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魔都的夜,黑沉沉,静悄悄,马路两边的店铺全部睡着了,路上看不到一个夜游的人,偶尔出现一两个大白像鬼影一样晃动着,全城时刻都处在戒严封控之中。郑老太太在夜色包围下有些身不由己,步履蹒跚地踏着熟悉的水泥路,踉踉跄跄回到了自己的家。打开客厅的顶灯,眼前瞬间明亮起来,十个多小时前的凌乱状态依然保留在那里,垫在沙发上的枕巾掉落在地上,地板上还保留着杂乱的鞋印…….</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幢坐落在市中心的高层住宅楼,所有退休的各界名人都入住在这里,有学校和科研单位的教授,也有演艺界和文化系统的知名人士,就是一幢养老公寓。此时别人家的窗口黑咕隆咚,唯有郑老太太家敞亮着,灯光溢出了窗外,像一颗耀眼的星星在顽强绽放。</p><p class="ql-block">眼前的一切像触电一样刺激着郑老太太的神经,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很想大哭一场,但只能抽搐着鼻子,已经哭不出声了;用手抹一抹眼睛,干涩得挤不出一滴眼泪。她感觉有些恍恍惚惚,似乎老刘还在书房看书,想喊老刘早点睡觉,跑到书房,漆黑一片,打开灯,书桌和座椅静静的,一动不动地还呆在原来的位置上。她突然意识到老刘已经不在了,永远也不能再回来了。那条养了差不多十年的小贵宾犬欢欢一直跟随着她,寸步不离。郑老太太把客厅沙发上的布垫整理好,一屁股坐了上去,望着沙发底下蹲着的欢欢发呆。欢欢原来可以一纵身跳上沙发,在沙发角落上睡觉,从去年开始就不敢往上跳了,只好眼巴巴望着郑老太太。坐了一会,郑老太太眼皮好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怎么努力都睁不开。十个多小时前到现在,郑老太太早就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了,就俯下身把欢欢抱上沙发,搂着欢欢迷迷糊糊地睡着了……</p> <p class="ql-block">郑老太太依稀记得十个多小时前,老刘还是活蹦能跳,好生生的一个人,正独自在书房看书时突然大声叫喊:“头晕!头太晕……”,郑老太太听到叫声赶快到客厅去拿来高血压药,一边给药,一边埋冤老刘:“都退休这么多年了不好好养老,还想做什么学问?”然后扶着老刘到客厅的沙发上休息。</p><p class="ql-block">老刘握着书,闭眼坐在沙发上。十多分钟后,老刘又叫:“还是头晕!太晕……”郑老太太感觉情况不妙,赶紧拨通了120电话,颤抖着,带着哭声:“救护车!救护车……”以往也发生过类似情况,只要拨打120电话,救护车立马赶到。华东医院就在对面的斜马路上,几十分钟后老刘就自己走回家了。</p><p class="ql-block">大约半个多小时后,一辆外地牌照的救护车闪着报警灯光停在公寓大楼门口。两个外地口音,戴着大口罩的年轻人来到郑老太太家。郑老太太盼星盼月亮一样激动万分:“快,赶快把老刘送到医院去……”前面那个年轻人摆摆手:“不急,先把钱付了。”郑老太太心急火燎地从抽屉里掏出一叠钞票:“需要多少?自己拿。”那个年轻人从一叠钞票里抽出十张说:“现在疫情管控,随时随地都有风险。”后面的年轻人跑过去,背起老刘就走。郑老太太跟在后面一起乘上救护车。开车的司机问:“要送哪家医院?”郑老太太手指前面:“前面就是华东医院,快点!”司机一踩油门,电闪雷鸣般只奔华东医院。</p><p class="ql-block">救护车很快停在华东医院大门口,门口站着两个大白不让进:“疫情期间不看病!”没办法,只好再选择别家医院。司机突然问:“你家孩子呢,怎么不和你们住一起?”郑老太太哭了:“我们的孩子?儿子,五年前在一场车祸中死了。”郑老太太抹着眼泪:“如果不死也和你们差不多大。”一阵唏嘘之后,司机叹了口气说:“今天豁出去了!”郑老太太带着哭腔说:“辛苦你们了,所有罚款我来支付。”救护车在导航的指引下,强行冲关,跑遍市中心所有大小医院,都是大门紧闭,铁将军把门“恕不接待”。郑老太太好像坐在热锅上,急得团团转。司机看了一会手机,无奈地说:“江对面倒是有一家民营医院没关门。”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郑老太太哀求:“哪家医院都行,只要能救命!”此刻,躺在救护车上的老刘已经昏迷不醒,像是睡过去很久了。</p><p class="ql-block">救护车一路上急驶,守关卡的大白没能阻拦住,终于穿跃过江大桥,停在了一家开着大门,亮着灯的民营医院门口。</p><p class="ql-block">从大楼里走出一个女护士说:“医生刚从手术室下来,你们等一会,我就去喊过来。”</p><p class="ql-block">民营医院不收医保卡,只要钞票,郑老太太说:“多少钱都没问题,只要能看好病。”</p><p class="ql-block">老刘被抬进观察室,医生们进进出出,七手八脚忙了很长时间,最后,有个医生走出来对郑老太太说:“错过最佳治疗时间了,病情加重,脑子里的血块已经凝固了。”郑老太太苦苦哀求:“医生再想想办法吧,我们有钱。”医生摇摇头:“实在抱歉,我们没有起死回生的本领,你有再多的钱也没用了。”郑老太太发疯似的冲进观察室,一头扑倒在老刘身上痛哭起来。老刘身体还是软软的,已经不能理会郑老太太的任何声音了……</p> <p class="ql-block">等郑老太太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明亮很久了,太阳光已经伸进了客厅里。郑老太太翻身起来一看墙上的挂钟刚过五点钟。老刘的尸体还在殡仪馆搁着,需要到殡仪馆去联系沟通,需要到老刘教委退管会去通知一下,哪天火化?哪天开追悼会?</p><p class="ql-block">早上八点钟一过,郑老太太就迫不及待地赶到殡仪馆去询问老刘尸体的安放情况。殡仪馆大白告诉郑老太太:“疫情期间一律不开追悼会,尸体也不能过夜,怕疫情感染。”郑老太太说:“我还要去通知单位后才能作决定。”那大白摆摆手:“现在到处都在疫情管控,单位也没人,昨天送来的尸体当晚已经烧了。”郑老太太浑身一哆嗦:“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大白说:“这是上面的规定,谁敢违抗!”郑老太太又问:“那骨灰可以给我带回家吧。”那大白说:“现在疫情期间每天只有一个炉前工上岗,昨天一共运来六具尸体都在一个炉子里烧掉了。”郑老太太手指大白:“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那大白说:“所有骨灰都在,等疫情结束后你可以来认领,还有没能烧掉的骨头。”</p><p class="ql-block">郑老太太懵懵懂懂从殡仪馆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吃中午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吓到了。郑老太太战战兢兢地打开房门,两个人高马大的大白堵住了房门。其中一个大白说:“你马上收拾一下跟我们走!”郑老太太一脸茫然:“为什么?”大白说:“大数据查到你跟阳性有过接触,属于密切接触者,需要隔离筛查。”郑老太太说:“我身体好好的,没有任何症状,为什么要隔离?”大白说:“现在不能确定,筛查下来如果没有阳性,你就可以回家。”</p> <p class="ql-block">郑老太太没有别的选择,只好草草收拾了一些常用的洗簌用具和内衣内裤,全部装在一个大面盆里跟着两个大白走出家门。走在后面的大白要求郑老太太把房门钥匙交出来。郑老太太十分惊愕:“为什么?这是我家的房门钥匙。”大白说:“没关系,等你回来了会还给你。”郑老太太只留下了抽屉钥匙。</p><p class="ql-block">走出公寓大楼,一辆车身上印有红十字的面包车已经等在那里了。郑老太太步履蹒跚地跟着两个大白一步一步向着那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移过去。大白手里拿的那个编织袋是老刘经常拿进拿出装钱的包,郑老太太拿来装了内衣内裤。看到那个包,郑老太太仿佛看到老刘正站在那里,就过去伸手抓住那个编织袋。大白扳开郑老太太的手说:“你放开,我来拿。”到了面包车跟前,郑老太太停在车旁,一个大白上车把郑老太太拉上了车。</p><p class="ql-block">隔离点的方仓很大,阴性阳性全部混住一起。大白帮郑老太太选了一个靠近厕所的铺位说:“在这里一切听从管理人员的安排。”说完就快步离开了方仓。</p><p class="ql-block">郑老太太很快就习惯了方仓的生活习惯,一日三餐有人送来,一天做两次抗原筛查,每天做核酸检测,一连三天做下来,郑老太太都是阴性,竟无一次阳性,管理人员很奇怪,问郑老太太:“你是什么血型?”郑老太太说:“我年轻时候献过很多次血,是万能的O型血呀。”第四天一早,郑老太太被通知可以离开方仓回家了。</p><p class="ql-block">来接郑老太太回家的大白把那串房门钥匙交还给郑老太太:“你家里已经全部消过毒了,回去打扫一下就可以了。”</p><p class="ql-block">郑老太太总算阴性过关没有问题,又步履蹒跚地走在熟悉的水泥路上,进入公寓大楼。当郑老太太打开自家房门那一刻惊呆了,家里角角落落都有消毒水的痕迹,连被子都是湿漉漉的,好像在水里浸泡过一样。郑老太太嘟噜着:“这叫我晚上怎么睡呀?”看到小狗扑倒在沙发边,郑老太太大声喊:“欢欢!欢欢!”小狗没有反应,眼睛紧闭,好像已经死去很久了。郑老太太蹲下身,用手去触摸小狗鼻尖,小狗突然睁开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小狗身上湿漉漉的,都是消毒水味道。郑老太太用毛巾擦干小狗身上的消毒水,抚摸着小狗的头说:“欢欢乖,欢欢乖!”郑老太太突然想起,听说自家养的狗可以靠鼻子辨别出主人的骸骨。如果欢欢真有这个本领,老刘的骨灰就可以跟儿子埋在一起了。当初,为儿子买墓地的时候特意买了特大号的,可以容纳几个人的骨灰盒。想到这里,郑老太太从心底里又产生出来一丝慰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