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外婆是小脚,从村东头到村西头,挑不出第二双比她还小的脚,那双拔得头筹的“三寸金莲”,按照旧时的审美习惯,外婆也算得上村里的美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小脚走路慢,三岁孩子也比她挪步快,就连跛子也能把她落在后面。外婆空着身子走路彳亍,倘若手里提个物件,怀里揣个东西,更是晃晃悠悠。遇着急事,倒也会腾着两只小脚往前“奔跑”,可一不留神便会打个趔趄,见着的人,惊得心都晃到嗓子眼。</p> <p class="ql-block"> 我时常想,外婆走路慢,除了脚小掌握不好平衡,是不是还与她的背有关?</p><p class="ql-block"> 从我记事起,外婆的背一直是弯的,就像一张弓,走路永远像是在寻找东西。外婆说,小脚的走路姿势引发了以后的脊椎病。犯病时不得不把上身蜷缩起来,这样疼痛感觉会减轻一些。久而久之,外婆的脊椎如同她的脚一样变了形,成了肩挑不起担子,背扛不得货袋的驼子。</p><p class="ql-block"> 所以,舅舅从未让外婆干重活和地里的庄稼活,她待在家里洗洗刷刷、做做饭、带带孩子……活虽轻省些,可她用的是绣花功夫,家务活做得齐截、板板扎扎。她眼睛里容不得一星半点龌龊,门窗里飞进一片柴屑、地上落下一粒饭米、灶台上残留一点水汁,她会像蚂蚁挠心似的不舒服,拿着抹布或者扫帚及时清除。舅舅家的地面、台面、灶面,被外婆拾掇得像舌头舔过的一样,锃光瓦亮。勤劳的外婆整天不得闲,搬动着一双小脚忙这忙那。晚上大人小孩睡觉了,她开始忙碌起第二天的生活,淘米拣稗谷,做草团码柴垛……成了左邻右舍家喻户晓的“夜猫子”。</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从小由外婆带大。外婆虽然不会昵呼囡囡、宝贝,可心里装满了暖暖的爱。餐桌上偶有鱼肉荤腥,她总是推说自己忌口省给我吃。一到孟冬,她搁桁晒被褥总忘不了晒我衣服,等日上三竿衣服晒暖了,才让我出被窝,穿着散发着柔软的阳光味儿的衣服,融融的暖意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有一种温暖叫外婆。</p><p class="ql-block"> 小时侯做错事,母亲会狠狠地凶我,我伤心地躲在墙角哭。外婆为了哄我开心,放下手中的活,牵着我的小手,一路走到宅后的田埂边转悠。随手拔一根狗尾巴草逗弄我,还采撷一些野花编织一个花环,戴在我的头上。原本还在抽抽噎噎的我,看见日光下自己花仙子一样的影子,破涕咯咯地笑了。</p><p class="ql-block"> 亲戚来家,也会给我捎些吃食,糖果或者蜜枣、云片糕或者柿饼……“老鼠不留隔夜食”,外婆怕我一口气吃完,先分一点给我解馋,剩下的趁我不备悄悄地藏在睡榻下的缸瓮里。缸瓮大大小小有十几个,尝过甜味的嘴巴不停地生出馋虫,咽到肚里又爬上来,无奈去翻一个个缸瓮。可常常在节骨眼上,外婆进屋来了,我旋即故作解手,等外婆出屋,美美的解馋。其实我的小伎俩外婆心里明白,只是不戳穿罢了。</p> <p class="ql-block"> 小时侯总喜欢跟在外婆后面转,屁颠屁颠,是外婆甩不掉的小尾巴。突然有一天,感觉外婆的鞋子很奇怪。前面尖尖的,后面圆圆的,像只三角粽子。滚着黑边的粗布鞋帮内镶于鞋底,鞋底很薄,上面的针脚稀稀落落,跟小孩子的鞋底差不多。可见,外婆的脚有多“娇气”,不能踩又密又厚的硬底。</p><p class="ql-block"> 随着一天天地长大,心里的好奇心便越发重起来,那怪异的小鞋里到底藏着一双什么样的脚?</p> <p class="ql-block"> 一天晌午,我渴了,正回屋喝水,撞见外婆在灶间正准备洗脚。我猜想,大概她的脚趾甲长了,需要修剪才在白天洗脚。只见木脚捅里盛着半盆多水,升腾着氤氲热气。外婆坐在竹椅上,慢慢脱去三角粽子一样的鞋子和细布缝成的袜子。等外婆把脚伸进木桶,我一眼就看见她那双小小的、尖尖的脚。可奇怪的是只看到一个大脚趾头,另外四个脚趾哪儿去了?不等我问,外婆把脚翻过来,让我看清了其他的脚趾。天哪!那四个脚趾像压扁的蚕宝宝,又像条状的糯米糕紧贴在前脚掌上。外婆先在水里不停地搓着双脚,然后搬开一个个脚趾头,清洗它们与脚掌心之间的夹缝,夹缝长年透不着光,肤色是病态的惨白。</p><p class="ql-block"> 泡完脚,外婆开始修剪脚趾甲,还破无荒的讲起了关于缠小脚的民间流传的故事。从前,皇宫里有个嫔妃娘娘,为了讨得皇帝的欢喜,把自己的脚缠成新月的样子。别的妃子见了,依样学样。就这样,慢慢地流传到了官府,也流传到了民间。谁家的女孩长到六、七岁,都要缠小脚,倘若不缠,任由双脚长大,将来难以嫁人,就算运气好嫁出去了,也会被婆家看低三分。</p><p class="ql-block"> 听外婆讲故事,仿佛看见外婆缠小脚的凄惨情景。正当一双小脚渴望长大,走更多更远路的时侯,长长的裹脚布像魔鬼一样,死死地缠住那双娇嫩柔软的小脚。一层又一层,一天又一天,骨头折了,流血了,肉烂了,疼得噪子喊哑,哭得泪水枯干。直到小脚趾头全部变形,伏贴于前脚掌上,变得又腥又臭的裹脚布才算终结使命。外婆和千千万万的小女孩一样,饱尝“裹小脚一双,流眼泪一缸”的痛楚。缠脚布不仅裹住了小女孩们的一双双小脚,更捆住了一颗颗稚拙纯朴渴望自由的心灵,那是一种何等残暴的社会风尚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中,外婆好像不怎么出过远门,唯一一次参加侄子婚礼,还是坐着独轮车去的。小脚还伴有脊椎病的外婆,生活的半径困囿于屋前宅后,几乎一辈子兜兜转转于这块咫尺之地。就像困于樊笼的小鸟,有双脚却不能栉风沐雨;有双翅却不能翱翔蓝天。</p> <p class="ql-block"> 细雨黄昏常常催发外婆思乡之情。这种时侯,外婆郑重地打开陪嫁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棒出她弟弟读中学时的课业本,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小溪般的眼泪顺着脸颊默默垂流。外婆没上过一天学,斗大的字不认一个,怎么能看懂课业本上一行行“天书”。在外婆眼里,这些本子不是一页页冰冷的纸张,而是一个个能带给她生命慰藉的触手可及的亲人,那些本子也许是她生活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外婆老了,越发思念家乡和亲人了。记得有一次,她在水桥边洗刷,看到娘家有一小辈穿着水衩摸鱼。平时说话不多的外婆兴奋地与那小辈闲嗑,像唱“张三的歌”,一问一答,聊着家乡的人、家乡的事,聊着聊着竟忘了手里的活,还耽误了做饭的时间。打这以后,外婆常常去河边默默地张望,对着河水久久地发呆,她多么希望家乡人常来这里,与她说叨说叨,纾解魂牵梦绕的思乡之渴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缠小脚羁绊了外婆的一生,外婆的人生是晦涩的。她驼着弯曲的背,用那封建男权强迫缠绕的“三寸金莲”,趔趔趄趄地丈量她那曾经走过的无奈岁月。</p><p class="ql-block"> 如果在当下,外婆生活在男女平等的社会,也会拥有一副女人该有的凹凸有致的身材,最起码,有一双能走出家门、走向广阔世界的双脚。那样的话,无论贫苦还是富裕,无论爬坡还是越坎,她的步履一定自信、稳健,生活更是自由自在、充满阳光。</p> <p class="ql-block"> 文字:汤加</p><p class="ql-block"> 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