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季

阳光温热,岁月静好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明日就是壬寅年端午,窗外的阳光已然是明晃晃刺眼,办公楼的空调还没有开放,办公室弥漫着有些沉闷的热气,落地扇在努力的旋转着,搅动着这一团湿气。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疫情影响下,这已经是今年以来第三个办理离职手续的员工。因为过了端午就要收麦子了,他得尽快办理完离职手续后安心回家收麦,同时照顾他因意外而受伤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伙子对收麦的急切也将我记忆中遥远的麦收季节拉回到我的眼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少年时代,机械化尚未在农村普及,人力是夏收的主力,条件稍好的家庭有牛马的帮助能省力不少,加之渭北平原的广袤与贫瘠,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是广种薄收,我们四口之家大概有十几到二十亩地,每年夏收季节,收麦是全家老少的首要任务,学校开始“忙假”,小学生也下放下书包加入夏收的行列,麦场周围用白灰刷的大字标语“龙口夺食,抢收夏粮”将收麦紧张的气氛烘托得愈加高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风吹麦成浪,蝉鸣夏始忙”。芒种一过,父亲每天早上都要去地头看看麦子成熟情况,“今日太阳大晒一天,明天可以开镰了”,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全家早起简单吃点东西后便走向麦地,我和哥哥也拿起父亲为我们准备好的镰刀,在睡眼惺忪中迷迷糊糊跟着大人开始了一年一度割麦的劳作。早起的空气中略带一些潮气,天气凉爽而且麦穗不易掉落是割麦的最佳时间,困苦的生活时刻提醒着大家务必做到颗粒归仓。全家人一字排开,我和哥哥各占三垄,紧跟着父亲、母亲的节奏从地头开始慢慢向前移动,麦子在身后逐渐堆成一行间隔均匀的小小的垛子。毕竟年龄尚小,体力和耐力有限,经不住长时间弯腰或下蹲,经常要站起身直立一下酸疼的腰肌,很快我们就被父亲母亲远远的抛在后面,于是他们便回头接应一下我们。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怕慢就怕站”,他的确是一头扎进麦浪,从地的这头一直割到地的那头,直到整片麦子在他身后全部倒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中午时分太阳火辣辣的,割倒的麦子要用架子车拉回去。我站在车顶,父亲、母亲和哥哥将一捆捆的麦子扔上车,我在父亲的指挥下将他们扔上来的麦子摊平,要保证前后左右放置均匀以确保车在运输过程中不会侧翻,同时要保证每一层麦秆要相互叠加以保证架子车上麦垛的整体性。装载好的架子车出地、下坡、上坡,终于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来到了麦场。经过摊晒、牛拉碌碡碾场后将麦粒从麦壳中脱离出来。在起风的时候,父亲手持木锨郑重地将混合着麦壳的麦子抛向空中。麦粒在父亲一锨一锨的扬起中飞出一道道美丽的橙色弧线,带着父亲一年劳作的朴素期望落下,于是麦粒便与麦壳完全分离,不一会儿一堆干净的小麦就呈现在眼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扬场最能体现一个庄稼汉农活的把式(水平),经父亲手扬出的麦子永远是麦场上最干净那一堆。麦场上人们高兴谈论着各家麦子的好坏,并提前预借良好的麦种为下一季麦子做好准备。谈笑中各家的麦子被装了进形形色色的口袋, 小朋友就蹲在远处捡拾散落的麦粒,旁边的一位邻家老汉高兴的高喊:“娃娃们好好捡,一颗麦粒就是一个白馍馍”,于是笑声便在麦场里荡</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麦收季节最害怕就是碰到暴雨,午饭过后往往是暴雨来临的时刻,老人们称其为“饭时雨”,那时的天气预报准确性不是很好,人们主要凭经验感知雨的远近。经常的情景是人们紧张地盯着天边快速堆积起的乌云,手里不停歇地的将麦子或卷起、或收纳。然而让农民们最心悸的莫过于麦收季节与连阴雨遭遇,这对当地人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小麦作为关中地区主要的粮食作物,可以说是当地居民吃食的唯一来源,由于地贫产低,一年的粮食经常不足以全家人全年食用,麦收季未到当地村民往往都早已经是青黄不接了,许多人家就盼望着头场麦子下来用心擀一碗面条犒劳一下长久未曾饱腹的肠胃,当地流传的俗语“跟着碌碡过个年”多少有些无奈的自我调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有一年持续40多天的连阴雨,眼看着麦子熟了却无法下地收割,麦穗在雨水无情的浸泡下发生霉变,甚至又长出了新芽,直挺挺地立在地里,远远望去麦地里像是起了一层幽幽的绿雾,笼罩着已经泛黄的麦田,也黏黏的笼罩在人们的心头。有些人家麦子割倒在地来不及运回被雨阻隔在麦地里,麦穗长出的麦芽又扎进了土地,整个麦垛都和大地连成了一体……终于等到雨歇,欲哭无泪的人们迫不及待地涌向田间,将溃不成军的麦子收拾回来,对于在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发芽的麦子这也是全家来年口粮呀。发芽的麦子出粉率低,磨出的面粉无法成形,蒸出馒头发青、发硬、发甜、发粘,再巧的媳妇也做不出一顿像样的面条,她们用尽全部的心思擀出的面条入水即成汤……雨水淋湿了麦子,更淋湿了人们的心田,苦不堪言的人们混着汗水将这黏黏糊糊的汤汤水水咽下,拖着满腿的泥巴扛起耙犁锄头继续往返于田间地头,在漫长的劳作中捱到下一季麦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端午麦子就要成熟了,人拉马驮的日子已经远去,大型机械化的广泛应用使现在的麦收节奏短而快,以前的麦场早已被各家重新犁翻耕种变成了耕田,麦收的季节不再是一个担心受怕的季节。但是,每到麦收季节,依然让我无法忘记儿时收麦的情境——早起时的迷迷糊糊、麦芒划过胳膊难耐的刺痒、碾麦场上的火辣辣的太阳、一堆堆光洁的小麦带给大人们的喜悦,当然还有雨季带给人们的惆怅和那黏黏甜甜无法下咽的馒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父亲已长眠于那片温热的麦田,母亲卧病于床榻之上,麦收,对于他们来说已成为遥远的过去,而我则在这没有麦田的城市回忆那一个个火热的麦收季,回忆周而复始劳作中的父亲母亲的身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