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作者：何亚峰

SCHOOL0001姚小安

　　我的老家在合阳县百良镇东同蹄村。家父何三民大人是县新华书店退休干部，七十六龄；家母孙莲贞高堂微小一岁，小学高级教师退休。我和兄姐共三人都职从于县行政或事业单位，父母四个内孙一个外孙，从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等高校毕业后悉在外就业，或已成婚。与新时代许多家庭一样，沐浴着升平盛世和煦晙丽的阳光，晚辈们矢志上进，孔气相合，现代家居，其乐融融。尤父母身心康怡，时见待客访友，牵手郊游，清晨多于县城天合园老年聚拢学唱红歌，安度晚年。

近十余载，父母的同学朋友常有聚会，与亲戚走动也多，我爱凑热闹，便主动承当一些促成或服务等事宜，偶而见长辈诚令也痛饮几杯。叙谈间听到些关于我母亲的往事，确实有些惊叹，甚或不敢相信，询问母亲，她只是一笑，说过去的年代都是那样。父亲见我饶有兴致，几次促膝叙述家史。母亲那今天我们晚辈难以理解而震撼心灵的情形，让我五味杂陈，潸然泪下，铭记五中。

我的母亲出生在距韩合两县交界不远的今韩城市城南村，她的父亲是早期地下共产党员，被国民党当局残忍杀害。她们姊妹四人，她未见过父亲，出生四十天后被合阳县王家洼公社临河村孙家收养，这家先后孕育了十一个孩子而无一成活，到来时这里已抱养了一位比她大十二岁的哥哥。养父母对两个想而知。

　　母亲从小乖顺听话，聪明伶俐，自然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尤其是学业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当时王家洼、百良、同家庄、杨家庄四个公社只设一个百良初中，那一届王家洼公社升学的女生中，只有母亲和另一位阿姨考入。村子距学校三十余里，必经翻越的太枣沟坡峻路陡，若遇泥泞则需要借助拐杖，母亲风雪无阻。更特殊的是正值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国家暂时困难，家无隔夜之粮，生活极度窘迫。她优秀的学业虽然给养父母撑起了体面，却出于无奈还是劝其退学为好。母亲以星期天挖野菜、自备谷糠窝头等不让父母作难的自立行动，减轻父母负担并顽强努力，最终完成初中学业，以优异成绩考入大荔师范学校。

母亲性情活泼，兴趣广泛。她是百良中学、大荔师范文艺宣传队的骨干，曾代表百良中学参加全县中学生俄语比赛和田径五项全能比赛，代表渭南地区参加陕西省全民运动会。因噪音纯正、演技较高，大荔县剧团曾邀约招收，被她婉言谢绝。

我的父母两家只距二里路，是百良中学的同学，上学间经人介绍订婚，直至一九六三年父亲考入合阳高中、一九六五年母亲考入大荔师范，两人未曾说过一句话。当时搞阶级斗争论家庭成份，正在给我家确定漏划地主，主要亲戚多是地主成份，当时看来，这种政治背景是暗淡的，对一个人的前途命运是非常不利的。接着因“文化大革命”中断高考，高中毕业后只能回村参加集体生产劳动。

　　相形之下，我母亲贫农家庭，根红苗正，清纯靓丽，学业优异，能歌善舞，自然是许多校友追求的对象。其中一位在西安上学的原初中同学，专程来大荔师范向她求婚，母亲坚持早有婚约而未曾动心。当时我的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前途渺茫未卜，家庭成分又高，我的奶奶病重，在病榻上不断念叨着离世前一定要给她的独生子娶上媳妇。我母亲在信中得知老人急切的愿望，又为解脱不断有人求婚的尴尬局面，断然决定立即结婚。

一九六七年腊月，在母亲不到一年即将毕业，在若完婚就意味着失去理想工作和锦绣前程，在明知与农民结合必然背负沉重负担，在只要了六十元彩礼和二十余元衣服钱情形下，母亲与父亲结婚了。人间这般爱情，本无必然牵扯，为了一句承诺，无视形态变化，不受物欲蒙蔽，力排多方热恋，抛弃贫富于外，如此忠贞不渝，我们于今看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结婚第二天，母亲将婚房间箱柜上的钥匙交给病中的婆婆，并精心照顾老人。奶奶享受着意想不到而由衷的喜悦，竟然日渐好转，很快痊愈。为了完成学业，母亲必须返校，可不久感觉怀孕了。作为农民的父亲，为了母亲将来拥有一份理想工作，坚持先行堕胎，母亲犯难之下请示婆婆。我奶奶喜出望外，固执已见，母亲孝心所至，言听计从，放下顾虑，背负各方压力，克服多种困难，断然生下了我的哥哥，给全家带来无尽欢乐，爷爷奶奶肯定是最高兴的。母亲生孩子请了三个月假，后来领取了学校一笔生活费和粮票，如数孝敬于婆婆。工作后每月的工资，全部按时交给婆婆，需用时，说明理由再行领取，此规矩是母亲主动而为，一直坚持了十余年。

　　我姐姐是一九七一年六月一日出生的。当天，母亲早晨五点只身去自留地割麦子。这时我父亲已于县城某企业工作一年，在规定的假日才能回家，且时间有限，路远不便。母亲已放忙假，她不顾临产，全若己当。到午饭时仍不见回家，奶奶急忙赶到地里，只见她跪着要借好天气把剩余的割完，奶奶硬扶拉着才停手返回。刚吃完饭，只觉腹痛难忍，立即上炕，生下我的姐姐。

我的大姑患有先天性小儿麻痹和脑瘫症，从行走起就根本离不开拐杖。一九七二年初不慎从高院台上摔下，导致心肺衰竭，奶奶整天以泪洗面。我母亲明白婆婆的心事，顽疾已久，积重难返，家境窘迫，既无棺板，又缺寿衣。母亲极力安慰，将这令人焦虑的事态隐瞒于丈夫，自己不误教务，又管护襁褓，在缺粮无钱之下，不顾天寒地冻，冒着鹅毛大雪，东借西凑，请匠人日夜加班，三餐支应做好棺椁；通熬数十夜，一针一线纳制成夏单冬棉寿衣和其他物什。送葬时，奶奶的哥哥感慨地对妹妹说：“咱家娶了个能干的好媳妇，如果我死后，能有这样的穿住，就心满意足了！”办完丧事，母亲累得腰酸背疼，不吃不喝，一觉睡去两天。

　　我母亲对公公和婆婆的孝敬，真是发自内心，想方设法。刚嫁过来时，婆婆五十出头几次病情告急，母亲还坐月子，四处借钱给做好柏木棺椁，箍好墓穴。自觉依顺婆婆所持的封建习俗和讲究，以知识分子身份屈就称心如意媳妇。晨起扫除庭院，给婆婆清洁居室，三餐呈盘伺候，早晚端送尿盆，出则告知，入则问安，按吩咐行门入户，对婆婆终生没有高声说过一句话。婆婆有时来了脾气，母亲在安抚不了情况下只好回避，等趋于平息后又若无其事地笑对婆婆。一九七四年生我时物资极缺，我外婆凑来九枚鸡蛋，母亲全部呈给婆婆享用。公公临终卧榻余月，全由我母亲照料服侍。我们全家、所有亲戚和乡邻谁也意想不到，奶奶一直身体不好，大病几次，竟然延年至二零零四年九十一岁。奶奶几十年见人就夸她积下个好媳妇，人们都晓得我奶奶享了我妈的福。村里有个老先生说我母亲在孝敬方面真是今之古贤，十分罕见。

一九七三年秋黄河突发大水，生产队在黄河滩近百亩玉米全被淹没，队上决定：谁家扳到归谁家。正在哺乳期的母亲不去惊动在县城上班的丈夫，不听婆婆劝阻，每下午放学后揣上冷馍，拎起口袋，急行五里陡坡，于寒秋之季、齐腰之深、冰冷刺骨的汪然浑水里蹚泡数日，一次次肩扛百余斤玉米棒竭尽所能奋力爬坡，从龙口里夺回金贵的粮食以度时艰。

　　母亲是公办教师，生下我兄姐弟是能报商品粮户口的。可低标准把人饿怕了，按当时政策，商品粮户口的孩子每月仅供应不到十斤粮，而农业户口随人头每年可分给三百多斤夏秋粮，母亲自然选择了后者。一九七四年，公社兴修白眉水库，给每个人头分配一方土沙合三千六百斤的交纳任务，我家共五个农业户口，一共一万八千斤。沙从河滩取，五里陡坡无法行车，惟靠人背。母亲体谅丈夫早已成了习惯，我爸因忙路远也顾及不上，母亲全然当成自己的事，教学，管三个娃，照顾婆婆，每天放学靠住下滩背沙。先是五十斤，每天背两次，逐步加重，不到一月每次可背一百二十斤。我爸说他只在节假日背过三次，其余是我母亲完成的。

农业集体化时，分人头口粮和劳动工分粮，为鼓励生产，工分粮占的比例较大，我家三个小孩，奶奶年事已高，几乎没有劳力。母亲利用周末两天假日坚持参加集体生产劳动，送粪拉土不避脏重，拽犁拉耱不嫌苦累，每年挣得部分工分，以增加分配粮食。有一年棉花丰收，地亩大，抢时紧，任务重，生产队规定：按人头如果采摘不到一定数量的棉花任务，不得分配葱和烧炕的麦秸，这对我们这个家庭可是件大事。母亲二话没说，连续十来天放学后加撵赶拾得规定数量的棉花，保证了过冬需要的柴草和难得的几捆葱。更辛苦的并不在这些，我们三个子女、奶奶、爸爸和母亲的夏单冬棉、缝补浆洗、一日三餐，惟靠母亲课余之后的一针一线、一搓一揉、一刻不停、晚睡早起熬出来的，她却从无急言遽色，没有一字埋怨。她那微笑的面容，和悦的神情，急匆的步履，充盈着我儿时的印记。

　　一九七六年，母亲离开了她倾注了近十年心血的小学和老家来到县城，因为组织抽调她于城关公社搞社会主义路线教育。由于工作出色，结束后被留任县城北街七年制小学任教。当时的条件异常艰苦，虽说爸妈不再两地分居，可爸爸在企业五六个人一间宿舍，北街学校我们和母亲四人住着六平方米的窑洞，妈妈在里边办公做饭，三个孩子还要做作业。都转为商品粮后全家每人平均不到二十斤面粉，父母工资少，负担重。母亲向来有她的办法，托人买得三角钱一斤的包皮布，五角钱一斤的次等棉，将孩儿旧衣服清洗后接连对整，利用假期，在教室三十多度高温下拉开阵势，并无缝纫机，手工纳制好全家人过冬所需的棉袄棉裤棉被，里边是百衲衣，外边是新外套，始终保持着整洁卫生。她常年四季每周用双手洗涤几十件、几大盆衣服或被单。为了孩子和光景，费尽了心机。

我们今天仍无法理解，就是在这样繁冗庞杂的家庭境遇和重若磐石的生活压力之下，母亲竟然还能爱校如家、亲生若子。她备课批改作业一丝不苟，讲授知识绘影绘声，对待学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循循善诱、疼爱有加，利用课余假期无偿补课。学生和家长都喜欢她，同行们都亲近她，学校领导都信任和尊重她。在渭南地区教育局组织的观摩教学中有她的课程，屡次被县教育局表彰为数学教学能手、优秀教师、模范教师。一九八七年，合阳县首次评定高级教师，给城关镇数百名小学教师分配了三个名额，经层层遴评，母亲实至名归。由于他的声望及师德，曾被调往城关小学，之后又要回北街小学加强师资，年事已高后任城关镇教委工会主席，直到光荣退休。母亲从教一生，致力于小学基础教育，桃李遍布于祖国的四面八方。有考入清华、北大的，有留学英国、美国的，有从政于国家省市部门的，也有不少高级工程师。一提及这些，母亲总是笑容满面，说她所付出的一切都值了，这也是对她一生最大的安慰。

这里不得不说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母亲任教北街学校时，娃多叫拮，住处拥挤，确实令人作难。她是教学骨干，在村干部和家长中有威望，村上同意给划个院基。家里却无积蓄，购院盖房无任何基础，我爸因此老打退堂鼓。母亲迎难而上，奋然而动，断然而行，硬是靠四处借债、靠亲戚朋友帮忙、靠全家动手，甚或卖掉陪嫁压箱子底的十块银元，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终建成五间房院落，我们渐次长大了的三个孩子，才有了正常的生活空间，为之后上学、就业以至找对象提供了条件。这源自于母亲的家庭责任和勇于担当。

对我们三个孩子来说，母亲最大的功劳是对我们的教育影响和对五个孙子的细心照管。母亲说话抑扬顿挫、乐呵呵的，体贴入微、情同手足，处之像朋友一样，我们在母亲跟前有理气长，什么心思都说。母亲宽仁厚德、自甘辛劳、勤奋努力、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身教，本来对我们的影响就很久、很深、很大。我们如果犯了错，或有不暗世的地方，母亲不是吊在嘴上随便说，而是将话题集中起来，借三个孩子在场，坐到娃们跟前，说故事、述缘由、讲利害，让明白其中的道理。母亲也尊重孩子的爱好，遵从自然成长，很给子女面子，我们同学朋友大多爱到我家来玩，因为母亲用心用意热情招待，他能记住我们每个伙伴的名字，大致知道其家庭情况，让人特别亲近，这样一来，孩子们的社会关系就比较广泛。我们对母亲也非常近乎，但心存敬畏，母令即出，必须无条件服从，她向来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绝对权威。母亲对五个内外孙比对待儿女还心近，吃喝穿戴，嘘寒问暖，要吃啥就做啥，要买啥就满足。尤其是母亲近二十年像抚养亲生的一样拉扯大了我的一对双胞胎女儿，春夏秋冬，日日夜夜，包揽一切，操心劳神，千辛万苦，感天动地，情义薄天。这份大恩大德，为儿今生难以报答。我看过许多关于母亲的文章，我没有能力用更到位的文字来描述我的母亲，但记载母亲是我久有的冲动。谁都爱自己的母亲，而我对母亲的爱绝非一般。虽然我向母亲表达得还不尽意，但是我爱母亲是发自的教育影响和对五个孙子的细心照管。母亲说话抑扬顿挫、乐呵呵的，体贴入微、情同手足，处之像朋友一样，我们在母亲跟前有理气长，什么心思都说。母亲宽仁厚德、自甘辛劳、勤奋努力、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身教，本来对我们的影响就很久、很深、很大。我们如果犯了错，或有不暗世的地方，母亲不是吊在嘴上随便说，而是将话题集中起来，借三个孩子在场，坐到娃们跟前，说故事、述缘由、讲利害，让明白其中的道理。母亲也尊重孩子的爱好，遵从自然成长，很给子女面子，我们同学朋友大多爱到我家来玩，因为母亲用心用意热情招待，他能记住我们每个伙伴的名字，大致知道其家庭情况，让人特别亲近，这样一来，孩子们的社会关系就比较广泛。我们对母亲也非常近乎，但心存敬畏，母令即出，必须无条件服从，她向来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绝对权威。母亲对五个内外孙比对待儿女还心近，吃喝穿戴，嘘寒问暖，要吃啥就做啥，要买啥就满足。尤其是母亲近二十年像抚养亲生的一样拉扯大了我的一对双胞胎女儿，春夏秋冬，日日夜夜，包揽一切，操心劳神，千辛万苦，感天动地，情义薄天。这份大恩大德，为儿今生难以报答。我看过许多关于母亲的文章，我没有能力用更到位的文字来描述我的母亲，但记载母亲是我久有的冲动。谁都爱自己的母亲，而我对母亲的爱绝非一般。虽然我向母亲表达得还不尽意，但是我爱母亲是发自

肺腑刻骨铭心的。我对母亲的爱，源发而积成于母亲对儿女们深切的爱。我长久地浸润着这份爱，不时地体味着这份爱，自然地沐浴着这份爱。这份爱，给我以人性的良知，给我以纯洁的心灵，给我以坦荡的胸襟，给我以坚强的自信，给我以奋发的动力。拥有了这份爱，我们这一代收获着和谐无间、携手共进，收获着不断修炼、逐渐成长，收获着纯朴守正、地道做人。

我爱你母亲。我爱你自然天成纯洁无瑕，我爱你操守清苦无怨无悔，我爱你不畏艰难勇于承担，我爱你博爱无私勤劳奉献，我爱你心无旁骛专注事业，我爱你包容多样满目青山，我爱你默默无闻坚韧淑贤，我爱你手捧玫瑰握芝怀瑜。你的言行德范，你的精神气象，正如影随形地传续给了后代，成为家风家训和珍贵的传家宝，你的子孙正在昂扬士气发奋努力，决心在新的时代开创更加美好的未来。

这是我们向母亲七十五岁生日敬献的礼物。敬请爸妈保重身体，不再操劳，天天开心，时时快乐，永远幸福！

（作者是合阳县新华书店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