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系列（二），家乡的紫砂壶

铁路工人

人们常说，谁不说咱家乡好？可我要说，我的家乡格外好！家乡的土，竟比珠玉还珍贵！不信？且听诗句为证：“人间珠玉安足取，岂如阳羡溪头一丸土。”这“一丸土”，便是我家乡宜兴的紫砂泥。

宜兴，古称阳羡，素有“陶都”之誉，紫砂壶名扬四海，世人称之为“紫玉金砂”，其源，正来自这片灵秀土地深处的神奇泥土。

在家乡广袤的南部丘陵山区，蕴藏着品类繁多、质地优异的陶土资源，尤以紫砂泥最为珍贵。

紫砂泥乃紫砂壶之根本，主要分为紫泥、绿泥（本山绿泥）与红泥三大类，统称“紫砂泥”。因其深藏于岩石与普通陶土夹层之中，故有“岩中泥”“泥中泥”之美称。此泥为天然矿土，经采掘、风化、研磨，不掺一物，便可制成制壶原矿。更奇者，紫砂泥在烧制中随温度变幻，呈赤、紫、黑、白、黄五色，宛如天地精气凝结，故又被誉为“五色土”。

相传古时一僧云游至宜兴蜀山村，高声叫卖“富贵土”，众人嗤笑。数位村民好奇随行，至黄龙山洞中，忽见洞内“果备五色，烂若披锦”，方知此土非凡——这便是紫砂泥的传奇起源。

早在四五千年前的原始社会晚期，家乡先民便已在此烧陶制器。商周之际，几何印纹陶与早期青瓷相继问世；秦汉以降，陶瓷技艺代有精进，至宋明更趋鼎盛。而紫砂壶之艺，始于北宋，兴于明清，至今日则百花争艳，蔚为大观。

紫砂壶造型典雅，色泽温润，光华内敛，自明代中叶起，逐渐融诗词、书法、绘画、篆刻、雕塑于一体，成就独具东方意蕴的紫砂艺术，令无数文人雅士倾心不已。苏东坡曾隐居宜兴，留下“松风竹炉，提壶相呼”的佳话，钟情于家乡茶、泉、壶“三绝”。他爱紫砂如痴，亲手设计提梁壶，后人称之为“东坡壶”，流传至今。梅尧臣吟道：“小石冷泉留早味，紫泥新品泛春华。”欧阳修亦赞：“喜共紫瓯吟且酌，羡君潇洒有余情。”明人李渔更称：“茗注莫妙於砂，壶之精者，又莫过于阳羡。”而张岱在《陶庵梦忆》中直言：“宜兴罐以龚春为上，一砂罐，直跻商彝周鼎之列而毫无愧色。”——紫砂壶，早已不止是茶具，更是文化的象征，是文心与匠心的结晶。

据明人周高起《阳羡茗壶录》记载，紫砂壶之始，相传为明代金沙寺一无名僧人所创。他取紫砂细泥，捏坯为圆，加嘴、柄、盖，入窑烧成，初具壶形。

至嘉靖、万历年间，一代宗师龚春（供春）横空出世。他原为进士吴颐山书僮，随主读书于金沙寺，常助寺中老僧制壶。寺中银杏参天，树瘤盘结，姿态万千。他日夕揣摩，仿树瘤之形，捏制“树瘿壶”，形神兼备，老僧惊叹，遂倾囊相授。供春由此精研技艺，首创以木板旋泥配竹刀成型之法，使壶体轻薄坚致，造型雅致新颖，此法沿用至今。其壶被誉为“胜如金玉”，现存北京历史博物馆的失盖树瘿壶，乃其唯一传世之作，被视为紫砂艺术的开山瑰宝。

供春之名，自此成为紫砂壶的象征，其艺其神，代代相传。有幸，我亦藏有一把徐秀堂高徒夏立所仿供春壶，虽为后作，却承古意，每每摩挲，心生敬意。

紫砂壶之所以千古不衰，正在其“泡茶不走味、贮茶不变色、盛夏不易馊”的神奇功效。

宋时一富户建房，墙将成，忽觉不平，命人拆墙重砌。拆至中途，竟于墙中发现一被砌入的紫砂壶，启盖一嗅，茶香犹存，醇厚如初。自此，紫砂壶“隔夜不馊”之名不胫而走。

更有传说，一地主嗜茶如命，凡客至必以好茶款待。一日，一乞丐登门，不讨饭，唯求茶饮。仆人奉茶，乞丐摇头：“茶不佳。”换以明前新茶，又言：“水不净。”遂取金沙泉水再泡，乞丐仍道：“壶俗。”地主不解，乞丐乃自怀中取出一壶，仆人重泡，茶香顿异，地主饮罢，叹为观止，愿以半数家产相购。乞丐笑曰：“若我舍得此壶，岂至今日为丐？”言罢飘然而去。壶之妙，竟可令人舍家财而守一器，其魅力可见一斑。

约2005年，友人于上海虹口开设“宜兴范家壶庄”专卖店，内有一把范伟群所制大四方竹节壶，标价五万。一老先生日日驻足观赏，终鼓起勇气，恳请勿售于他人，愿分期购之。彼时月薪仅五六千元，却坚持两年，付至四万。友人感其诚，减价成全。老先生捧壶而去，眼中含光——此非仅得一壶，实乃圆一生之梦。

我的家乡，山青水秀，茶园叠翠，竹海连绵，溶洞幽深，春有油菜花海，秋有红花草甸。这里不仅物产丰饶，更孕育了无数丹青妙手、学界鸿儒。而最令我自豪的，是那从黄龙山深处走出的“紫玉金砂”——紫砂壶。它承载着千年的泥土记忆，凝聚着匠人的智慧与文人的情怀，从溪头一丸土，化作世界瞩目的艺术瑰宝。

我爱我的家乡，爱这方水土，爱这壶中乾坤，更爱那永不褪色的紫砂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