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泪

言西早

　　我下乡的第二年，母亲要来我插队的地方看我。我回信说:再过几个月就是春节了，我回家过年。我不想让母亲看到我生存的环境和状况，那会让她心里难受的。

信发走后，只能耐心等待了，一往一返需二十天，那还是快的。

　　没成想，信发走没过五天，母亲就大包小裹地站在我的面前。我是即意外又惊喜！母亲端祥着我，眼里流露出慈祥的母爱，同时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怜惜和无奈。母亲来的突然，看到毛发毵毵的我，心里一定不好受。我已两个多月没理发了，不知当时母亲眼里的我，是个什么样子。

　　乘完火车换汽车，下了汽车再搭驴吉普（毛驴拉的车),经过两天的颠簸，母亲终于到达了我插队的青年点。我领母亲进屋后，点里得到消息的同学来了一大帮。家乡来的人，觉得格外亲。大伙儿问母亲好，问家乡的近况。母亲一边应答着一边把带给我的好东西分给同学们吃。聊了一会儿，同学们自觉告辞离开。母亲和我重新坐下，互相打量着，我说:妈，怎么不等我回信就来了？母亲说:想来就来了，把你放在这么远的地方，总是想看看这里的样子。我说:这回看到了，可以放心了。母亲没接我的话茬，看着我说:你黑了，也瘦了！说着，眼里就有了的泪光。为了掩饰，母亲低下头，手伸进旅行袋拿出一包月饼，说道:这是你最爱吃的！我接过纸包打开，拿起一块月饼却没动，抬眼看母亲，见母亲的心绪平静下来，我的心情才轻松了。我说道:妈，你不要难过，我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说着，我咬了一口月饼，母亲看着我吃，脸上露出笑容。我很长时间没吃过月饼了，对我来说，它真的是奢侈品。

　　在这里，一年只吃了一次馒头，我干掉了八个，这也只能算是我们青点里的中量级选手。平常就是玉米面饽饽和咸菜了。这些我不能告诉母亲。可母亲住了两天，就什么都知道了，只好顺遂吧！

趁白天我下地干活，母亲把我的被褥、棉衣拆洗晾晒，又都缝好、收藏好。在这几天里，母亲把能想到的都做了，似乎只有这样，她的心才会得到宽慰。一有空，就去食堂帮忙，洗洗涮涮，打扫卫生。母亲看我们总吃玉米面饽饽，都厌食了，就主动申请做了一天饭。那天傍晚从地里回来去食堂吃饭，见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着，见我进来，问道:收工了？收了，我答应着。母亲接过我的餐具，给我捡了两个热汽腾腾的窝窝头，问道:够不？我看着两个被团的圆圆的、黄黄的窝头，底下还有一个眼，算得上精致了。我说:变模样了，那再来一个。妈又给我捡了一个，随手，掀开锅盖，从大锅里盛了一碗萝卜丝汤递给我。我说咸菜变成了萝卜丝汤了。随即喝了一口汤，然后调皮地说道:虽然没啥油水，但比咸菜强多了。妈说:赶紧吃去吧！我说:妈，让他们自己打吧，你回屋歇着。妈说:灶里的火还没撤，谁来现打，我就是想让你们吃上口热乎的。母亲，让我感动了，母亲的爱是博大的！看着这群远离故乡、远离父母不足二十岁的孩子，母亲尽自己的所能，献给我们一份爱！现如今，许多同学还记得母亲做的窝窝头和萝卜丝汤。

　　母亲要回去了。我的好友大兴帮我从老乡那里借了一辆驴吉普。告别了送出大门的同学们，我们上了车向旗里进发。大兴负责赶车。九月中旬的草原，已经西风烈烈，草木枯黄，深秋之色尽显。风吹着细细的沙子不断扫过砂石路面的公路，在路边堆积起大大小小的沙丘。

母亲裹着大衣斜靠在车帮上，悠悠地说:没想到这里这么荒凉。我听懂了母亲话里的深层含义，听懂了母亲，就懂了母爱。可我不能顺着母亲话里的意思聊，只能言他的解释说:这些年，不重视植被保护，过度蓄垦，导至草原沙化，风沙不断。我们这里有句玩笑说“一年刮两次风，一次刮六个月”。听后，母亲苦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天高，风劲，大地空旷，沙漠草原一派苍凉！只能听到风声和毛驴蹄发出的“嗒嗒”声。

　　两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旗里的长途汽车站。下车后，大兴对母亲说:阿姨，你也没带什么东西，我就不送你们进候车室了，我在这里看车。大兴想把这点宝贵时间留给我们母子，母亲说:谢谢大兴，今后有机会一定到家窜门！大兴回道:肯定有机会。

在简陋的侯车室里，母亲对我说:我和你爸都是军人出身，当年曾经多次送你爸上战场，后来又送他去朝鲜，我都没有掉泪，今天咱们是暂时分别，谁也不能掉眼泪。我默默地点头。母亲又说:来一次旗里不容易，送走我，你去理个发。我嗯了一声。

　　汽车启动了，母亲隔着车窗望着我，她实在抑制不住，眼泪顺着鼻颊无声地淌下来……！我强忍住泪水，等汽车远去了，禁不住潸然泪下。

时光荏苒，转眼间，过去快五十年了。母亲已经不在了，但母亲的眼泪一直在我的心里流淌！

注:本文第一、二、三、七、八图片引自网络，在此感谢原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