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金.瓶梅》：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

白桦

话说46回，正值正月十五元宵节。西府大摆家宴。 正妻吴月娘带领女眷去娘家哥哥走动了，西门庆则在家里摆宴，请生意伙伴和各店铺经理年终会餐。 什么样的场合都少不得优质帮闲人、也是西门庆好友应伯爵。 同样不能少的是唱堂会的乐人。这次来的是李铭——西门庆二房李娇儿的亲弟弟，也就是西门庆的小舅子。 西门庆最近“收用”了个男宠叫书童。按说年终公司团建，家里小厮不好参加，但书童“不一般”！他也参加了此次宴会，陪在老板左右。 书中道，伯爵正陪西门庆饮酒，只见李铭掀帘子进来。伯爵看见，便道：“李日新来了。”李铭扒在地下磕头。 请注意，乐人李铭进姐夫家，是“趴在地上磕头”！ 为什么不是抱拳打恭呢？因为李铭，包括他的姐姐，也是西门庆二房李娇儿，都是乐籍！ 乐籍是世袭。乐户祖上是“罪民”，战俘的家属和后代，是战争中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报复，“罪民”后代都是乐籍，是“贱民”。 乐户男性只可以做乐工，女性只能做妓女，从良不能做“良人妻”，只能做妾。 西府小厮虽然社会地位不高，但属于“良民”，强过贱民乐工。所以尽管李铭收入不低——高过所有西门庆请的店铺经理、文房先生等，但所有人，包括小厮，都直呼他的名字，见姐夫跪，姐夫赏饭也是跪着吃。对姐夫的清客和下人，也是半跪，或者鞠躬行礼，垂手而立。 西门庆请的全职文房先生月薪3两文银，店铺经理全职月薪2两，李铭作为乐坊教练，不用全职，月薪5两！所以，乐户社会地位低，但收入并不低。 再注意一点：酒席宴上，应伯爵当大家的面，叫李铭的字“日新”。 古人指名道姓，直呼他人名字是不礼貌的，是一种冒犯。称对方的“字”，是客气、尊重。 因为李铭是贱民，所以西府上上下下，包括看门的小厮，都叫他名字。《金瓶梅》全书中，只有应伯爵，叫李铭“李日新”。 西门庆问道：“吴惠怎的不来?”李铭道：“吴惠今日东平府官身也没去，在家里害眼。小的叫了王柱来了。” 什么是官身？ 乐工出去唱会，不是每次都有工钱拿的！如果是官事，就是政府“征用”乐人，连车马费都没有，白跑白干！ 西门庆这次家宴，属于私家堂会，堂主会给工钱。所以，乐人就靠给大户唱堂会养家糊口。 另一个乐人吴惠害了眼病，不能出门，自然就丢了这单。寥寥几句，道出乐伶生存状态！ 值得一提的是，文中31回，西门庆在家里举办上级领导的招待会，属于官事。来的乐伶是官身，有“出票”，所以来人不敢收西门庆谢金，西门庆执意要给——大户仗义。 伯爵道：“你家桂姐（李铭的妹妹，李家院子的头牌）刚才家去了，你不知道?”李铭道：“小的官身到家，洗了洗脸就来了，并不知道。”伯爵向西门庆说：“他两个怕不的还没吃饭哩，哥吩咐拿饭与他两个吃。” 李铭唱的前场是“官场官身”，散场后匆忙赶来，还没来得及吃饭。伯爵提醒西门庆，给他们拿饭，吃了饭再干活。 应伯爵天天管西门庆叫哥哥，其实他比西门庆还大两岁。拜把兄弟时，“敬西门庆威望”，坚持要排老二。 应伯爵和西门庆的父辈差不多，都是行走运河的走商，西门家贩药材，应家贩布匹。不同的是，西门庆父亲一路顺利，积累下家业，应伯爵父亲赔了本，到应伯爵这辈也没翻过身来。 应伯爵30多岁，有妻有妾，有儿有女，体面人该有的硬件都有，但就是没有正经、稳定的收入！ 他天天混在西门庆身边，“蹭吃蹭喝”的帮闲，撇些浮财碎银子，表面的体面往往也难维持。老婆生孩子办酒席还要朝西门庆借钱。他死后，女儿因为没有嫁妆迟迟嫁不出去。 书童在旁说：“二爹（指应伯爵），叫他等一等，亦发和吹打的（其他吹打乐人）一答里吃罢，敢也拿饭去了。” 书童刻薄李铭，拦着不让拿饭！ 书童是什么人？ 西门庆的男宠！18岁，苏州府人（来自大城市）；之前是县衙门子（做过县衙小役，有见识，“出身”比一般小厮高很多）； 生的清俊，面如傅粉，齿白唇红（男人女相，楚楚动人），识字会写，善唱南歌（有文化，有“手艺”）！ 书童深得西门庆欢心。几天前，他“轻轻”的告了同事一状，西门庆立刻找茬，“重重”的打了对方20大板！ 所以，书童侍宠骄横，当大家面，刻薄李铭（李铭还是西门庆亲小舅），驳伯爵的面子。 伯爵令书童取过一个托盘来，桌上掉了两碟下饭，一盘烧羊肉，递与李铭：“等拿了饭来，你每拿两碗在这明间吃罢。” 尽管书童当红得宠，应伯爵也不理他那一套！亲自给李铭备饭，给了李铭很大的尊重。 接着伯爵给书童讲道理（训诫）： “我那傻孩子，常言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你不知，他这行人故虽是当院出身，小优儿比乐工不同，一概看待也罢了，显的说你我不帮衬了。” “你空做子弟一场，连‘惜玉怜香’四个字你还不晓的。粉头、小优儿如同鲜花一般，你惜怜他，越发有精神。你但折剉他，敢就《八声甘州》，恹恹瘦损，难以存活。” 这时西门庆是什么态度呢？ 西门庆笑道：“还是我的儿（玩笑称呼，指应伯爵）晓的道理。” 东家一句话，声援了应伯爵，也表达了对李铭的怀柔。（事实上西门庆对李铭一直很关照，只是书童不注意）。 看到这一幕，我总是动情于应伯爵对“贱民”李铭的尊重和客气（哪怕只是为了显摆“二东家”的派头）。想必李铭心里也是温暖的。 人分尊卑，这真是文化中的毒瘤！今天社会，法律意义的贱民已经没有了，但意识中的贱民还顽固的存在。 这些天（2022年5月）小区每天都有做核酸的大白，居民和附近工地施工人员混杂在一起排队捅嗓子，第二天就有人就提意见，“被他们传染了算谁的”？——仿佛民工自带病毒！ 之后就再见不到工地工人在这个点做核酸了。 兰陵笑笑生，笔触冷峻，残忍的写出虚假世情和人心破败，但这笔，在我看来，是温暖的一撇！今天看来，还颇受感动。 偶读《刘心武评点〈全本金瓶梅词话〉》，关于这段，他这样评价应伯爵： 应花子自己本也是讨饭吃的，偏用这种做派，显示自己“二主子”的地位，即在伶工面前买好，又讨主子欢心，兼及训诫了奴仆，制造出一种轻松欢快的气氛，真是超级帮闲、优质混混。 看后哑然失笑。 说实话，他说的也没错。所谓山就在那里，横看成岭侧成峰。喜欢桃花的人，看到桃花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喜欢的人，则是“轻薄桃花逐水流。”。 喜好不同，缘由认知不同。背后是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价值观。无所谓对错好坏。 于是就有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了英雄所见略同，惺惺相惜，也有了争执、分裂。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不用辩，笑笑就好。 2022年5月20日于北京。三天前（5.17），欧盟宣布取消所有旅行限制，坐飞机不再需要核酸证明、疫苗护照。今天是第二天没做核酸。照经验，今天或者明天该弹窗了。公园和非生活用品店都关了，弹窗只影响进超市。明天再看看弹不。是以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