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徐木清

今天是母亲节，这是我过的第三个没有母亲的母亲节，看着朋友圈里满眼都是子女陪母亲玩的照片或者妈妈们嘚瑟收到子女礼物的那份感动，我不由得又想起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个苦命的人，从小没有了爹，又没有文化，尽管如此，母亲却有着大多数中国农村妇女特有的吃苦耐劳精神和宽厚仁慈的品质。 记得我三岁那年，我的父亲就因为文革问题和当时县里的主要领导一起接受各种批斗，时常被关在牛棚里。35岁个儿矮小的母亲一个人独自带着我们兄弟姐妹7人讨生活，在生产队“出工”时受尽歧视和欺凌，后来时不时还听大人们讲起当年生产队的那些事：当时队长安排我母亲干最重的活却给最低工分（以前生产队的计酬方式）。据说我父亲挨批斗的日子里他们便一直这样对待我的母亲，不过母亲从来没有任何怨言，也许母亲是属于那种逆来顺受的人，也许母亲不敢有任何怨言。总之，那时母亲所有日子便是这样一天天在煎熬中过着的。可是生活中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10岁那年一个人因为酒驾压死了我大弟弟，我清楚地记得那个货车司机先是很害怕，后来不知谁和他说这是“四人帮”的儿子，于是，那个人立马变得无所顾忌起来了，这也注定了这事不了了之的结局。接下来好几年我的母亲白天跑“交管站（以前管理交通的机构）”，晚上回家便捶胸顿足地哭。这样的日子过了多少年我也记不得了。年幼的我除了陪着母亲一起难过便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困苦的母亲。 其时我太小，很多事不明白，而今回头想想我的母亲真不容易，一个人带这么多孩子，张口动手都要钱，那时我的两个大姐已经辍学在家，我的两个哥哥和我都在读书，这在当时光学费这块都是非常头痛的事，依稀记得每每开学，母亲总是到处借钱，你能想象我们家那么穷对于我的母亲来说借钱是多么艰难的事，我已经没法想象我母亲是如何陪着笑脸挨家挨户地张口借钱又是如何一次次被无情地驳回了面子了，但我知道人穷了便没有什么面子可言。我也无法想象我那瘦弱的母亲是如何熬过这不叫日子的日子的，我更无法想象我母亲内心的那份无助、痛苦和煎熬。 太阳虽也每天照常升起，却是始终照不到我的家，照不亮我母亲灰暗的日子，母亲依然需要在绝望中一天天熬着，我大弟弟交通事故过去几年之后，母亲的心情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平复了些许，虽也间或黯然神伤，但比起最初那终日以泪洗面的日子却是好了很多。小时候的我懵懵懂懂，唯一感到高兴的是母亲不哭了，眼睛便也不会瞎了，要知道这可是年幼的我唯一的担心。可天有不测风云，这样略显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又一个我也弄不清楚的“运动”来了，小时候的我弄不清楚是什么“运动”，所有对于“运动”的认知都源自大人言语，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每一次一个所谓的“运动”来了，我的父亲头上便会多一顶“帽子”（罪名），紧接着我们家便有一次噩运，而这次噩运便是公社把我们家房子的一大部分都给查封了，只留了两间房子和一间厨房给我们家，于是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们兄弟姐妹6人便和妈妈挤在这两间小房间里陪着母亲继续熬着艰难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我家那段日子便不难理解那些日子为何有那么多人会选择自尽，因为那种苦，那种累，那样的羞辱真不是一般人能熬得过去的。 这样的苦日子随着我们兄弟姐妹逐渐长大而慢慢地改变着。等我稍微长大些，我竟发现我的母亲有时很“傻”，记得小时候家里很苦，自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可是每每遇到讨饭的，母亲总会盛上满满一碗饭，有时天冷还让讨饭的到家里坐着吃。我们姊妹几个有时会抱怨几句，说妈妈傻，不会过日子，可目不识丁的母亲总是说这是“修心（江西话，意思是积德行善）”的事，她叫我们以后也要多做这样的事。 说起我母亲的“傻”我还想起前些年一件事：有一次我回家，母亲说我瘦了，叫我吃好点，我嫌母亲太啰嗦，心想我自己都是当老师的人了，这还要教吗？没想到第二天母亲就给我炖了一锅大块肉坐中巴车赶在午饭前送到我家，我让母亲坐一会儿再回家，可她就是在门口站了一会便又坐车回家了，晚上又打了个电话问我肉好吃不好吃，我肯定回答很好吃的，没想到第二天她又炖了一锅并且在午饭前坐中巴车送来了。我说：“妈，你咋又炖来了？”她说：“你喜欢吃啊。”可我喜欢吃也不能这样吃啊。我的“傻”妈妈就是这样，可她对自己却很抠，这又不舍得，那又不舍得的。可母亲对我们姊妹几个却没有舍不得的事。 对子女如此，对待邻居我的母亲也是这样，有时她“傻”得让我很生气。农村里为点土地邻里之间难免有磕碰，我的隔壁邻居也一样。记得我们小的时候他们就经常欺负我们家，后来我们兄弟姐妹长大了，他们便不敢再欺负我们，可他们还总是明里暗里害我们，即便是这样，我母亲总是叫我们不要去计较。不仅如此，有一次，我回家看母亲，她很高兴地和我说她救了一个人，我问她救谁了，她说隔壁那户人家的孙女在池塘边玩耍不小心滑到水塘里去了，她马上跑去把她拉上来了，还说“良法（我邻居）老婆很感激的。” 听了妈妈这话我有点生气。 我说： “妈，他们一家处处和我们家作对，干嘛救她？再说你自己年纪也这么大了这样救人很冒险的。” 没想到我妈却说：“仔里（江西话，意为：儿子），我们不要和别人一样，吃的亏，做的人。再说他们一家大人作恶，小孩子又不知道，何必和他们一样呢？” 打小母亲就教我们要能吃亏，她也常常和我们说“忍的了气，做的了人”，所以，母亲这样做不足为奇。 又有一次，我回家发现隔壁邻居把一大堆造房子搭架子用的毛竹都堆在我家大门前，以至于我妈走路只能往屋檐下走，晚上很不安全，我问我母亲是不是经过她同意的，母亲说她事先根本不知道，为母亲安全考虑，同时，也因为两家积怨很深的缘故，我打算去叫他们把毛竹搬走，可又被母亲拦住了。 “他家穷，造个新房子不容易，让他吧！” “妈，你傻啊，他们一家都那样对我们家，我们家门口为何要让他堆毛竹？何况他又没问过我们。” “听话，别找他了，他做的恶事多，他折寿，我们不要和别人一样。” 印象中，母亲一直都是用这句话解释自己为何要做那些“傻”事的。现在想想母亲这样做是想让我们不要惹是非，同时，以德报怨化解矛盾啊。母亲没有文化，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母亲对我们的教育却在无形中影响着我们。过去我们兄弟姐妹虽也时常抱怨母亲“傻”，可我们自己在生活中却有意无意地重复着和母亲一样的“傻”事。 我的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两年多了，我时常会想起我的母亲，想起母亲做过的那些“傻”事…… 徐木清 2022年5月8日于紫荆花园 这是母亲离开这个世界前一天给我拤的菜芯。母亲知道我好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