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出生在农村,但是家里没地。</p><p class="ql-block">小时候,父母觉得我们三姐妹作为农村娃,必须得接受农活的洗礼。所以,每年暑假,我和姐姐就会以“去帮忙”的名义,被发配去往各家亲戚。其实,这都是做生意的父母太忙,没时间也没耐心管孩子的借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姐一般是去二姨家,而我先是外婆家,外婆去世后则是大姨家。妹妹4、5岁时,在某个夏天的傍晚从表姐家偷溜出来要回家,一个人沿着大马路朝反方向走了几公里,幸好被熟人遇到才没走丢。从此,妹妹得到了暑假留守家中的美遇。</p><p class="ql-block">我其实也不愿意去亲戚家,特别是某一年暑假结束回来,听邻居家闺蜜讲,我父母那从来不卖零食的百货店,趁我们不在批发了很多零食,特别是泡泡糖,因为天气太热都化了,全部免费送给了隔壁家的孩子们,听说一口塞了上十个泡泡糖,吹出来的泡泡比整个头都大。我羡慕且委屈地留下了眼泪,心里暗暗发誓,明年暑假,打死也不走, 坚决赖在家。</p><p class="ql-block">第二年,表哥来接我,我撒泼耍赖终于留了下来。可是第二天,在父母的威逼利诱下,还是被送去了大姨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姨家不是不好,就是太孤单。</p><p class="ql-block">大姨有4个儿子,大表哥那时候已成家,二表哥常年在外,三表哥四表哥在那几年也相继参了军。大姨父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大姨性格温和却话不多。家里总是静悄悄的,和我家欢声笑语、热闹非凡的氛围截然不同。</p><p class="ql-block">关键的是,大姨家地处丘陵地带的一块土丘上,就像一座离岸的孤岛,要沿着大马路岔出来的小路一直走,途经三四户,到达土丘最里面的一家,才是大姨家。</p><p class="ql-block">那四五户每家都隔得有点远,唯一邻居家有小孩,却都是两个男孩,还都比我大,性格也腼腆,每次远远地看着我,你想要去搭话,他们却扭头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说是去大姨家体验农活,可我啥都不会干,所以唯一交给我的事情,就是帮忙晒谷子。等他们都下田干活了,我就一个人留在家里,看着谷场,不让鸟儿和鸡鸭偷吃。等晚上他们回来了,再帮忙一起把谷子给收起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回忆里,我的童年,在一片喧嚣中,总是夹杂着一段又一段很长很长的独处时光。现在想来,土丘顶上,大姨家那南北通透的房子,仿佛就像《花千骨》中白子画的绝情殿。我一个人在里度过了漫长岁月,在那里,连时光仿佛都是静止的。</p><p class="ql-block">那个土丘,遍地绿草野花,总是吹着惬意的风,将炎热的夏季变得孤单而又漫长。我一个人,在那些漫山遍野爬满了南瓜冬瓜藤蔓的土包包里游弋着 ,辨认每一朵花是公是母,扒开大大的瓜叶寻找瓜蕾,给每一个幼瓜仔做记号。然后日复一日地看着她们在夏天里慢慢成长为庞然大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姨家后面的小树林,有几颗大树,但更多的是稀稀拉拉长着一些不高的小杂树,其中一颗长满了尖刺,总是流出琥珀样的黄色树胶,摘下来黏糊糊的,晒一会又变得Q弹不已。</p><p class="ql-block">那颗树上总是会停歇着几只外婆称之为“麻蜢”的甲虫。还是外婆在世时教我的,取一根洗碗刷上的细竹签,从甲虫脖子的缝隙里浅浅地插进去,甲虫就会一直不停煽动翅膀,放在脸庞,就会获得一只纯天然的小风扇。</p><p class="ql-block">偶尔也会有铁牛,长长的黑色胡须一节节的,看起来很凶,但胡须被抓后,就只能瞬间束手无策地装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那里,每个午后,我会花很长很长的时间睡觉。我将竹床放到主屋和厨房的过道里,头顶是一棵很大的槐树,一串串白色的槐花,从高高的枝头上垂下来,有知了在不停地唱着歌,穿堂风带着槐花的甜香,从过道吹过,将我的头发吹得一片凌乱,常常在傍晚时分醒过来,只觉得经过了地老天荒,还有鼻子因为受凉,开始有点不畅。</p><p class="ql-block">有一次醒来,全身长满了荨麻疹,在我们老家俗称风盘,奇痒无比。大姨说是树叶上的虫子掉毛在了我身上,她将蒜瓣揉成泥,帮我一点点敷满全身。从那以后,我将竹床换了个地方。夏天的风,配上古老的竹床,悠长的午后,我做着一个接一个的美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大姨家,唯一热闹点的时候,就是暴风雨即将来临之时。</p><p class="ql-block">暴风雨来临之前,天色会突然暗沉下来,先是整个世界变得安静,然后开始吹起轻柔的风,风慢慢变大,而且越来越凉爽,吹得自己都恨不得张开翅膀,直接去天空翱翔一番。接着,天边远远地会有闪电掠过,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雷声。慢慢地,闪电越来越近,雷声也越来越响。</p><p class="ql-block">这时候,姨父姨妈表哥们匆匆从田地里赶回来,大家拿着各种工具开始抢收晒着的稻谷。两人一组,一个按着木板样的工具,一个在前面拉绳子,将稻谷往中间堆拢起来,后面则还跟着一个人,用大扫帚将漏下的稻谷一路朝中间扫去。而我,一般就是其中一个按木板的人。</p><p class="ql-block">等稻谷都堆好,终于用大大的塑料布盖上时,黄豆般大小的雨滴也开始一颗颗的往下掉。过不了多久,雨滴就变成了雨线,再一霎间,雨水直接倾倒下来,天地瞬间一片混沌,只听见雨水肆意砸地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仿佛直冲你而来的电闪雷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仔细想来,我已经十多年没有去过大姨家了。虽然在大姨家过了那么多的夏天,但我和大姨父、大姨却没有太多话语可沟通。那个土山丘,存在我的记忆中,清晰而又遥远,美好而又朦胧。一起生活过的人,却都记忆不起太多的画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天晚上,送女儿去培优机构后,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路上,天空突然暗沉下来,接着吹起了记忆中的风。我将自行车骑得飞快,风将我的头发飞扬起来。我闻到风里有雨的气味,时光突然开出一条隧道,将我直接带回30多年前的一座孤岛,在那里,一个头发凌乱的小女孩正回头凝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