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烟

刘宗运

　　父亲喜爱抽烟，打我记事起他就抽烟。

早年，父亲抽的是旱烟。烟杆是自己制作的，用一根带歪兜的竹子制成，老虎钳夹着烧得通红的铁丝打通竹节，烟杆打磨得光溜溜的，烟杆头呈一个反置的鸡头状，杆头、烟窝和烟嘴都是铜材包装的，金黄锃亮而规整，铜材大概是请铜匠加工的。

　　烟丝也是自己种植的。人民公社时期，社员有种蔬菜的自留地，自留地里又有父亲的自留地一一菜地里种一小块烟草，有时也种在隐蔽的地角或荒坡上。烟草叶片较大，茎梗较粗，外形有些象芭蕉叶，很好看。附近蔬菜和庄稼常被昆虫侵蚀得大窟窿小眼，残缺不全，只有烟叶完好无损，可见，烟草确有祛虫杀菌之效。

　　烟叶成熟以后，黄亮黄亮的，父亲就收割回来，穿在一起。土墙高处钉有两根木桩，父亲就攀着木梯把烟叶挂在屋檐下晾晒。烟叶陈放之处，仍然很少看见蚊子蜘蛛等小虫靠近。

　　制作烟丝时，烟叶中较粗的茎梗去掉，剩下的叶片揉搓，叠加，切丝。父亲切起烟丝来“嚓嚓”有声，丝条均匀。父亲很少做饭，只有制作烟丝时才亲自操刀，还要亲自炒制。炒制以后，可以吸用的烟丝算是制作完成了。按进烟窝之前，有时洒一点白酒，有时洒几滴风油精。父亲偶尔也用报纸或者书纸制几根很难看的卷烟，烟纸接口用饭粒或米汤粘合。

烟丝除了种植，还有一个少量来源，就是捡烟头，我们把烟头叫“烟屁股”。放过露天电影以后，第二天早晨父亲就把我们早早叫起，去捡烟屁股。一般能捡几十上百个，烟吸得馋的人，烟屁股就所剩无几了。烟屁股剥开，清洗，晾晒，就是烟丝了。想起来这是很不卫生的，当然如此爱烟的，不止父亲一人，很多年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多人把烟比饭看得还重要？

　　与吸烟有关的，还有一个点烟用品。那时候没有打火机，火柴都得省着用。说起点烟用品，先介绍一种农作物：塘麻。我们那儿叫塘麻，它的学名叫苘麻。塆里种有大片塘麻，这是生产队创收的经济作物，塘麻成熟收割后，就成捆浸入水塘里。浸泡后的塘麻，皮很容易脱下来，皮上无用的杂质已腐烂掉了，剥下的皮就是白花花的麻，麻是坚韧耐磨耐腐蚀的纤维，是造纸、造绳、编麻袋、织渔网的主要用料。塘麻现在不造纸，那是古代的事，塘麻纸是珍贵品，士大夫才可以用，是书写记录重要事情的专品。“披麻戴孝”的麻衣也是塘麻做的，祭祀在古代是非常重大的事情，好东西才用作祭祀用品，现在披的麻全是水货。去皮以后的塘麻秸秆叫麻杆，麻杆作柴火不经烧，因为麻杆无明火、易燃、不熄火，天生是点烟的好材料。父亲常年备有麻杆，点烟前用麻杆到灶里、或火坛里、或别人那里引火就行，这样可以节约火柴，也有吸烟人互借燃着的麻杆，用完了火头在地上一摩擦就灭了，剩余的麻杆留着继续用。也许麻杆点烟味道不一样吧，因为我看见过，有人无烟只吸麻杆的。

　　那年代，抽烟者甚众。家里来客人或请人帮活，款待之一就是就是抽旱烟。有时这个人抽几口，烟嘴用手一抹，又给另一个人抽几把。田地劳作间隙，抽一泡香烟是件很惬意的事情。在平淡而繁重的劳动中，村民常常制造一些乐子，比如猜谜语、对对联、赌力气等等，输局者就奉献香烟，算是给胜利者的奖赏。

父亲几乎烟杆不离身。冬天农闲时，常外出修水库，帮外村改造梯田、开水渠、垦荒山，烟杆是必带之物。

父亲酷爱抽烟，三种情况下抽得最多：高兴时喜欢抽烟，这时候烟抽得很慢，微闭着眼睛，慢慢吐出烟圈，烟雾在空中缭绕，很享受的样子，抽完轻轻磕出或掏出烟灰；劳累后喜欢抽烟，这时候抽得平淡无奇，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父亲烦恼时喜欢抽烟，这时候烟吸得很快，烟窝“丝丝”有音，呼出直直的烟柱，烟杆在桌子脚或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艰难年代，对于缺粮户，解决一群孩子的穿衣和肚子是天难的事情。多少个夜晚母亲在屋里抹泪，父亲则独自坐到屋外的大石头上，抽着闷烟，漫漫黑夜里，烟窝闪亮的弱光下时隐时现着他的脸庞......

　　父亲个性鲜明，帮人热心，喜怒于形，高兴时酣畅淋漓，愤怒时敢说敢骂，吃了不少苦头。我几岁时，他又惹出麻烦，上面来人要带他到农场改造，临出门时，父亲得知这一去得半个月。他返回房间，我们都以为是去收拾衣物，不一会父亲出来，没有一件可带衣物，只拿了他的宝贝：比平时出门多装了一些烟丝，一根烟杆几根麻杆别在腰间，在来人的“护送”下上路了......

　　父亲爱抽烟，母亲从来不劝阻他，好像很理解父亲，倒是半大不小的我们经常指责他。父亲的爱好不多，唯独嗜好香烟。父亲嘴里描绘的将来的好日子，就是有肉吃有好烟抽。晚年，生活确实大为改善，父亲的烟杆悄悄退役了，改抽卷烟，这也许就是他描绘的“有好烟”的好日子吧。父亲所谓的好烟，只不过就是几毛到两三块的盒装卷烟而已。

　　日子逐渐变好，父母逐渐变老，我们逐渐长大，慢慢地都离开了身边。然而进入生活的我，遭遇诸多黯淡与彷徨的时节，不知多少次孤独而寂寞地坐在长夜里的僻静处，也开始吸着烟。周围一团漆黑，看不到一丝光亮，只有闪烁的烟头时而照见自己的存在，我仿佛看见了老屋外大石头上坐着的父亲......我又看见了腰上别着烟杆上路的父亲......

后来，我们对父亲有了更多的理解，就不再指责他抽烟。关于抽烟，我们的“官宣”改了口径：抽好点，少抽点！买好烟抽，父亲做不到。我们有时买几盒好烟给他，他就拿去换便宜的。他到我这里来时，我就买两盒好烟给他，有时故意当面拆了：“试一下，味道怎么样？”他仍然不抽，说：“留着，慢慢抽！”他带回家，耍给别人抽，往往要说上一句：“这是我家老大（或老二）给的烟，尝尝！”老大老二指的是哥哥和我。父亲说着这些话时，满满的幸福感！

至于六字“官宣”，我们知道，前三个字父亲舍不得，后三个字父亲改不掉。我们只好当作倡导罢了，就不再当真。

再后来，父亲不在了。我们在祭奠他的时候，纸钱中时常敬上一点香烟。这时候也想，父亲如果不抽烟，也许能多活一些年；又想，在那些无助的日子里，能陪伴父亲的毕竟是香烟，不是我们；进而，又有些后悔，以前不该指责父亲抽烟。我们的心绪，就这样矛盾地切换着。

有部战争电视连续剧，里面统帅有一句风趣的话：“只要有烟，我就能打胜仗！”对于父亲的人生，似乎只要有烟，就没有挺不住的困与苦；只要有烟，就没有迈不过的坷和坎；只要有烟，生活就还有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