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版即流量

上海岛

　　我在三轮车书摊上欲买一本“钱钟书全集”，卖者说：“看得出你是文化人，识货，给你五折。”可他没看出来，我这个文化人也有生意头脑，说：“可以，但五折后的零头再给我去掉。”这个盗版车夫装着咬牙的样子，象是谁正在割他的肉，说：“好吧，亏本卖给你，谁叫我喜欢文化人呢。”就这样，我这个盗版的文化人买到了一本盗版的书。

我喜欢钱老，更喜欢他的幽默，特别是五折后去掉了零头的幽默，我急不可耐地开始看他的“围城”。看来字的尺寸也打了五折，太小了，象蚂蚁密密麻麻地排在那里，我的视力算不错了，但还是要一个字一个地去分拨，定要辩出蚂蚁的公母来。我仔细地看，象一个母猴在给她的小猴耐心地梳理毛发，不找出几个虱子不罢手。就我这个火暴性子，要不是钱老就在面前，我定把它撕烂，掼在地上，再踏上几脚才肯罢休。可现在，我只好乖乖地象女工刺绣般一针一线地去耐心地经营，去费力地欣赏。

装订更有问题，每当我看完前页奔后页时，前页就因我另有新欢而失恋，凋零，飘落，最后竟洒落一地，尸横遍野。每次正在看的那页就是第一页，虽然省了书签，但不让我有复习回味的余地，我如进入了一座豪华神奇的宫殿，每走进一个房间，身后的门就砰地被关死，只留下低头前行，无法回身的绝望。也象看到一部电视剧精彩片段，想倒带已经不可能。我买过一次性筷子，一次性茶杯，甚至一次性内裤，可还是头一回买这一次性的书本，钱老爷子，对不住啊，不是我不想珍藏您老人家，是这些书页---如我梦想中的爱我的女人们一样---都见我有新欢后跳楼自杀了，带着你的文字。但也不要过多责怪这本书吧，你，我，和我们的同类的生命都是一次性的啊，何况书乎？

我越往下看，问题越多。很多章节不见了，而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后面不相干的情节中，就象一个在上海街头丢失的孩子，第二天忽然出现在西双板纳的某个原始森林里。很多情节都断章取意，没头没尾的，原乃一本绝好的书凌乱至此，如同一个美女，被杀了碎尸，头颅扔在了村头的阴沟里，四肢被抛在垃圾站，而躯干竟然出现在一家正在拆迁的院内！刚看到方鸿渐打算和鲍小姐上床，又见他拉了拉苏小姐的手，接着又被唐小姐一脚揣了，这个三十年代的书生被盗版成了现今的大搞一夜情的网络少年！原来，正版和盗版书之区别，如同电视生活剧与意识流电影，散文与诗，正常人与神经病。好在看钱先生的书，不只在于情节，更在乎每个段落，每句话甚至每个字所散发出来的幽默气息，所以还可以勉强看下去的，就如那个被碎尸的美女，对于色狼可能差点，但对于细胞专家还是有很高的研究价值的。

那就再看下去吧，可错误的分段读起来很不方便。原本一句很顺溜的话，突然被掐断，后半句被割在了第二段里，让人一头雾水，象一辆奔驰在原野上的汽车忽然被一条无厘头的河流阻断，把持不住刹车，一头载进了河里。又象上半身躺在床上，下半身挂在床沿和地板上睡觉很不舒服。后来我也慢慢习惯了，见后面一片空白赶紧拐到第二段，在脑子里把空白切掉再衔接起来，象娶了口吃的老婆，虽治不了她的结巴，但还不允许我想象：她的下半句是上了一趟厕所后回来说的吗？看这本书，看得我脑子里全是弯弯，九曲回肠，我真担心经常模仿跛子走路的人会不会就真的一瘸一拐了？

我还发现有很多生僻的词语，感觉汗颜，真的是才疏学浅啊，瞧人家钱老师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口吐莲花啊-----可就是看不大明白。到后来，发现人物的名字有错误，比如“方鸿渐”写成了“大鸿渐”，有的干脆是三个字全都错误，无论是按照五笔输入还是拼音输入都联想不起来是谁的名字，简直胡言乱语，如同一位上了年纪的母亲老是叫错儿子，把“大宝”喊成了“二狗”，把“二狗”又叫成了“三蛋”。这样一来，我开始反省，给自己平反了，先前看到的许多词汇有可能是错别字而不是作者的语言，看来感性害死人啊。再看下去，错别字越来越多，我象摸黑走山路，磕磕碰碰，又象吃了和着沙子的饭，碜嘴。大部分字错的无法联系起来，不但成不了兄弟姐妹，翻遍所有家谱也牵强不到远亲，偶尔看见相似的错别字，如“两”写成“丙”，“抗日”写成“搞日”，我就倍感亲切了，如同在异地看见了老乡，在动物世界看到了同类。

还有很多字写漏了，象是一份试卷，让我填词，漏掉一两个字的，我就填一下，象给小阴沟搭个桥，勉强可以过去，当学雷锋；漏得多的，我才不干，学雷锋是傻瓜，直接跳过去；后来发现漏了一大段，我就向后退几步，搓了搓手，喊，一，二，三，跳！窟秋一声，我掉进了字里行间的万丈悬崖里。半空中，我就想啊，哎，这个满身脓疮的美女不但反过来打了我五折，去了五折后的零头，还搭了我身家性命也。

　　我把钱爷爷的书扔在一边，去投靠我平凹叔的散文集，当然，哈哈，也是盗版，但此盗版非彼盗版，除了纸张粗糙如砂纸——若拿进厕所，可能会把弧度为3R的屁股倒成5R外，字体大方，装订牢固，排版正确。想怕盗版书也分等级的，如同盗贼也分劫富济贫的侠客和偷鸡摸狗的瘪三。书的内容更是精彩：回忆篇诗情画意，风景篇生动形象，记事人物片浑厚深沉，让我更了解了作者，了解了陕西汉子，而他那过去的艰苦生活，如乞丐遇到叫花子，和我产生共鸣，真的让我爱不释手。

有意思的是，这本书的自序似电影片头的广告，只字不提散文，只说盗版，他说，他想打击盗版，打假不力，却如水盖浇火头，越扑越旺，反被盗版打了假，损失惨重，苦不堪言。让我觉得他象站在讲台上的教师，不直接上课，竟大肆抱怨教师的工资待遇如何低下。又如挂在食堂门口“浪费可耻”的横批，也象厕所墙上“来匆匆去冲冲”的警示，可谓用心良苦。

从他的字里行间，我猜透他写此等序言的用意。既然法律无能，他只好改武斗为文斗，用文字来震慑一下尚有廉耻之心的人，如玫瑰之刺，蜜蜂之针。把这种不着边际的自序置于诸多好文章之前，也是逼不得已，无奈之举，就如为断奶而在乳房上涂辣椒，为防强奸而毁容一样。他也苦口婆心，说他是靠出书向读者讨口饭吃，象一个老太太对小偷说：“这次偷的就拿走，下次不要再偷了吧。”作者还可能想，盗版商也许做贼心虚，从盗版书中删节掉这骂人的序言，若真如此，序言就成了正版的防伪标记，如人民币上的水印，处女之膜。没想到，盗版者艺高胆大，竟盗版了书里的所有内容，包括反盗版的自序，心想：小样，这年代，假币早有乱真的水印，处女膜也可人造了。

我看着盗版书说反盗版，深感滑稽，盗版者行骗把谎言坚持到底，脸不红心不跳，真乃贼喊捉贼，杀人犯贴通缉令，贪官管纪委，妓院说扫黄也。可奇怪的很，作为一个买盗版书者，我看了反盗版的自序，除了觉得好玩外，竟没有丝毫愧疚之情，倒有拍案而起的愤慨。我虽对“钱种书全集” （豆腐渣版）很有意见，但这是盗版书和其主人间的内部纷争，旁人是参与不得的，譬如我和兄弟打架，你若替我揍我兄弟，我绝对会和你急。

平凹叔，盗版书又怎么了，我们需要它啊。您瞧那一本本的正版书，油头粉面，西装革履，正襟危坐在书架上，那印在屁股后面的价格高得吓人，哪是我们穷书生买得起的啊，我们只好唉声叹息，敬而远之。您再仔细调查调查，那些买得起这些书的人有几个有时间有精力去仔细拜读您的大作啊，他们是借您的名字装饰他那豪华的书橱罢了。而我们才真的仰慕您的大名，欣赏您的大作，我们看重的是书的内涵而非外表，我们想吃的是碗里的饭而不是那只瓷碗。您应该感谢他们，是他们把您的思想传递得更广泛，把您的名字象空气一样运输到世界的各个角落。您是一个务实的人，总不希望被少数并不真心喜欢您的人占有，错过了很多真心喜欢您的读者。某种意义上讲，是他们让您作为名人更加有名。我也应该感谢盗版书，是他们让我认识了您，了解了您，喜欢上了您，跪倒在您的脚下，数您的脚趾。我总不能因为某些盗版书因为策略上的失误导致质量问题而彻底否决盗版啊，我们需要用宽容的心本着救病治人的态度去反对劣质盗版从而优化盗版市场，正如我们总不能因为我们国家的不足而否决社会主义和共产党的领导啊。

我知道您也是贫苦人出身，会为咱穷人说话。盗版，在我们还没有办法解决贫富差别的年代，已经为穷人和富人在精神上的平等方面作出了卓越的贡献。正如摊头上廉价的衣服，让我们这些穷人不至于光着身子走路，不仅如此，那些仿名牌的服装还让我们狠狠地过过有钱人的瘾，盗版书让我们在精神上成了富翁，它和其它一切盗版产品一起让穷人和富人共同有滋有味地生活在同一天底下。

富买豪居穷廉租，富看广告穷看剧。从此，天下一片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