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保桥之劫

周泉水

保桥之劫

保桥老又抓上一手鲜牌，二圈摸二卡，听牌，专等二五八饼放炮子落网。若自摸，三家都上菜，手气再旺点，抓上东、中、发、白，来一个扛上开花，三家贡银翻倍，一战可又巩固连赢三天一吃三的好运气。心想事成，太美妙啦，保桥棒起茶杯，丝溜喝一口，似鸡汤入喉，“噫呀” 叭叭嘴，惬怀地眯着眼睛。

老鹰捉小鸡游戏似的刺激，喜怒不形于色等守的过程，保桥老很享受。正伸手抓牌的手指，不料碰倒“长城砖”， 二五饼在列，桌上另一只手，马上按牌规将明牌插到尾巴处，保桥老有晕眩，两眉角同时跳动，嘴角神经不由自主痉挛几下。保桥老有一种不祥预感，心虚了。

突然，门外公路乱噪噪声音四起。似疾雨倾盆、山洪暴发、圩堤决口的凶猛之势。一屋几桌麻将老友们，忙碌节奏全部卡壳，难产和蹒跚，有人干脆抿息侧脸翻眼，探听究竟。这一屋麻将人的喜怒哀乐和喘息，顿如门前汪洋大海一样的田畈上，稻田、菜棚在泽国里淹得那样无声无息。

保桥老迫不及待等着糊牌，又不能不合适宜的去催促。只好合着大家的节奏轻轻地摸牌、缓缓地打岀去，一同树起耳朵关注外界的响动。喊叫声中主要信息是拦车的尖叫，刺耳的喇叭声，还有指挥车辆的命令：“倒，倒，倒，好！” ……。保桥老听的心跳怦然加快，脑海里闪烁幻境，迎面飞来一只乌鸦，俯冲掠过头顶，哇，哇，哇，叫了三声，保桥不由自主打一冷颤。

眼下正是抗洪抢险特殊时期，人人或多或少担心，对天着急，为地着急，急人之急。保桥也急，又看不懂？以前大水，他和大家一样也冲在前，今年水猴子兴风作浪，长江洪汛正猛，党员干部和人民子弟们在抗洪抢险，闲人们还在悠闲地玩牌，这是什么样的道理？又没人解释清楚。做人总得有事干，长脑就得想事情，长了嘴就得讲话。水淹了自家田，但不会少一分钱田租，大家养老的、低保的、医疗的、补贴的也不少一粒籽，不必咸吃萝卜淡操心。家门口的事，群众帮不上忙。那就去关心万里南海吃紧，隔空痛骂日本尔等倭寇，替叙利亚、伊拉克难民抹泪……。保桥喜欢听听国际和军事。不时用点头笑眯眼为高论人点赞。偶尔插背毛主席语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等等。为大家提气。欣赏别人的同时，自己也收获了连续的好手气，也得到了老友们的羡慕和欣赏。

不是有车祸了吧？有可能。麻友习惯于凭空想象，事不关己地互问互答，嘴不歇地意识流淌。平时里，家常里短，鸡毛蒜皮小事是真的，行尸走肉互为取乐的谎言谬论，像田坝上春天野草，无穷无尽。多少年来，原人原德性嚼原话，炒新闻，炒剩饭，就是炒不岀可口的菜，人多嘴杂，众口不一，互相抬杠，彼此拆台天天都发生。祸从口岀的红线，是爱兰给他划的，保桥老坚持不惹事，不生事，遇事非，里不添油，外不添柴。现在老了，木讷讷嘴唇如同上锁。

“保桥，桥要塌。”保桥老停住手，怔怔地望着报讯人黄毛的脸。老民兵营长黄毛一头花发，被雨淋湿得如一片抹布搭在水瓢上，沁滴着细小水珠，顺落在衣领里。外面的风雨和危情都写峭峻皱脸上。

“这几天，来回经过，望见桥墩，好好的，怎么会塌呢？”保桥老半信半疑。

“憨货，我能开那样大国际玩笑吗？上游破了水库。” 黄毛色声俱厉吼开了。

保桥老怯懦地缩头，手哆哆嗦嗦拉开抽屉，抓起烟盒火机，抠走当日战果――几个硬币，塞进裤腰袋。

“别乱跑，天黑前村里派人送你回家。”黄毛叮嘱一声。

保桥没听见黄毛说什么。夹起门边黑雨伞，向外小跑。

外面果然岀大事了。

公路上，车辆停摆一条长龙。保桥懵懵懂懂从车辆缝隙中左拐右绕绕到了桥头。

桥头，拉起拦绳拦住了去路，一排撑伞乡村干部在站岗，望桥的对面，一样被绳子拦住，成堆的花色人群、各式车辆炒豆子一样不安生。大桥一副骨架，空荡荡的任雨点飘洒，桥面水花溅迸，朵朵成泡影，汇成群蛇蠕动，纷纷窜逃。一泻咆哮洪河如熊熊的火焰，一路烧来，又疯狂地向东，去烧那边天。桥两岸似煮沸壶中开水，有手做喇叭的呼吼，有急喳喳不停地和手机扯嗓对话。

保桥老脑中似有一架望远镜，镜头对焦自己家和爱兰。爱兰在不停向门外看，手中拿着抹布，擦拭大相框，对着儿子媳妇嘴巴蠕动欲言又止，对着高高大大的孙子和明星一样的孙女是眼含笑花。这时，老狗摇尾过来，嘤嘤嗯呢，似乎问：暑假都回家看看吗？爱兰说：儿子在万里边境带兵守护国门，不容易回家。现在外面的路被水淹了，得等天晴，雨停了，媳妇会带着我家壮壮和美美来看咱们的。到时候，我家壮壮会记得你的，少不了带回你喜欢吃的狗粮。我的狗爹爹！狗爹爹，快烧晚饭了，我们去接保桥老爹爹去啰！

爱兰前面走，狗爹爹亦步亦趋跟在脚后跟，来到门前高垛上，爱兰撑着红伞伫立雨中，老狗坐在伞下拖舌张望。

保桥老不由自主四处张望，企图效仿家中老狗麻痹守桥干部，寻机朝人缝中一钻，蹓之夭夭。刚弯腰钻，就钻不动了。

“保桥爹爹，快回来，桥要塌。”喊话的人像钳子一样手抓紧保桥老的手腕，牵回人群中。

保桥老怂怂的扭头，一看是小周。小周是来村上的大学生村官，到过保桥老家，为两老送医保卡，还嘘寒问暖。“小周伢是党的好苗子！”保桥老在人面前总是这样凿实说岀来。有为小周树形象用意，主要的是这位孙子辈的村干部，他由衷喜欢和拥护，寄望又放心。

“不会垮，这桥不会垮。”保桥老十分肯定地下结论，桥，不会垮塌。

小周手指着桥下湍急洪流和桥面裂缝，让保桥爹爹仔细看看，甭糊涂，说糊话。桥上游推载大量的浪柴，有青禾、树料。还有死禽畜，塞满桥孔，水坝上，黄毛头戴红色安全帽，手指舞姿指挥几个穿雨衣的党员，在用长长的钩子打捞上岸。畜生的尸体黄毛不许拖上来，说留给长江、大海喂鱼。这时，乡农业综合服务中心一干部上前，要求打捞上岸，并且要深埋，一班人又伸钩打捞。桥下括弧洞里，黄洪泛起白浪，疾驰翻滚咆哮，似恶鬼发兵，玩命混战，张牙舞爪向桥石墩胡乱冲撞，又化成旋涡袭击，转回头又向两岸堤坝乱咬乱砸。桥面真的开裂了，保桥老心也开裂了，想哭。

无奈手被小周紧紧地牵着。小周神情严峻像滴水的岩石，眼睛在是四处搜寻什么，顾不上再和自己说话。保桥老着急，桥，是否会垮塌？他真没底。想起牌桌上时嘴弹、眉心跳和乌鸦三叫的凶兆，他恍然大悟：天哪！注定桥不保吗？该怎么办？保桥意识到报应来临。冥冥之中锁拿上路的五猖鬼在眼前等候，桥一塌，锁链套颈。保桥老心慌意乱，一种从未有个害怕让他快要崩溃。

县长来了！报讯人声音很响亮。

小周侧脸对保桥老说：县领导们来了。保桥老如狼窝脱险，听到救命的枪声。僵硬地伸头踮脚张望着县长。

人群里让岀条道，撑伞的县长前面走，后面陆续多了许多的撑伞的，穿雨衣的，还有许多大盖帽在雨中伫立，保桥老能认识蓝天色是交警。

“河坝两岸值班可有险情报告？” 白净高大的县长讲话一口安庆腔。旁边乡长马上比划着向县长汇报。围着县长的人多，遮挡保桥老视线。保桥老又企图斜面好好看看这位新县长，人头和背影挤的缝都没有。

保桥老是二次见到县长，都是在桥头。

当年这桥竣工通车时，四周红旗招展，人海如潮，欢呼雀跃。那时的县长站在保桥老用松枝扎的彩门里，左手叉腰，右手捏着拳头挥舞，讲话声在几架高音喇叭里，穿越崇山峻岭。漂亮的爱兰说保桥老人憨心不憨，彩门扎的带劲，越看越好看。从此穷小子保桥老好运连连。后来爱兰进门那天，就在进家的山脚下路口处，保桥挑来两担松枝扎了一个小号的彩门，爱兰说：咱俩要干岀人样来，你得做党的积极分子，我做巾帼标兵，为社会主义建议添砖加瓦。也不愧对彩门。

“这桥具体使用多少年？”县长问，干部们吱吱喔喔，肯定50年，大概53年。周围许多人答，许多种答案。

“54年整。1962年‘七一’通车，向党生日献礼。”保桥老在人群里响亮一答，前面的人头和背一齐转过来，打量这个胆大多嘴的老头。

“保桥爹爹记的清楚。”小周向领导们笑笑示证。

这时县长上前几步，微笑着伸手向保桥老走来。

“县长，这桥是我们当年抬石条垒的，几代人都走过，不该垮呀，垮不得。”保桥哭了。

“大灾来临，确保人民生命安全是第一，不能大意，您老保重身体。” 县长拍拍保桥老的手背，抽手，再拍拍小周肩头，示意好好照看这个情绪失控的老头。转身朝桥头上游坝岸走去。

保桥老的双手还保持与县长紧握状态，意识里还在和县长交流，似乎县长手心的电流通遍了全身，找到了隐藏半个多世纪的大秘密，洞察了他是酿制今日大祸之元凶。保桥羞愧，想找地裂钻回家，躲在被窝里。他举目模糊，模糊对面的香茗山，意识里走进了清风寺，匍伏在菩萨面前，乞求惩罚。高大金光熠熠的观音大士，慈目尊严地训斥和点化他，渡之心苦，他企图拽紧观音的袍角，乞求上仙力挽狂澜，治理水魔，救救大桥，帮助县长稳定这桥不倒塌。保住保桥的命，保住回家的路。水退定当烧香还愿。

这时人群噪动，有尖叫声“桥面裂口了”。

“怎么会呢？”保桥木讷不动，喃喃自语。

轰轰几声沉闷的震颤，桥，壮烈坍塌，瞬间卷入洪魔噬腹。河东河西分隔为两个世界。断桥下，已经不是水，是洞开魔域之门，打开了魔妖鬼怪镣铐，夺命而岀，疯癫狂舞，在嘶吼厉笑，在狂飏淫荡，在吞咬堤坝，在企图吞噬两岸生命和财产。

保桥老全身颤抖，渺小拣不起一根稻草。只有用一条老命与魔鬼拼死。

“爱兰，爱，兰，我，走――”保桥老晃悠悠，一头扎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天是昏的，地是昏，麻麻糊糊的路，保桥老一个人在张望，似乎另一个世界有熟悉的嘈杂声，还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安庆腔，他极力睁开眼睛，望一眼这个繁华的世界，他像一个瞎子，准确地说是游丝一线的尸体。睁眼也看不到这个世界的存在，他茫然在黑暗之中，没敢向前走，不知道该去哪个地方，也不认识路。但明明又在走，并且走的很快，但自己脚是原地没动，啊，他猜到是乌鸦，驮着他向坟墓前行。

似乎能望见有许多的人影晃悠悠，眼睛深幽幽，蓝光射进他的五脏六肺，远处，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前面，远远等着他，噫，是一个衣裳烂缕的妇人，左手提根竹棍，右手捧一只泥瓦钵，妇人一张年轻的脸，面黄肌瘦，嘴巴小小的，朝他淡淡的微笑，微笑里有刺骨寒意，转身向不见了，那去了？

前面有一条河，河堤有垂柳，柳丝长长，柳叶尖尖，全是黑色，为什么不是绿的？啊，垂柳荫处，一个女人，一身黑土布衣裤，破烂如网，光着赤脚杆，直挺挺躺在稻草上，脸被黄泉纸盖住，一条顺溜溜大辫子放在胸前。左手紧抓一只泥瓦钵，旁边，高瘦男人，叫小男孩将钵拿走，小男哭着去掰开女人手，手指冰冷硬硬，死死抓紧钵沿，小男孩使劲掰，掰不开。男孩的父亲去帮忙掰，也掰不开。这时男人急了，流着泪，跺脚哭骂道：傻子堂客，今生乞讨，做了水鬼，来世还想做讨饭婆不成？恶狠狠使劲夺下女人的讨饭碗，狠狠地朝石头一砸，瓦片飞弹。吓得小男孩扑向女人尸体上，哇哇大哭：“娘，娘，我怕”。 男孩的哭声刺痛了保桥心尖，空旷间，保桥向苍天撕心裂肺哭喊：“娘―”。

这一喊，乌鸦变成老鹰，老鹰用有力粗爪子，抓住了的手，爪尖刺进了他的肉体，渐渐的，有一股神奇的气流，融通他的全身每一个细胞，如门神神武，驱散周围的迷茫和恐怖惊惧。他望见了前方的上空，有晴朗的红霞。

前面是他熟悉的山和自家老屋，走过几道弯，就到了一条河，但没见流水，只见，工地上，党旗在风中吹得猎猎阵响，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大喇叭高唱“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

爱兰正在和一群妇女、姑娘们组成铁娘子队，挑起一个山丘做桥洞模型，还得再挑一个山丘做模型。爱兰个头不算高，箕筐架子却很高，扁担不软弹，太蛮，挑起担子，姊妹三个一样高，硬硬锵锵。工地另一处，一个的瘦长光棍叫憨佬，心里酸溜溜的，见一个美丽的铁娘子，被不等样的竹架拖住了飒爽的英姿，很不服气。凭着从小跟大伯学篾匠手艺，回家夜里为爱兰量身定做了一担粪箕和一条桑树扁担，送到大娘手上，求去换爱兰那一副。

后来，大娘笑爱兰，你是我家憨佬一担粪箕和一条扁担换来的媳妇。爱兰抿嘴装嗔骂憨佬：憨货，一肚子花花肠子。憨佬总是“嘿嘿，哎哟”笑过不停。爱兰不时冒岀这话，憨佬总是窃得宝一样欲望冲窜，花心泛滥暗偷偷总惩罚爱兰。这句话是一辈子生活味精，任何时候，任何困境面前，生活总是味道鲜美。憨佬坚信是爱兰对他做丈夫聪明才智肯定和赞美。憨佬有时也摆男子汉大丈夫的派头和气势，企图将火气燃烧一下生活中的不快，爱兰温婉柔情，总能准确捉住那一缕“花花肠子”。如同打开了空调，让憨佬暑气尽消，乖乖拿起篾匠刀日岀工，夜回窝，一生平淡地到白头。

公路修好了，桥也通车了，夜幕下，河风轻轻地吹，吹得爱兰的额前秀发向后轻飘曼舞，不时掸弹在憨佬的脸上，痒酥酥的，憨佬顺势伸手去摸，缎子一样的柔软，爱兰靠在他肩上问:憨佬, 你以后会变心吗?

我是一个孤儿, 是党和政府把我养大, 是你爱兰才看得上我, 我怎么会变心呢?

万一变心呢? 爱兰还真把憨佬当宝贝了, 不依不饶要憨佬发誓永不变心，才心安踏实。爱兰的如此真心岀乎憨佬意外。

憨佬知道结义兄弟黄毛，暗恋爱兰多年，自己捷足先登抢到爱兰，心里有多少愧于黄毛。夺爱不义之举，成了黄毛排斥憨佬的根源，黄毛先是见面给脸色，后是人面前训斥他。黄毛去当兵时，憨佬从心窝里掏真心话，祝愿他在部队入党提干，将来做大将军！黄毛在部队干的不懒，还入党了，差一点也提了干。让憨佬没想到的是五年后，黄毛退伍回大队当了民兵营长。憨佬从此就他的炽光照射下生存，人生的好梦只能停止在当年梦里。斗争地富反坏右的差事，黄毛命令憨佬带民兵去干，爱兰阻止憨佬下手太狠，黄毛一次次地训斥憨佬政治思想有问题。憨佬认怂。黄毛也不强求，依旧当他的干部。毕竟还是有干兄弟那一段缘分，风雨几十年，平常也少不了互相帮衬。至于其中秘密，两人从没吐露半点。爱兰一直蒙在鼓里。

为了拴住爱兰心，死心踏地守过一辈子，承诺是必须的，必须给一句凿山刻石的誓言。憋了许久的憨佬, 指着河水说: “ 如果我三心二意, 像我娘一样被水淹死, 像我爹一下被炮炸死, 石头压死。”

尽管爱兰捂住了憨佬发毒誓的嘴, 小手不停捶打他的胸膛, 嘴里不停“呸呸呸”，但还是没能阻止憨佬连珠炮气壮硬话。全说岀来了。爱兰哭了, “你就是一个憨货, 平时屁都没有, 发这样的恶誓，毒誓，嫁给你我永不心安，也是拆我的阳寿, 我承担不起, 不和你好了”。爱兰真的受气又心痛。

“那我重誓, 以前的不算, 好吗?”

气呼呼的爱兰说: 这次发不好, 我就嫁得远远的, 永远都不想见到你。

“老天爷作证, 我憨佬一辈子和爱兰互敬互爱, 建立美好的革命家庭, 培养好下一代, 一生一世不分开, 除非大河洪水淹没一切, 除非 我们共建的石桥垮塌。”

“除非你的头。” 爱兰气敲打他那漏风的嘴巴子。本来先听的很开心，两个除非纯属疯狗咬人，咬破了爱兰纯情少女的心，用一生谨慎和善良为憨佬和家庭恕罪和修补心洞。后来的几十年来里，憨佬想起这两个“除非”，觉得低人一等，特别是与黄毛比，差了一大截。想着就心惊肉跳。

憨佬当时扔起手掌狠狠地抽自己脸。申辩道“石墩桥坚固磐石，是不可能被水冲垮，我说的和海枯石烂，一个意思”

爱兰擦泪，扬脸对视憨佬：“我嫁你可以，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讲话要过大脑，积口德。”

领结婚证时，两人来大队开介绍信，爱兰和憨佬同声要求村干部用保桥大号取代二十多年的憨佬。保桥与憨佬虽是同一个人，保桥是一个正儿八经人名，赋予了对爱兰的真诚。摒弃了一个憨佬的蒙昧和冒失。不论从那个角度看这个人，都有质的改变和提升。村上老人说：媳妇爱兰应验了古训“贤媳兴三代”，才有了憨佬变保桥，保桥又成了一名军官他爹。

保桥被鹰叼放到了树上窝巢，感觉到树上，又像自己仰脸八叉躺在木筏板上，在无边洪水里飘流，任波浪起伏不定，忠于他的那只鹰，偶尔飞走觅食，多半时间在守护他，或用翅膀掩护他，或用羽毛抚摸他难受的胸闷，真是爱兰睡在身旁？那不时用爪尖钉进他的肉体，为他消除噩兆的惊惧。

保桥佬断定自己不在阴间地府，但现在又在那里呢？他多次想回家，回家路是艰难险阻，不是找不到车船就是记不起路，或是面陈望不到边际的海洋，没有舟揖，也找不到一位簑翁，满眼原始洪荒，他是一只迷途羔羊，一条丧家之犬，一个孤鬼游魂，家在何方？不知往那儿走？他想哭，哭不声，他想家想爱兰，爱兰又在那里呢？家里的老狗为何没舔他的脚丫。

东方鱼鳞云层射岀的几束白光，刺得憨佬眼睛睁不开，放下搭凉棚的手，叹气揺头。走近对锅台炒菜的爱兰说：

今年是水猴子管事，要下九日九夜的闭眼雨，要比54年七日七夜还折磨人。南海水獭在闹腾，长江被水猴子闹的也差不多了。爱兰呀，现在降服水猴子的神器是什么？你知道吗？爱兰笑笑问：是唐僧紧箍咒？保桥小眼睛紧盯爱兰，摇摇头。不是。是，如来法术？保桥又笑笑地摇头晃脑，如来是神话、传说。

保桥老故弄玄虚，花园黑河圩破了，是谁堵住的？爱兰说，党员干部堵住的。憨佬说：先是一面党旗插上去，党员就冲上去了，马上八一军旗也插上去，军民戮力同心战洪魔……。

“雨神挡了你去茶馆打牌路，憋得慌呵，今天不会再下了吧？”埋头铲菜爱兰早猜到了憨佬心事。

憨佬转身洗漱，麻利端菜上桌，捧着爱兰盛满的大碗米饭，吱嘎、吱嘎吃着。爱兰还为憨佬捧上一碗汤。

这一切保桥看的真真切切，泪水岀来了。可怜巴巴地喊：爱，兰，吃，饭―

保桥没死。活过来了。命运选错去死的地方。选在“生命零伤亡”命令的禁区，选择倒入一个年轻党员的怀抱里，阎王也无奈。经及时转进市医院手术，昏迷五日五夜的保桥逃过了生命一劫，醒了。

乌烟瘴气的麻将室，是死亡高发地带。保桥连续好手气，是阎王下的麻药，保桥是轻度脑梗，今后行动和口齿僵硬迟钝，今生只能继续羡慕同龄人黄毛的份。

保桥抓起爱兰手，打自己脸，打自己的嘴， “桥，断了，打，打，憨，佬，打。”

爱兰哭了。儿媳和孙子壮壮、孙女美美，女儿都哭了。

壮壮掏岀手机，指着一座钢架桥让爷爷看，保桥摇头不看。

爱兰在一旁手指桥两岸楼房问：这是那儿？

保桥灰矇矇眼睛渐渐亮起来，望望爱兰，望望孙子，望望周围的脸。孙子用手指轻轻一划，屏中，列队的解放军战士，高举鲜红党旗和八一军旗指引前进，一列列，一排排，整整齐齐，雄赳赳气昂昂从保桥打麻将茶馆经过。周围，村上一班胖女人舞蹈队，个个彩装粉脸，擂鼓开镲，载歌载舞。男伢女伢手舞红旗，两侧村干部拉起红绸标语：“感谢亲人解放军！军民情谊深似海！”

黄毛、小周也在拉横幅排阵之中。保桥手指视频里的黄毛，黄毛剃了一个站桩平顶头，白衬衫，脚下亮皮凉鞋，蛮精神的。说：“坏，蛋，当年，不同意，我，入党！”

爱兰笑了，怪你，不努力。

保桥点点头，叹了口气。

旁边一座雄伟的钢架桥，两边护栏高高的，直达对岸，桥上有几辆小车在行驶。一幅红绸标语：军民连心桥。

桥头堡两边上，高高飘扬的红旗，保桥手指镰刀斧头，神，神器！（完）

（作者简介：周泉水，网名泉歌，高级农艺师，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曾于国家、省、市、县报刊杂志等媒体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文章近500余篇200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