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之弥远:三十年来寻剑客

小城闲人

三十年来寻剑客，

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

直至如今更不疑。

如果不说这是一位高僧写的禅诗，把它放到唐诗里边，我们也只能觉到它是一首追求人生美好精神境界的诗。三十年来寻剑客，真是岁月悠悠，天远地久啊！那心中向往的剑客何在？剑客执剑游天下，潇洒来去行无踪，这是不是一种无羁无绊最为洒脱的人生？但是，春来秋去，落叶抽枝，剑客仍然只是一个缥缈不见的身影，看来真是思之弥远。

忽然，就在这人生追寻的执求间不经意地看到了一枝含笑的桃花，是那样真真切切，鲜明生动。诗人在桃花开处看见了人生的美好意义。几番落叶又抽枝啊！诗人怎么就没有看见那桃花开时的美好呢？那肯定不是。那是因为平日里诗人并没有用心去看么？今日一见桃花，诗人的心中是不是一时忘了开落而见了一个永恒的美呢？是不是有一种永恒的美存在于人生之中呢？或者说，潇潇洒洒的剑客也只是诗人心中的幻影，而人生的真义洒脱就在寻寻常常的细微之处呢？

这真是一首情直理微的好诗，所以，爱诗的人耳熟能详，广为流布。

但是，写这诗的人并不是诗人，而是所谓三十年修行证道的高僧。写这诗也不是留下来让人们阅读欣赏的，而是写给老师来印证自己悟道的结果并给修道的人参悟的。

那么，从读诗的角度去理解这首优美的诗偈就难以揣度修悟的真义。因此，禅的妙义也只能站在禅的角度去意会。

三十年来寻剑客，自然并非实指，但却是实义。古代的僧人都是不辞辛劳，四方行脚参学。非常有名的赵州和尚游历甚广，八十岁回到河北赵州传法后自言九十年前遍访马祖大师门下八十善知识，可见三十年来寻剑客并非虚说。参学是漫长的过程，开悟却在一机一境上。

落叶抽枝就意味着花开花落。那么世上的一切一切不都是如花开花落一样生生灭灭、如梦如幻吗？那三十年来寻剑客何尝不是生灭的幻境呢？在落叶抽枝这样的前思与后想中那一切都是无常变化。但是，这生灭变化是由缘生缘灭，这种缘的相续不断又似乎是一种生命的永续，就如清人龚自珍说的“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泥土更护花”。从境相上说，每个春天里的花都是开着的。那为什么灵云禅师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了呢？是他看见了桃花瞬间的永恒之美，还是花开花落的变幻之美，还是催放花开收纳花落的不灭力量之美？也许，灵云禅师一见桃花，既无再寻剑客之念，也无花开花落之念，一见桃花便是桃花，非真非幻，物我两忘，心境俱灭吧。一首偈子充滿了诗美与禅意。

灵云禅师还有一名句:

青山原不动，

浮云任去来。

这是个多么洒脱的形象。这青山就是你如如不动的心，这个浮云就是你来去自在的身了。

沩山禅师许了弟子灵云禅师悟道。但后来玄沙禅师说: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末彻在。那就是说灵云不一定是彻悟，恐怕着在桃花相上。当然灵云禅师自然是悟道之人。只是悟的状态并不是用语言表达的，也不是用语言的表达可来评判的。况且诗无达诂，文无达诠。当然沩山禅师许了灵云彻悟，那是因为灵云向沩山参禅，这诗只是个媒介而已。还有黄檗禅师那句:″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只从诗美的角度自然难达实义，唯有悟者自悟，这梅花幽香非从境得实从心生。思之弥远，弗思非远。灵云禅师一见桃花，不是生灭之见，不是有见之见，而是无见之见，如桃之红，随春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