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丛中下足易,月明帘下转身难

雨田

偶然读到明末四大高僧之一憨山大师的“荆棘丛中下足易,月明帘下转身难”诗句，心中不禁一震。

按常人的理解，在“月明帘下转身”显然比在“荆棘丛中下足”容易，缘何憨山大师所言恰恰相反？作为高僧，憨山大师此言应是极富禅意的。深奥的禅意，不是吾辈俗人所能参悟的。但细一想，如果用世俗之理来理解，“荆棘丛中”比喻逆境，“月明帘下”比喻顺境，那么大师的话说的就是那个古老的话题——逆境往往促人成功，顺境往往使人失败。

这确实是一个古老的话题，早在二千多年前的《孟子·告子下》中孟子就列举了“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等一系列历经磨难取得成功的例子，然后得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结论。这可是一个比“荆棘丛中下足易,月明帘下转身难”更为绝对的说法。这个话题千百年来也一直对世人起着鼓励和警示作用。

“荆棘丛中下足易”，逆境之所以能促人成功，大家首先想到的可能就是因为逆境能使人发愤图强。历史上这样的励志故事不胜枚举，《孟子·告子下》中就连举了六个例子。我们更烂熟于心的就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二十年，最后一朝复仇吞吴国的故事。

“月明帘下转身难”，顺境之所以可能使人失败，一般人都认为人在顺境中往往就会懈怠。这样的反面历史故事似乎就少一些。其实越王的对手吴王夫差就是一个“月明帘下转身难”的典型例子。公元前496年，年轻的吴王夫差为报杀父之仇，在越都会稽大败越军，并掳越王勾践为奴。勾践在吴为奴的三年里，吴王看到勾践不但放下了“王”的尊严，而且放下了作为男人的一切尊严，他的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当看到勾践为他尝粪治病时，更是对勾践怜悯之心顿生，最后竟放勾践归国了。勾践回到越国后，吴王只看到越王年年给自己进贡金银财宝，却不知道越王在进贡的同时还在“卧薪尝胆”——勾践给他的“月明帘下”真是够舒服，够具有迷惑性的。于是，夫差对勾践再无丝毫的防备之心。到公元前473年，勾践秘密起兵，将吴国国都姑苏城团团围住的时候，对战争毫无准备的吴王夫差就只剩下自杀而亡一条路了。“月明帘下”要转身还真是难啊。

勾践附身为奴

再仔细想，“荆棘丛中下足易”的原因绝不仅仅是逆境能使人发愤图强，毕竟发愤还只是“图”强，光发愤是不一定能获得成功的。那么，还有什么因素呢？我们再来仔细品味憨山大师的诗句。既然是“荆棘丛中下足”，那么“荆棘”就应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也就是说影响成功的滞碍阻挠是显性的。所以，“荆棘”，要么可以用脚踏平，要么可以避其所害。然后再有的放矢。这种情况下，往往能开辟出一条成功的道路。我觉得憨山大师说“荆棘丛中下足易”的本意可能就在于此。而“月明帘下难转身”，也不一定都是因为懈怠，即使从不懈怠，也有可能失败。比如在明月照耀下，根本看不见那光洁表面之下汹涌的暗流，于是一转身就掉入了深渊。一个是“看得见”，一个是“看不见”，两相比较，难易程度显而易见。

写到这，想起了一个品牌和一个人物，那就是曾经在80、90年代占尽市场风头的运动饮料“健力宝”和它的创始人李经纬。

70年代中期，在孤儿院长大，爱好体育的李经纬在36岁那年，从县体委调到国企三水县酒厂任厂长。但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丛荆棘”——产品单一、销路闭塞、设备落后，工厂一片萧条，濒临倒闭。“下足”时所要踏平或避开的“荆棘”再明显不过了，主要就是“产品单一”、“销路闭塞”等阻碍酒厂发展的因素，而“有的放矢”的“的”也就显而易见了，就是开发新产品，打开新销路。

于是李经纬不止是“发愤图强”，更是在产品推陈出新、打开新销路这两条路上一路狂奔。从放弃米酒生产转而生产“强力啤酒”，赚到第一桶金，到放弃“强力啤酒”转而研发运动饮料，再到“健力宝”横空出世，直至1984年“健力宝”与奥运健儿一起飞往洛杉矶。在洛杉矶奥运会上中国女排最终以3:0力克美国队勇夺奥运冠军之后，一名日本记者在看到中国姑娘比赛休息时人手一听“健力宝”之后，在报纸上发了一篇题为《中国靠“魔水”快速出击？》的报道，随后《羊城晚报》转载了这篇报道。报道一出，人们争相传阅，“健力宝”从此有了另一个名称——“中国魔水”。此后，“健力宝”一路高歌：1992年李经纬将健力宝递到了刚当选美国总统的克林顿的手上；1993年又将其放到了联合国的会议桌上；1994年再让健力宝印在了世界杯巴西足球队的球衣上，同年，国际小行星命名委员会把一颗小行星命名为“三水健力宝星”…… 一路上，李经纬一手披荆斩棘扫除障碍，有的放矢推出新品；一手开辟新销路，频出奇招打开国际市场。

开创新产品的路上，将饮料与运动结合起来，我们不得不佩服李经纬思维的新奇；开辟新销路上，将“健力宝”推向奥运，甚至递到克林顿手中，摆到联合国会议的桌上，我们不得不佩服他目光的远大。而这些都是因为他看清了创业路上的“荆棘”，找到了心中追求的目标。

此时的“健力宝”光芒四射，照得李经纬面前再无“荆棘”，只有“月明帘下”的一片光明。但是，谁也没料到，在克林顿夫妇喝完“健力宝”仅仅10年后的2002年，“李经纬被举报涉嫌贪污，现被监视居住”的报道就铺天盖地传开来。又过了九年，2011年11月2日，李经纬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15年！

当年，在满足地看着克林顿夫妇喝着“健力宝”的时候，在为健力宝能摆上联合国会议桌而自豪的时候，在夜晚的星空寻找着“三水健力宝星”的时候，李经纬何曾想到，自己会被举报涉嫌贪污？他可能更没想到的是，2011年，他这个把一家名不见经传的酒厂发展成走向世界的中国名牌的功臣，最后会成为一名囚徒！一片光明的“月明帘下”还真有看不见的深渊！

不管最终被判刑的原因有多少是主观因素，又有多少是客观因素，一个不争的事实就是，这位能在“荆棘丛中”从容下足的李经纬，却在“月明帘下”掉进了无尽的深渊。

当然，不是每个人在“荆棘”面前都能成为“李经纬”，毕竟他的远见卓识和坚强毅力不是一般人所拥有的；也不是任何情况下李经纬都能成为“李经纬”，时代、机遇、团队都是促使他成功的不可或缺的因素；更不是所有成功者最后都必然掉进深渊，功成名就之后荣耀而退的企业家不在少数。但是，李经纬跌宕起伏的人生正巧就是憨山大师“荆棘丛中下足易,月明帘下转身难”的最佳诠释。

当然，对于憨山大师的这两句诗，我们在品味它的丰富内涵之前，首先品到的是它的形式美——语言的美感。憨山大师用两个形象的比喻将一个古老的话题说得让人耳目一新，古板的教条生动活泼了，深奥的道理浅显易懂了。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憨山大师用典雅的诗句来表达深厚的意蕴，让读者在明白道理的过程中，还得到美的享受。初读这两句诗，我们就能感受到它的韵律之美。七言诗句，对仗工整，读起来朗朗上口。细读我们能体会到它的意境之美。大师用两个场景描写来隐喻道理，“荆棘丛中下足”我们仿佛看到了勇敢者坚定的目光；“月明帘下”让我们想到了月光如水，秋夜清朗的美好意境。这种美，细细品味真是余味无穷呢。

憨山大师的诗句可能有更深更玄的禅意，但光是从世俗意义和语言审美方面来品味，也是含英咀华，口齿留香。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古人的许多名言真是值得我们后人慢慢欣赏细细品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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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蓓 2022.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