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端午让音乐喂饱了 2022/6/6

南 澍

人的端午,食粽子,划龙船,挂艾草,悬菖蒲。我呢,端午几日,没缘由,沉浸音乐之中,听弦乐,听京剧,大提琴、二胡、唢呐、民歌、戏曲……,竟得三四十首。我天生的纯中华的耳朵,偏喜民乐,听不懂西洋,勉强自己都不行,自应羞惭乎! 大提琴《卧虎藏龙》《殇》《草原夜色美》,二胡《红娘》《江河水》《洪湖人民的心愿》,唢呐《戏曲》《人间第一情》《十送红军》,黑鸭子《十送红军》,竹笛《九儿》…。美!舒缓,沉静,穿透,悠悠远远,如九天徐翔,曼妙飘逸;如溪流涓涓,点滴入心;如酷暑冰茗,沁人心脾;沉溺于中,不觉得尘世间还有什么纷扰激越之事;骏马惕厉,云低飘愁,孤燕呢喃,西霞红漫,一幕幕从我眼前飘过;呀呀,醉了醉了。 音乐就是一堆高低连绵的响声。然而,就这么一堆零零碎碎,经过方家勠力排摆,出韵律,分节奏,却产生浩瀚宏漠、出神入化、震心动魄的效果。 音乐感于物理,形于音声,勾起人的现实经历的画面,撩拨人的忧伤、激昂、鲜花怒放、血火撕拼,似一只猎犬,将人生的记忆从心底翻腾出来,感应激灵,或笑魇自来,或悲泪双淋,与人的情感深切地契合起来。 音乐,一个多么神奇的虚空!<br>  一无所有,却无所不有。无酒醉人,无色迷人,无药痴人,无利缠人,无禅度人,无师通人,无喜怡人……;而分明声中有字,有画,有色,有景,有义,有情,有世间……;听音会意,如癫如痴,如醉如迷,如梦如幻,如晦如明。 孔子听韶乐,“三月不知肉味”,何等魔力!二千多年前哦。不过,老先生竟然将音乐与肉捏在一堆作比喻,雅极俗极,虽则滑稽,却也别致,既出孔子之口,便成典故,流传至今。 古人并不都似孔子这样直白,唐代钱起听乐而觉“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李贺鬼斧神工,惊异李凭的箜篌太激越,把雨都弹出来了,“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李白听美女抚琴,伤感了:“白雪乱纤手,绿水清虚心。钟期久已没,世上无知音”;在元代汤舜民心下,“指拨轻清,一字字诉衷情。滴碎金砌雨,敲碎玉壶冰。听,尽是断肠声!”而素信“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杜甫,干脆一语惊断:“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真是雅极。 我素好京剧,尤喜程派,日前偶得王吟秋先生1981年录制的《六月雪》“没来由”一段唱,深为惊异,其音色敛忍,凄婉含悲,缠绵折绕,哀婉绮丽,更配以法鼓沉浑,碰铃金脆,抑扬柔啭,无不恰当,诉说窦娥悲屈冤枉无奈可怜,哀哀娓娓,动人心魂,悦人耳目!以程派音乐论,堪称第一唱腔!不由暗叹,世间尚有如此美好。再看天津青年演员吕洋表演的“没来由”,一字一悲,一步一恨,极致投入。听看数月,尤不嫌烦,不觉记起白居易的句子:“座中泣下谁最多,江中司马青衫湿”,我且做一回现世的“司马”,不似唐朝诗僧齐己“常恐听多耳渐烦,清音不绝知音绝”,不作古人之忧。 少时读“高山流水”故事,伯牙子期因“知音”而结为至交,长久地敬之仰之,钦服不已。今才明了,从音乐中分辨“高山”“流水”,不是多么艰深的事儿,只是古代能听音乐懂音乐的人太少太少;即便到了八十年代亦如是,忧衣愁食,人闲半日便发慌发虚,哪里谈得上什么音乐!更何能随时随地泡之于音乐中!<br> 时代变了,世道变了。我生何幸焉!<div>  屋外雨雾纷腾,我则自在如斯,人间至乐,不过尔尔。<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