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权利之恶和平庸之恶,同样能摧毁一个人,一个群体,甚至一个世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题记</b></p> <p class="ql-block">一位民警的辞职信【纪实文学】</p><p class="ql-block">文:千百渡</p><p class="ql-block">今天的故事要从一封辞职信说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领导你们好 </b></p><p class="ql-block"><b>请原谅我的非礼,我没有勇气在“领导”两字前面叠加“尊敬”二字,良心和个性不允许我虚伪和矫情。我就直接说几点辞职的理由吧:</b></p><p class="ql-block"><b> 我热爱警察事业,我曾经用热情去浇灌它,用意志去捍卫它,十二年从警生涯我问心无愧。然而,让我疲惫不堪的不是工作的乏味,而是权利的重压。我一方面和罪犯做斗争,一方面和权利较量。在这个四面墙的围城里,彰显的不是正义,而是权利至尊和规则。我不膜拜权利,所以晋升无望。我不屈服权利,所以我不被待见。我不顺从权利,所以四面楚歌。 我有一颗自由的心 ,我想为自己的信仰去战斗。四角围城遍布荆棘,非我安身立命之所,与其继续苟活,不如选择离开。我郑重申请辞职,请监狱党委审批通过。 </b></p><p class="ql-block"><b> 申请人:党✘✘ </b></p><p class="ql-block"><b> 2004年6月18日</b></p> <p class="ql-block">监狱的圈子本来不大,是一个十分封闭的空间。小党辞职一事很快在家属院传开了。大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说起小党这年轻人,他还是个富二代,父亲是某县城的有头有脸的房地产开发商。生的一张国字脸,直挺的鼻梁透着一股英气,眼神犀利,说话铿锵有力,给人总有一种威严和不可冒犯的压迫感。按照他的说法,因为血气方刚,因为电影看多了,使他热爱和迷恋上警察这个行业,所以就加入了狱警行业。显然,这一职业对他来说极具挑战性。</p> <p class="ql-block"> 刚开始他被分配到三监区二中队工作,他所在的中队是农业分监区,共有罪犯六十七人,罪犯刑期大都比较长,管理难度大,就这样带着一份好奇心和热情很快就投入了战斗。每天上班十小时,晚上还要进号子做个别谈话教育,每次查完岗处理完问题也就十点左右,通常睡觉要到十一二点去。兢兢业业在基层干了六年,一起的同事多数提拔转岗了,老成员只剩为数不多的几人。起初他总是自己劝慰自己,努力向前看,再坚持一下,熬过去就有出头之日。</p><p class="ql-block"> 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严重挫伤了他的积极性,也彻底让他改变了初衷,让他从一个战士变成了一个斗士。</p><p class="ql-block">从此有了一个响当当的绰号“党二球。”</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晚上,监区大队长把他喊到办公室谈话,说监区要进行改制,从农业监区向轻纺监区转化,和某个南方的老板已经洽谈好了,流水线马上开始上线。分监区民警要做相应的岗位调整,鉴于实际需要,调配他到三中队继续搞玉米种植。</p><p class="ql-block"> 他听了一下子火冒三丈,这分明是过河拆桥吗?凭什么?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农业监区辛苦谁都知道,现在二中队改制了,就要打发他。公道何在?那个一线民警不想进车间享福?那个民警不想告别“夏天太阳晒,冬天寒风吹”的大田苦逼生活。</p><p class="ql-block"> 他拒绝调配,可是结果还是被下调了。当时有同事提醒他,办事不能靠嘴,礼当提上拜访领导去,事准成。他狠狠地骂了一句,老子这辈子不缺钱,就是缺心眼。我就是把茅台喂给监区的猪,也不给喂这些臭王八。</p> <p class="ql-block"> 回想这些年自己的履历,说到底就是一个穿警服的农民,甚至比农民还要辛苦。从那次以后,他变得消沉起来,没有平时那么积极上进了。工作干八个小时准时下班,不再十小时十小时的干。领导找他谈话,他引经据典,说自己没有违背《劳动法》,劳动法上讲八小时工作制,他凭啥要加班加点呢?他只是个普通的人民警察,但不是监狱流放的奴隶,他有权维护自己的权利。</p><p class="ql-block"> 监区长见他不吃敬酒吃罚酒,就硬生生地扣除他的季度奖。这次惩罚显然冒犯了他的尊严,真是拿村长不当革命干部。他去办公室和领导据理力争,领导被他驳斥的哑口无言,两人差点动手打了起来。监区大队长无奈上报监狱党委,最后把他调到了十监区。</p><p class="ql-block"> 在十监区干了一年半,情况也是如此。监区长使用同样的手段把他推给上级领导定夺,后他又被调到十二监区。无论到那里,他都是个政治素人,同事不敢和他亲近,领导有意躲避他,大伙都提防他,俨然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头疼。</p> <p class="ql-block"> 故事还没有就此结束,最巅峰的一次对决是他和监狱长的一次直接对话,被视为封神之作。</p><p class="ql-block"> 监狱长:同样都是青年,看看和你同龄的那些人,人家行政待遇都上去了,你还原地踏步,工作十来年了还是个科员,难道你不想想自身存在某些问题吗?</p><p class="ql-block">党✘✘:我仔细想过了,我没有违法违纪,工作上兢兢业业,也没有大的失误。职务从没有晋升,不是我没有资历,而是没有政治靠山,不会溜须拍马。</p><p class="ql-block">监狱长: 作为一名职业警察,你的职业素养和职业道德哪去了?这样说话你认为约谈有进行下去的必要吗?</p><p class="ql-block">党✘✘:素养和职业道德这两点我都有,而想要在监狱混得风生水起,不需要素养和道德。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p><p class="ql-block">监狱长:不要忘记监狱是暴力机关,监狱不仅实施对罪犯的严格依法管理,同样也要加强对执法民警的素质教育。在监狱工作,执行大于选择。</p><p class="ql-block">党✘✘: 恕我直言,我很难达到你心中的素质要求,我只要求自己不愧对于党和国家,不愧对于良知就行。我可以平庸,但有些不符合规律的制度,我拒绝执行。</p><p class="ql-block">监狱长: 你还是年轻啊,社会不是你理想中的尽善尽美。这样吧,你先回去吧,你的意见及诉求我们开会讨论,也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们的沟通也没有什么积极意义,到此为止。</p><p class="ql-block">党✘✘ :……</p><p class="ql-block"> 这是他和监狱长唯一一次面对面谈话,不欢而散。关于党✘✘现象,监狱长专门召集了一次专题讨论会。会上一些副职和监区大队长七嘴八舌地把枪口都指向小党,认为他就是个刺头,是愤青,行为过于极端化,负能量代言人。当然参会人员都明白,这是立场和站队问题,听话听音,黑的不能往白里涂,哪怕党✘✘有一百个正确。</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关于小党的工作调动安排问题,监狱长着实动了些脑子,最后索性把他调配到大门值班室。大门值班室是照顾即将退休的老干警的,被人们戏称为“专业等死队”,这下倒好,歪打正着,年纪轻轻的他和一帮老干部混天度日了。</p><p class="ql-block"> 其实,小党的内心就从没有平静过,被领导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他心里也十分窝火。“正直是一种错误吗?“小党经常问自己这个问题。虽然他也热衷于权利,但他不想靠投机上位。他有的是一腔热血和工作魄力,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p><p class="ql-block">“出路在哪里?”经过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思想斗争,他决定辞职。他脱下了警服,告别了曾经奋斗过的疆场。当很多人为他唏嘘时,他嘿嘿一笑说:这是个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差的时代。<i style="color:rgb(237, 35, 8);">权利至高无上时,正义就成了他们眼里的罪恶。</i><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当一个人向权利妥协且随波逐流与狼共舞时,平庸同样是罪不可赦。</span>我辞职只是不想做权利和平庸的牺牲品,只想大胆地做一回自己。</p> <p class="ql-block"> 走出围墙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四角围城“咣当”合上铁门,那一刻,他告别了心灵监狱,呼吸到了自由新鲜的空气。不远处,阳光在朝他微笑,仿佛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