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忽闻杨幺爹走了。</p><p class="ql-block">沉默良久,心中五味杂陈。</p><p class="ql-block">与杨幺爹的交集总共不到4个月,勤劳、朴实、节俭、大方、腼腆、和蔼、寡言,这是他给我的全部印象,一句话,杨幺爹是个不折不扣的全方位综合型大好人。可惜了,再次得到关于他的消息时,已是他去世几年以后。</p><p class="ql-block">2016年9月,石首一中迁址,正读高二的鹏仔经考虑再三,同意寄宿,住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因学校搬迁匆忙,以至于很多最基础的设施都不具备,天气渐渐冷了,锅炉房里甚至连锅炉都没有,更别说安装热水设施,热水、开水更是无从供应。国庆节放月假,在鹏仔反复申请、强烈要求下,我们决定就近租房。但校内的房子早已出租,我和鹏仔在校外找了一上午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连满地漆黑沥青、门槛达到尺把高、低矮逼仄奇形怪状的隔热层都已租磬,唯有几间突击改造的猪舍待租,没有厕所,没有厨房,简易至极,其他设施更是蚂蚁坐沙发——(弹)谈都不谈。</p><p class="ql-block">一筹莫展之际,娘家在新一中附近的杨同学热情邀我们先吃中饭,席间,杨弟说,叔叔杨幺有二底三楼,只有两老在一楼居住,二楼的儿子长居成都,女儿已出嫁,相当于隔热层的顶楼可租。</p><p class="ql-block">吃罢午饭,立即前往,杨幺和杨婶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带着我们到楼上参观。三间正房盖瓦,走过露天平台就是卫生间,房子是新建的,地板更是新铺的,房子很宽敞,一百多平。虽是顶楼,但层高和格局都与我们平常所见的单元房无异,比起之前参观过的几间已出租的隔热层真是好太多。</p> <p class="ql-block">当下决定租住一年。交租金时,杨幺说,年租金9千元,先交半年租金,万一你们住着不习惯呢!别人都是唯恐租户反悔,要求一次性交清全年租金,他倒好,主动要求只收半年租金,这老头,真实在!</p><p class="ql-block">称杨幺为“老头”其实还为时过早。不到60岁的年纪,比我大哥还小几岁呢,但从面相看,他已经相当不年轻了,脸上沟壑纵横,长而且弯曲着的头发胡乱堆积在头上,原本精瘦而佝偻的身体显得愈发矮小,穿着更是非常随意,10月份微凉的天气还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衫,无论何时都穿着卷起裤管的长裤,从来没看到他穿过袜子。家里倒是干净得很,厨房是单独的平房,厨具收拾得井井有条,菜篓洗得跟新的一样,桌椅一律靠边摆放;楼房的客厅、过道和卧室也非常整洁,家具擦得光亮如新。</p><p class="ql-block">杨幺的家在拆迁范围内,不久,这里将会变成碧桂园小区,补偿款已经到位,还建房不久将会动工,杨幺家可分到三套房,等到满60岁后,两人还有满意的退休金。作为拆迁户,杨幺一家在经济上肯定是富足的,但他们不像其他拆迁户一样成天坐在茶馆里,趁田地没有被开发成房产,他们夜以继日地打理菜园,说是今后为子女减轻负担。</p><p class="ql-block">杨幺每天都是匆匆忙忙的,“勤劳”二字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晚上,我无论什么时候醒来,院子里都已经亮起了灯,杨幺杨婶总是在忙着整理新鲜的蔬菜,比如凌晨一点,他们将菜搬上电动三轮车运到全市最大的蔬菜批发基地笔架山菜市场,将菜趸交给菜贩;三点、五点,则是自己出摊零售,还时不时将菜无偿地送给我们。有一次,我的房里忽然多了一袋大小一致、表面光洁的红薯,不用说,肯定是杨婶提来的,但我发现,他们自己吃的却是形状丑陋、表面裂开的红薯。他们就是这样,将精挑细选的好东西送给别人,这是多么无私的一对夫妻啊!</p><p class="ql-block">杨幺杨婶每天睡得很早,当我赶在21时之前到达他家时,每次,他们都已经熄灯上床,偶尔坐在床上看看电视,听到我进门,杨婶就在黑暗中跟我打招呼,要我开灯,上楼别摔倒了。他们自己处处节约,对我和鹏仔,却又像对待亲人一样大方。鹏仔不愿在学校食堂就餐,每天清晨,我将饭菜准备好以后再赶到单位上班,中午只需简单加热即可。一个周末,不巧停电,电饭煲电磁炉没法工作,这可怎么办呢?</p><p class="ql-block">我左等各等,心急如焚,杨婶看我反复上楼下楼,猜到我心里着急,热情地说:“今天就在我家吃饭,我现在就开始做啊!”新建的学校附近没有餐馆,我一想,也罢,就麻烦杨婶一回吧!没想到,等鹏仔回来时,杨婶已经做了整整10个菜。10个菜,在一个大家庭里也许很正常,但对于每餐只吃一两个菜的他们来说,这可是个天大的人情。我一边吃饭,一边忐忑不安,怕杨幺回来不高兴。席间,杨幺热情地一个劲儿喊鹏仔夹菜,又要我把菜夹到鹏仔碗里,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生怕我们嫌弃他弄脏了菜碗。他们那么节俭,却毫不吝啬做出10个菜来招待我们,这顿饭后,他俩不知要吃多少天剩菜呢!</p><p class="ql-block">一次中午,难得看到杨幺居然一个人坐在厨房吃饭,看到我来,杨幺非常腼腆地坐正了身子,并拢双腿,笑了笑算是打招呼,桌子上只有一碗冷的酸盐菜就着冷稀饭,我惊讶地问,天这么凉,怎么不把饭菜热热再吃啊?杨幺轻声说:“肚子饿了,随便吃点。”又补充一句:“我很喜欢吃稀饭呢。”我很想告诉杨幺,每天这么劳累,必须补充营养,好好吃饭。但考虑到每个人习惯不同,杨幺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事他不懂呢,何必我来班门弄斧?最终我也只是说了一句:“天冷了,还是吃热乎饭好些。”</p><p class="ql-block">如杨幺所言,我们真的只租了不到半年。次年元月,因为还建房动工,噪音震天,我们不得不重新寻找租住地,离开杨幺家,鹏仔进入紧张的高三;接着,家里添了新成员麦麦,我就更没有时间去看望杨幺杨婶了。</p><p class="ql-block">得知杨幺因胃癌去世、自确诊到去世仅半年时间时,我心里真是非常自责。冷天吃冷饭、正餐只吃酸菜稀饭,这都是对胃很不利的,瘦瘦的杨幺每天干的是力气活,吃的却又瞎对付,这对身体哪有丁点好处。那天,如果我不是轻描淡写地一句“天冷了,还是吃热乎饭好些”便了事,如果我认真跟杨幺杨婶谈谈注意身体注意饮食呢?</p><p class="ql-block">想起他们不辞辛劳将沉重的洗脸台抬上三楼、发现无处安装又艰难地抬到一楼,想起当我有事无法按时回到出租屋给鹏仔开门、他们主动而又无微不至地照顾鹏仔,想起他们始终温暖和蔼的笑容……第一次,我对一个原本陌生的人如此想念。</p><p class="ql-block">我很想去看望看望杨婶,可杨婶早已离开石首。杨幺去世后,杨婶短时间内也无法承受悲痛,田地无心打理,不久碧桂园进驻开发,杨婶的儿子接她去带小孩,自此离开石首,再也没有回来过。</p><p class="ql-block">大好人杨幺走了,杨婶也离开了,我们这一饭之恩,不知何时才能报答。</p><p class="ql-block">20220517</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