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海孽缘【纪实小说】

千百渡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缘分，有一段一定是孽缘，有人阴差阳错把它捧在掌心。

——题记

欲海孽缘

文:千百渡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切勿对号入座】

晚上快12点了，我看完一集连续剧正准备睡觉，突然手机响了，是杨中队打来的。这个点打来电话，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一定是监号里发声什么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神经绷的紧紧的随手接起电话:“快到号子来，咱们三中队罪犯马俊俊（化名）自杀了，正在紧急抢救。”

“啊？”我一听脑子嗡的一下作响，顾不上思考，也没来的及给熟睡中的老婆打招呼，就立马换上警服，骑上摩托车一路飞驰监狱。

我赶到监狱时，罪犯马俊俊正在医务室紧急抢救。不到一小时，马俊俊停止了呼吸。法医做了最后鉴定，系自杀身亡。

马俊俊是去年入监的，在看守所关了两年。余刑还剩4年零5个月。根据监狱管理条例，罪犯入监时都必须进行一次个别谈话教育，也就是建档计分考核前的一次情况摸底。

我记得当时的他身体瘦弱，戴着一副眼镜，说话声音不大，小眼睛，大嘴巴，面相看起来有些颓废忧郁，脾气也有些古怪。当问起案情时他矢口否认自己有罪，一再坚持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要求政府管教帮助他依法上诉。

作为狱警，各种各样的问题都碰到过。我承诺向上级汇报他的申诉材料，但作为一个执法者，在没有接到裁定改判之前，我必须依据罪犯管理条例对他实施严格管理。不可能他说没罪就可以脱离监管改造或得到某种照顾。凡是进入监狱改造的，都要回答三个问题，小名叫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来这里干什么？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三个问题，我罚他背诵《行为规范》一个小时。

监狱是国家暴力机器，不是养老院，是个说一不二的地方，罪犯除了认真接受改造，没有其它选择。倘若吃不了劳动的苦，就得吃惩戒的苦。在管教看来，这类罪犯不加强教育，威风杀不下去，其它罪犯就不好管理了。十句好话不如一马棒，必须放手去大胆管理。如果管不住罪犯，不但完不成上级下达的生产任务，连罪犯都会小瞧你这个队长。

起初他就有些冥顽不化，在劳动改造中曾自残过一次，这期间干警多次进行说服教育效果也不大。 中队几个干部经过协商，一致认为把他归类为顽危犯，实施依法严管。不到一年光景，光是禁闭就四次，但还是没有扭转他的顽固不化和颓废的现状。在干警眼里，他就是要死磕到底难啃的硬骨头，管理教育着实有些头疼。

　　这次马俊俊的自杀是有诱因的。之前他收到了一份女朋友的来信，是一份绝交信，心中言辞凿凿，堆砌了一大堆分手理由，竟然没有一句安慰他的话，还说她的青春葬送在他的手里。心理比较脆弱的他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开，加上看不到改判的希望，他对人生彻底失去信心，遂自暴自弃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马俊俊自杀事件，波及面很大，对管教民警产生了许多负面影响。监区从大队长到分队长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行政处罚。最令人难堪的是，马俊俊家人还不依不饶揪住不放，偏听偏信社会传言，怀疑马俊俊是狱中被民警打死的，三番五次上访，非要搞个动静，扬言要把分管队长一个个送进监狱。

这些谣言最后都不攻自破，监狱每个角落都有摄像头，检察院提取的监控录像以及法医的鉴定，都充分证明马犯的死亡属于个人极端行为，非狱警执法过度所致。

最惨的要算我们这些小队长，除了严厉的新政处罚，时不时地要配合上面的各类调查，大会上多次深刻检讨。就这样折腾了好长时间才尘埃落定。

说到此，我也必须检讨工作上的失误。由于管理经验不足，始终没怀疑过这本就是一次误判，对马俊俊的申诉没有予以重视。回过头来看，他本人来的坚持不无道理。

　　让我们把镜头转向另一个出场的人物吧。一切还得从马俊俊生前的朋友也就是后来成为他妹夫的陈峰说起。

马俊俊有个妹妹，叫马钰。高中没毕业就辍学在家，大概是因为哥哥死亡的缘故。家里缺少劳力，就在去年“五一，”她和一个叫陈峰的男子结婚了。陈峰是她哥哥生前的一位最要好朋友，打早就很喜欢她，马俊俊的爸爸也看得起他。婚后一年他们就生了个男孩，一家人渐渐淡忘了过去的悲痛，开始了新的生活。

夜长梦多，天地下有些奇奇怪怪的事总让人无法解释。有一天，马俊俊的父亲神秘兮兮地把女儿叫到跟前，告诉她说马俊俊给他托梦了，说他是陈峰害死的，一定要给他申冤。他觉得好奇怪，也觉得这是一万个不可能的事。明明是自杀的，怎么跟陈峰扯上关系呢？女儿听了也觉得十分荒唐，安慰父亲说，梦是荒诞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会在梦境里出现，别当一回事。陈峰人很好，我还不理解他啊，压根就不是杀人放火的人。

可荒诞就荒诞在这里，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几天之后派出所来了几位民警，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把陈峰带走了，说是陈峰有案底。

在审讯室，民警问他: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逮捕你？陈峰胆子本来小，被面前几个警察的威严震慑住了，只是“嗯”了一声，就哆哆嗦嗦说不出来，两腿抖个不停。在情绪平稳之后，他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一件让人惊掉下巴的事实。

　　马俊俊和陈峰是小学和初中同学，二人从小关系就很好。不过两个人学习都不好，高中混出来就去云南打工。在网吧他们认识了一个叫“虎子”的朋友，他们根本不知道，认识虎子就是个灾难的开始。三人在一起渐渐混熟了，并拜了把子。虎子年龄最大，他们称他为大哥。大哥条件要比他们俩好点，出手十分大方，经常给他们钱花。马俊俊脾气倔，除了沉迷于游戏赌钱，并无其它很夸张的部分，做事还有些底线的。大哥叫他去洗头房找小姐他不去，叫他KTV打架他也不去。而陈峰显得比他圆滑一点，只要是有吃得喝的玩的，照单全收，每样他都喜欢。大哥很看重他这一点，说他有男人味，是个干大事的人，要带他去发大财，陈峰自是欣喜不已。

话说回来，这个叫虎子的大哥别看年龄不大，可算的上是个老江湖。是个有前科的毒贩子。他用各种手段拉陈峰入伙，经不住他的一再威逼利诱，陈峰顺存了他，从此二人狼狈为奸，干起了非法勾当。

可以说，马俊俊案始作俑者就是他和虎子二人。虎子教唆他必要时把马俊俊当做枪使用，说他虽然执拗但缺心眼。下面，依照警官的审讯笔录，我简单地还原一下马俊俊贩毒案的真相:

头一次陈峰从上线手里拿到货，准备去预定交货点出手，结果半路上看见两辆警车飞驰而过，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缩回来，第一次交易就这样夭折。陈峰把毒品藏在裤裆里带到了网吧，又偷偷地放到马俊俊的沙发座垫底下，准备下一次出手。因为他们是网吧的常客，老板根本怀疑不到他们会和毒品扯上关系。没想到警察在抓捕虎子时歪打正着，虎子没抓住，反倒是在沙发坐垫底下搜出一包海洛因。尽管马俊俊辩解自己根本没有参与贩毒，但还是被带到局子审问。马俊俊大呼冤枉，坚决不承认是他干的。但铁证如山，任他百般狡辩都无济于事，最终马俊俊被判有期徒刑七年五个月，陈峰因证据不足在羁押一个月之后被无罪释放。

虽然是有惊无险，但 陈峰这次可吓的不轻，算是在地狱里走了一回。尽管躲过了一劫，但他丝毫不敢松懈，嘴巴闭的很严实，从不提及此事。

陈峰回到了老家，从此金盆洗手，踏踏实实做人，再也不参与违法乱纪的事，彻底告别了江湖。

不过他内心一天也没安宁过，他知道马俊俊在替他坐牢，但他又不敢去自首，这种纠结折磨了他很长一段时间，觉得快要抑郁死了。他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好朋友，因此闲暇时间他经常去马俊俊家，帮他父亲干一些重体力活，算是一种赎罪吧。

这悲情剧还没结束，又传来马俊俊在监狱自杀的消息。他的死让他饱受打击，有疯了的感觉。他不该死，死的应该是他。他决定代替马俊俊尽孝，他和马俊俊妹妹谈上了恋爱，最终走到一起成了一家人。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虎子逃亡后在一次清网行动中在湖南被抓获。是因为同案犯虎子被抓，翻供出了以前的案底，才揭开马俊俊贩毒一案的真相。他坦白那次贩毒是他和陈峰干的，具体是陈峰倒的鬼，是他把未出手的毒品藏在马俊俊坐垫底下的。

　 对马家来说，这无疑是晴天霹雳。他们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个残酷事实。当警察问他为什么要和死者的妹妹结婚时，他沉痛地回答:是为了赎罪，这一辈子都欠他们的。只有成亲，他的犯罪感会稍稍减弱。

马俊俊的父亲经不住打击，从此一病不起，女儿提出和陈峰解除婚姻关系。她恨死了陈峰，她接受不了他把哥哥推向深渊的事实。这段孽缘毁了她的信仰，孩子和她要爸爸时，她心乱如麻。无法设想在孩子成年后，她怎么向孩子交代和澄清。一家人在这种无形阴影的笼罩下度日如年，她似乎看不到任何希望。

很多人多感慨“缘份”这两个字， 缘分啊，有时候裹挟着泪水和阴霾。杨绛先生说：人生遇到的每一个人出场顺序真的很重要，很多人如果换一个时间认识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有些人执着到擦干眼泪继续爱你，有些人冷静到权衡轻重的放弃你。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正义从不会缺席，只是迟早问题。马俊俊贩毒案终于得以平反。陈峰最终被绳之以法，从此这桩冤假错案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马俊俊案是个十分典型的案例，社会反响强烈。那些参与一审的人都被牵扯进去，有人因此被开除公职，还有人领刑坐牢。此案一度被列入到司法廉政警示教育手册里面，为科学，文明，规范执法再一次拉响警报。

现在想起来十分汗颜，一个无辜的生命，就这样在一种错误和另一种错误交集中永久停息。

社会是个大学堂，同时也是一个大染缸。奉劝那些涉世未深的青少年，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慎重交友，辨别真伪。奉劝那些家长，对孩子的管教丝毫不能麻痹大意，听之任之。也奉劝那些失足的青少年，认罪，悔罪，赎罪，回归正道。

人这一生要经历很多事，见很多人，人生本就是一段奇遇。生命只有一次，试错的代价是相当沉重的，一不小心就会滑入泥潭，跌落深渊。

每当放下笔刀，总有如割心剜肉的痛，来到这个世上，受伤的地方毕竟太多了，正如黑夜哭泣过的人，一定想去拥抱光明。

上帝说过一句话:，

睡在尘埃里的人，记着早晨醒起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