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明月映池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熊应驰</p> <p class="ql-block">日子,像细细的山泉一样,总是不紧不慢的从鸡零狗碎中流淌着。母亲离开我们整整4年了。曾经以为,像风筝断了线,没头没脑地瓢着。梦、节日、生日、忌日……一根根无形的线,拉拽着、牵引着。心头总是一沉一沉的。</p><p class="ql-block">母亲文化不高。我带回来的《小溪流》《故事会》等课外读物,她有时候也兴致勃勃地朗读着,念白字、念半边那是家常便饭。文化水平却一点也不影响她教给我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道理。</p><p class="ql-block">来客杀鸡、过节杀鸡,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家里只有我一个男孩子,杀鸡的任务我就当仁不让。不要笑话古时候的穷酸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当一个生命垂死挣扎的时候,发出的力量往往是意料不到的。我杀鸡的时候,鸡爪子划破手、打翻接鸡血的碗、甚至展翅脱逃的事情经常发生。它有过墙梯,我有张良计。碰到不肯就范的,我先用绳子、带子把翅膀、脚都绑起来,再来一个“手起刀落”。母亲见状,一边摆手一边说“要不得要不得……”。她告诉我,这样是对生命的不敬,它没有一点体面和尊严。头几次,我是不以为然的,还觉得她迂腐可笑。见一次,她就说我一次:天道有轮回,这辈子我是强者,鸡是弱者,下辈子说不定就轮换了;人有走运的时候,也有背时的时候,走运的不能欺负背时的,做不到雪中送炭,也不要雪上加霜;今后我们的后辈说不定也当大官、发大财,有权有势也不能胡作非为,什么时候都不能伤别人的自尊,要让别人有里有面……多么朴素的道理。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母亲的话,跟网上的国学“大师”们比起来,一点都不差。</p><p class="ql-block">母亲没有什么技艺。小时候,我非常羡慕小伙伴家有印上大“奖”字的霸缸、开水瓶、水桶,而我们家从来都没有。她的厨艺很一般,跟父亲的饭菜差远了,父亲也很少让她掌勺。她的牌技也不高,跟老人们打“上大人、邱乙己”十有八九是输。母亲喜欢孵鸡仔,每年孵几窝,能存活下来的却寥寥可数。听老家的人讲,母亲年轻的时候扯秧、栽田又快又好,在生产队里是数一数二的。抛秧、撒谷技术推广后,这项本领便失去了用武之地。</p><p class="ql-block">母亲会做吃的。她包的羊角粽,棱角分明,香气扑鼻。从清明节吃到暑假,从小学吃到大学,从乡里吃到城里,我总是吃不腻。她冲的蛋花,像毛尖,像菊花瓣,一针一针悬浮杯中。喝一口下去,真可以体会到丝滑的感觉。母亲做得最多的是坛子菜:开春后的菜台、烟竹笋,入夏后的长豆角、黄瓜,秋后的辣椒、洋生姜,冬天里的萝卜、白菜……在镇上读书的时候,这些都是我的下饭菜,我还经常用来跟同学换鱼换肉;到城里上班后,这些就成了我们的开胃菜。</p><p class="ql-block">每年腊月,母亲都会腌上几坛霉豆腐。从打豆腐开始,她就得“严格把关”,豆腐不能嫩,也不能太老,水分要比做白豆腐、油豆腐的压干一些。切豆腐的时候,她叮嘱我把手和刀多洗几遍,必须先切一个“米”字,再横着切一刀。我偏不听她的,非得先横着把豆腐一分为二,再叠起来切“米”字。后来发现,程序的改变,不仅影响效率,而且由于上下两半的溜动,切“米”字后的豆腐块大小不一,塌鼻子、咧嘴的。当然,这点瑕疵并不影响腌制,她只是空泛的跟我说:“工序工序,工要到,顺序不能乱。不按规矩来,迟早是要吃亏的!”我不以为然,照样我行我素。直到工作中,有几次因为“流程倒置”,挨了批评、扣了绩效,才想起母亲的“金玉良言”。</p><p class="ql-block">母亲一辈子没有什么“丰功伟绩”。父亲说她最大的功劳就是生养了我们姐弟四个。母亲也常常说:“我不要什么功劳,你们有出息、过得好我这辈子就值得了。”每年过春节的时候,我都大胆地在家门口贴上自己写的春联,引来邻居们评头品足。有一年迎猴送羊,我写了一副春联“未口虽小吞日月,猴心不大揽乾坤”贴在家门口。有一位在外工作的干部,回家过年,看到这幅春联,对我母亲说:“你这伢子口气好大哟,将来一定会有出息!”我从外面玩了回来,母亲迎出门口好远,迫不及待的把那人的话学给我听,脸上写满了得意与欣悦。自那以后,我段考、期考、竞赛,她都放下手中的活,跑到学校找老师问成绩。回家的路上,她将自己的喜悦在她的伙伴中挨家挨户撒布。</p><p class="ql-block">我在人生的低谷时,母亲似乎帮不上什么忙,但她的那份忧愁和焦虑是藏不住的。我36岁那一年,父亲去世了,自己也还单着。五一放假,我中午在同学家喝了两杯,下午回家不愿进屋,就躺在草地里晒太阳,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发,眼泪婆娑的对我说:“我不晓得你今天回来,真不应该去打牌的,睡在草里像个流浪汉一样。”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就是她生命的全部,我就是她的“功绩”。</p><p class="ql-block">2018年端午节那天,我一早带母亲去县城做了透析,中午一大家子团聚过后,我便出去走亲访友了。傍晚回家的时候,母亲坐在大姐夫的摩托车上,跟我说去姐姐家住几天。尔后,我便返回城里上班了。没想到,那一次擦肩而过,就是永别;没想到,那一句“你去上班,慢点开”就是最后的遗言;没想到,母子缘分就只有今生这一场……</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2年五月初九日 于熊家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