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慨要】女教师和仇家的恩恩怨怨演绎人间悲喜。全文用第一人称还原故事真相。</b></p> <p class="ql-block"> 我曾经是囚徒</p><p class="ql-block"> 文:千百渡</p><p class="ql-block"> 2006年8月12日,我刚从地头上回来,准备收拾做饭。突然听到几声急促的敲门,我以为是爸爸回来了,推门一看,是邻居张大伯。他神色慌张地告诉我:你爸被人打了,现已送往医院,你跟我走吧,医院通知需要家属陪护。</p><p class="ql-block"> “啊?是谁打的?怎么可能”我头一下子懵了,迫不及待地问他。</p><p class="ql-block"> “打人的是老李家的老二李根焕,因为在山上开荒起的争执。他们说你爸爸抢了他们的地盘。”张伯伯气喘吁吁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经过。</p><p class="ql-block"> 那天妈妈去娘家跟事去了,三两天还回不来,我也不敢打电话通知她,怕她承受不了。我来不及多想,匆忙取了点现金和衣物坐上他的三马子飞奔医院。</p><p class="ql-block"> 到了医院,爸爸已经送往急诊室。我只能在走廊里守候。不一会儿李根焕的老爸老妈都赶来了,他们一脸的慌张。</p><p class="ql-block">见了我就一个劲儿地道歉:娟娟,你爸怎么样?我这该死的畜生,造孽啊!”</p><p class="ql-block"> 我正好没处发火,看到他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冲着他们大吼:你儿子凭什么打人?招你惹你了?我还没见到我爸呢,要是有个什么差错,我跟你们没完。”</p><p class="ql-block"> 张伯伯在一旁劝我不要冲动,并把我劝回病房,李根焕爸妈像一双打蔫了的茄子,坐在走廊的铁椅上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p><p class="ql-block"> 据我了解。爸爸是被李根焕用铁锹击打头部的,脑部现有积血,幸亏救助及时,才脱离了生命危险。李根焕后来害怕逃跑了,三天后就在亲戚家被逮捕归案。最终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5年,罚金一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亲这次伤的比较重,并落下了后遗症,再也干不了重活,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了母亲一人身上。</p><p class="ql-block"> 母亲整日愁眉苦脸,我看到很是心酸。这次飞来横祸把我们一个好端端的家庭给毁了。再说,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捂热呢,就遭遇这样倒霉的事。我把所有的仇恨全记在了李根全的身上,我诅咒他死在监狱,咒他全家灭亡。</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我对母亲说:“妈妈,大学我就不上了,等我爸伤完全好了,我就外出打工。咱家就我一个孩子,我应该挑起这个重担。”</p><p class="ql-block"> 母亲听了十分惊诧,久久不做声。她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我: “咱家穷,就是刷锅洗碗,也要把你供出来,这不是你一个女孩子家操心的事,你只管把书念好,以后没出息的话少说”</p><p class="ql-block"> 无论怎么都说服不了母亲,我只能保持沉默。在家里干活我尽可能多干一点,尽可能多点分担母亲的劳累辛苦。大学生活的美好憧憬早已化为泡影,我只是机械地等着入学的那一天。</p> <p class="ql-block"> 再有二十来天就开学了,我偷偷地办了延迟入学申请,我要等父亲再好一点上学。村里这段时间村里可热闹了,考上大学的村民们都忙乎着请客吃饭,名曰暖学,门庭若市,不亦乐乎,就我家冰锅冷灶的,没有一点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没想到的是,李根全的父母跑到我家来凑热闹来了。他们自称是给我送学费过来的。他把一万元恭恭敬敬地递给我老爸说:“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家二小也坐牢了,罪有应得。我跟你是多年弟兄,你家女孩上大学我应该出点力。这么争气的女孩子,谁见谁喜爱,真是你们的福分啊!”</p><p class="ql-block"> 爸爸和老李以前关系还算不错,还能扯的上半拉子亲戚呢,他比我父亲大十一岁,平时说话比较投缘,外出打工俩人都是搭帮结伙的。父亲思来想去还是原谅了他,打算收下这笔钱。</p><p class="ql-block"> 我见状一把从父亲手里夺过来,狠狠地甩在李根焕老爸的身上,大声吼他:我凭什么要你的钱?你没发现你的钱血淋淋的吗。我就怕脏了我的手?我一边吼一边把他们撵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爸爸说我太过分了,钱可以不要,但君子不打上门客,再说他儿子的错,不必为难人家老两口。我一点听不进去爸妈的劝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无论如何我是原谅不了他们的。爸妈就我这一个女孩,我就得像男人一样守护这个家。</p> <p class="ql-block"> 在我精心护理下,爸爸的身体好了很多,我回到了我向往已久的大学校园,虽然来迟了一点,但一样是心潮澎湃。从上大一开始,我就给自己定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其中有两条就是铁律,不添新衣服,不买零食。</p><p class="ql-block"> 时间一晃一年过去了,我在铁路局家属院联系了两份家教,这样除过正常消费我还能结余下来一点,买些营养品寄给爸妈,父母辛苦养育了我,我认为报恩要趁早。</p><p class="ql-block"> 当我信心满满地把营养品寄回家时,爸爸打电话给我,直接是一顿理直气壮地规劝,让我以后不准邮寄东西给他们,家里什么也不缺,原来开的荒地被矿石场征用了,给农民返还了土地补助金。还说叫我不用那么为难自己,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再说就我这么一个女儿,钱留着给谁用。</p><p class="ql-block"> 爸爸这么开通,我被感动的稀里哗啦的。说实在的,我对自己太过苛刻,甚至残酷到自虐,两套内衣穿一年。以前爸妈为钱愁,现在倒是为女儿不会花钱发愁。我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大人可以穿的破皮烂条,让学生不能在外寒酸。”大概这就是父亲爱的模样吧。</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的两位同学在旁边听见了,其中一位劝我说:“一个人的青春能有几年,不能对自己太苛刻。都什么年代了,还那么紧巴巴的,说实话大家都看不下去。同学们平时想帮你嘛,你好像不缺钱,不帮你嘛,你过得又那么寒碜,从没见你给自己买件新衣服。说到底,咱宿舍六个女孩数你最仙,你却一再浪费资源,要是我爸妈把我生的再漂亮一点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我被她们几句话说得飘飘然,毕竟是女孩子,头发长见识短,被她们这么一晃荡,我的虚荣心刹那间膨胀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是啊,干嘛这样亏待自己呢?”想起来我自己真有些羞愧。同学每次聚餐我都借故离开,老师推荐的资料我统统拒绝,凡是花钱的场合我尽量避开,我就是这样寂寞地活在自己的圈子里。</p><p class="ql-block"> 自那时,我算是开窍了,渐渐迷上了打扮,女孩子家天生臭美,有意无意间我也让自己变得高冷起来。</p><p class="ql-block"> 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大学四年下来,掐指一算我花了父母的不少钱,尤其是毕业季,我着实让自己土豪了一把,反正父母没叫苦,我花钱也没多心痛,自由,解放,年轻,任性成了我的风格。</p> <p class="ql-block"> 毕业后,我了参加几次考试,最后被分配到我们乡镇小学当老师。我是三年级二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凑巧的是,李根焕的女孩正好在我的班上,我每一看到她就会想起她的父亲,山不转水转,我想报复的机会来了。平时我对这孩子有一搭没一搭的,上课从不提问她,有什么问题就找她麻烦,从不给好脸色看。</p><p class="ql-block"> 一次她和班上的男孩因为打扫卫生打架了,男孩子哭着跑来告状。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厉声训斥:“你想上天啊,一个女孩和男孩打架,谁给你的勇气,你把人家脸都抠破了,这还了得,明天叫你爸到学校来,给人家赔礼道歉。”我是在故意刁难她,明明知道他父亲还在大牢里面,怎可能来学校解决问题呢。</p><p class="ql-block"> 女孩听了“哇”地一声大哭,她委屈地说:“他骂我是劳改犯的女儿。而且是他先骂我,不信你问问其他同学。”</p><p class="ql-block"> 小女孩为自己竭力辩解,我权当左耳朵进右耳旁出。我用教鞭指着她的鼻子说“打人还有理啊,真是有人养无人教。从小就毛手毛脚的,长大了还不跟你爸一样?”</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父亲被打的情景,越骂越来劲儿,竟然忘记对面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小孩没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有来。作为老师,我也没有主动联系孩子家长,我想让他们一家人感觉到难受。</p><p class="ql-block"> 第四天校长找我谈话,措辞比较严厉:“作为一个老师,你认为你做的对吗?要不是家长反应情况,我还蒙在鼓里呢。”</p><p class="ql-block"> 校长不分青红皂白的批评我也没有接受。我觉得我做的没有过分,只是就事论事。我镇定自若: 李琼花打人在先,难道我不该严肃处理。我也没有体罚她,只是让她请家长来,是他们不来还恶人先告状,这倒成了我的错。”</p><p class="ql-block"> 校长毕竟是校长,我的辩解触及到了他的尊严,他拍着桌子说:你还强词夺理,学生一口一个劳改犯,你作为人师也一口一个劳改犯,小孩子怎么了?大人犯了错误小孩子就得背黑锅吗?你不但不认识错误反倒打一耙。李琼花的妈妈再三叮嘱我说不要为这事难为你,说你刚踏入社会经验少,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把孩子调个班级就行,你倒好,说了一大堆理由。”</p><p class="ql-block"> 校长见我不说话,口气稍微放缓和了一些:“记住,<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我们作老师的,职业道德必须放在第一位,就像医生一样,不管病床上的人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手术台上医生必须确信自己首先是医生,是割掉肿瘤还是刺破心脏,全在一念之间。</span>李根焕是李根焕,李琼花是李琼花,她只是个学生,不是囚徒。”</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校长这么一说,我也感觉自己的确有些唐突,但一想到李根焕,我有又怒火中烧。晚上回到家,竹筒倒豆子似的我把全过程讲给爸妈听。爸爸放下筷子,一下子愤怒了。他盯着我的眼睛说:“都怪我太宠你,把你脾气惯大了。你何苦要苦为难一个小女孩,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用再提,这下倒好,你却非要整出点动静呢。村上人知道了,我老脸往那搁?”</p><p class="ql-block"> 我“啪”放下筷子,第一次大胆顶撞父亲:“要不是李根焕,我们家会是这样子吗?你不替我说话也罢,反倒替仇人说话,长别人志气,真是糊涂。”</p><p class="ql-block"> 妈妈拽了一下我的衣袖,叫我不要多嘴。看气氛骤然紧张,她说:“娟娟,这事不全是他们的错,当时是就为争一点荒地,是你爸爸先出口骂了人家八辈祖宗的,有件事我不知此刻当讲不当讲。”</p><p class="ql-block"> 没等妈妈把话说完,爸爸瞪着眼珠子气鼓鼓地插话:“直接说给她听,有什么可隐瞒的,让她听一下自己上大学的学费是哪来的。”</p><p class="ql-block"> 妈妈侧过身,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一字一顿地说:“老李家其实是个好人家,祖祖辈辈在村里都有名望。就说他儿子李根焕吧,其实那孩子心眼从小也不坏,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已经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付出了代价。李根焕多次带话给你爸表示后悔。老李两口子去探监的时候,他一再叮嘱他爸爸要负担你大学四年的费用。所以,这些年你的所有开销,基本都是李家给我们的。”</p> <p class="ql-block"> “啊?”听了妈妈的一番陈述,我惊讶的张着嘴巴不知从何说起。</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要接受他们肮脏的钱呢?我都替你们羞愧。”我很失望地反问妈妈。</p><p class="ql-block"> “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们也不想接受别人的施舍,但人家是诚心诚意的,多次登门谢罪,就差给你爸下跪。按照法律来讲,该判的都判了,该罚的都发了,这额外的五万元就算是人家的情份,不是理应所得。”妈妈又说出来一大堆理由。</p><p class="ql-block"> 真是天大的笑话。大学的四年学费竟然是李根焕家提供的,我的傲娇原来全是来自这五万元的底气。我一下子蔫了下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恶心的好像吃了一块臭肉要想吐出来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我脑子嗡嗡的响,一时半会儿理不出个头绪。一幅画面猛然间飘荡在我的脑际:铁窗内,一个剃光了头的男人,在寂寞的夜晚,他孤零零的忏悔。监狱——大学,大学——监狱。冥冥之中原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用仇恨诅咒,他用忏悔赎罪。戴着镣铐的他,用一个赎罪的灵魂苦苦支撑了我四年的学业,而我,却用邪恶的灵魂摧残他女儿幼小的心灵。 </p> <p class="ql-block"> 因为这次事件,李琼花转到三一班了。村民就此事吵的沸沸扬扬,放学路上我总感觉有人在指指点点。李琼花看到我老远低着头,躲躲闪闪的,似乎怕极了我。</p><p class="ql-block"> 这几年我都是活在一种仇恨中,难道我要把仇恨的种子在小孩的身上复制粘贴吗。我心里翻浆滔浪……</p><p class="ql-block"> 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小女孩背着书包怯生生的目光又如闪电划过,一步之遥,仿佛她和我隔着一个陌生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生活啊生活,难道你是在告诉我,这世界在撒谎。</b></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那晚很久才睡。我做了一个梦,我看到李跟焕戴着镣铐起舞,突然间一种神秘的力量将我一把推到舞台上,随着律动我翩翩起舞。台下只有一个观众,就是那个小女孩,她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她热情地鼓掌,微笑着不再抑郁,澄澈的眼神顷刻间让我醍醐灌顶:</span><b style="color:rgb(1, 1, 1);"><i>原来我也是囚徒!</i></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span> 监狱是一座围城,高墙电网里禁锢的只是肉体。而意识又是心灵的篱笆,灵魂同样要接受道德的审判和被囚禁。正如一句话,凡是灵魂驻足过的地方,没有一寸土壤都是法外之地。</p><p class="ql-block"> 曾经的我,灵魂被囚禁,挣扎,忏悔,撕裂,呐喊…</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span><b style="color:rgb(237, 35, 8);">哦,这世界没有撒谎!</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