坐火车回南岔，给客户送啤酒饮料，也不能耽搁时间太长了。弟妹去外地上菜更早起坐火车走了，弟弟做好了早饭。我们爷仨很快就吃完了。弟弟收拾刷碗，我看时间还早，就说：爸爸唱支歌吧。爸爸看看我，挺了挺腰板，唱起了《志愿军战歌》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

这威武雄壮的乐曲，气壮山河的歌词，铿锵有力的旋律，爸爸曾经唱过无数遍，我们也是耳熟能详，经常哼唱。我知道，今天爸爸的歌声，没有了往日的雄壮有力，但是，那种豪迈，那种骄傲，还是在熟悉的旋律和歌词中透露出来！

我知道，爸爸一定是想起了五〇年深秋初冬的时节，共和国的统帅一声令下，义无反顾的跨过鸭绿江，投身到抗美援朝的硝烟战火中；我知道，爸爸放弃马上毕业的高中文凭，听从区委书记的宣传动员，在建国前加入了解放军的行列，开始了他革命一生的起点；我知道，抗美援朝转业后，爸爸经过东北森工总局干部速成班的培训后，分配到总局所属的浩良河制材厂机关，负责木材生产的经济核算，还兼职厂机关的工会宣传工作；

我知道，四清后，爸爸受家庭出身的影响，被莫名其妙的下放到车间当工人使用多年；我还知道，锯木车间的董胖子（大名董世勋，是当时的厂党委委员，工人出身，大老粗，没有文化，但是慧眼识珠）向产品车间要人，他们不放；董胖子有权有势，也是拥才若渴，说：我只是借调，用完了，再还给你们，产品车间只好放人；我还知道，爸爸到了锯木车间成了香饽饽：烧炉子，管仓库，出板报，车间的木材生产核算，发工种粮票（当年除全国粮票和省地方粮票外的市发工种粮票，通用范围更小，但补贴的粮食吃到肚里事大。），为领导写报告，负责购买电影票…车间领导的信任，让爸爸充满了活力。年终岁末，爸爸虽然榜上无名，但先进生产者的奖品是拿回家的。

这张照片是九十年代，我借了一部傻瓜相机，拍摄的生活场景：爸爸妈妈面对镜头，憨态可掬；其他家人欣赏其中。

听着爸爸的歌声，我浮想联翩；看着爸爸如此好的状态，时间还早，就忍不住让爸爸再唱一首，爸爸也欣然一鼓作气，动情流畅的唱出了《慰问志愿军小唱》：

“紧敲那个板唻呀慢拉琴，我来唱唱光荣的志愿军。中国出了个志愿军，一棒子打毁了杜鲁门；中国出了个志愿军，和平幸福有保证，和平幸福有了保证。

我这里呀，敬祝同志们身体好，立正敬礼来慰劳，同志们受苦又受累，我这敬礼来慰劳哇，把这正义雄壮英勇事迹永远歌唱！

同志们不怕冷风吹，同志们把雪地当床睡。渴了冰雪当水喝，饿了炒面吃几嘴。同志们你们真勇敢，不怕吃不饱唻穿不暖，坚守岗位勇敢杀敌在前线。

同志们啊，你们过山岗唻又渡江，衣服湿了不觉凉，同志们受苦又受累。我这敬礼来慰劳哇，把这中朝友谊子孙万代永远传唱。

同志们向前冲向前冲，敌人就吓破了胆，他发了懵。五次战役打的好，打出了好汉和英雄，毛主席把你们记在心里。

祖国的人民也把你们不能忘，大家都努力生产支援前线。美帝国主义杀人犯，要用细菌杀害咱。全国人民齐努力，坚决消灭细菌战！你们在前方打胜仗，我们在后方来支援。祝你们：胜利胜利再胜利，前进前进再前进，把美帝国主义全部干净、干净彻底消灭光！和平幸福万年长！

爸爸用略低的嗓音为我们哥俩清唱了这首《慰问志愿军小唱》，仿佛又回到了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朝鲜战场。那是他青春勃发的年代，那是他弃笔从戎的年代，那是他激情燃烧的年代！

我们小时候，看过一些抗美援朝体裁的电影，如《打击侵略者》、《英雄儿女》、《奇袭》等，也学过魏巍写的《谁是最可爱的人？》咋就没想过问问爸爸在朝鲜战场的亲身经历呢？爸爸那一代人做事都很低调，从来不曾炫耀自己的经历；当年宣传更多的是老红军、老抗联、老八路；也许以为爸爸妈妈会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生活吧……我现在找什么理由，也弥补不了没有认真仔细的了解爸爸那段经历的遗憾啊！

那天早上我和弟弟很幸运，能够聆听爸爸唱两首抗美援朝的歌曲，虽然没有以往唱的那么铿锵，但歌声流畅，歌词清晰。所以，我告诉爸爸，多保重身体，过几天再回家看您。爸爸坐沙发上目送我走了。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这是爸爸最后一次为我们唱歌！

当16日凌晨，弟弟打电话说，爸爸走了，安祥的走了。我无法相信！不到两天，还能唱歌的爸爸就离开了我们！那天六神无主的我回家看爸爸，唠点嗑，听唱歌，竟是父子俩的在一起的最后生活！

第一张照片，就是父亲去逝后，我把爸爸年轻时的照片和最后一张照片去南岔照相馆合成，并题：任劳任怨兴安岭，无悔无愧鸭绿江；多年以后，当我来京生活，有机会看到更多的抗美援朝书籍，知道了志愿军将士的艰苦卓绝，英勇无畏，对父亲更是充满思念和敬畏，写下习作一首《父亲》

戎装威颂。无尽相思。抗美援朝洗礼，绿水青山低。 林海征催。矢志不移。任劳任怨不息，子孙血脉里。

昨天，我还和姐姐（在东北）、弟弟（在北京）在微信群里聊起爸爸的点点滴滴：

姐姐听爸讲过，爸爸他们急行军时，遇到一条河，首长一声令下，女同志坐车，男同志脱鞋脱裤跨脖子上，过河！河面上结着冰碴儿，冰凉扎骨，也得趟！到岸后，又一声令下，跑步三公里！直跑到汗流浃背才穿上裤子。说来也怪，爸爸的双腿竟然没落下毛病！

弟弟听爸爸讲过，爸爸他们清理战场救伤员，大声叫的伤员先不抬，他们的伤不太重，那些不吱声的重伤员先抬，如果抬到半路，喊他没有了动静，再查看确定牺牲了，就放在路边，由掩埋尸体的处理，爸爸他们返回接着抬。

父亲节，我在k歌唱了一首《慈祥的父亲》，用歌声怀念天堂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