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乡为梦 三边月作愁

高天流云

《寻找乡愁 骑行万寿山》

人间的梦想是没有止尽的，岁月把我们熬成阿香婆。熬到退休江湖一盏孤灯，风烛残年南屏晚钟。听晨钟暮鼓，一缕清香梵音，我们开始怀念年少无忧无虑的自己，开始寻找记忆里的乡愁。

乡愁是一种味道，乡愁是一抹夕阳，乡愁是村头郁郁葱葱的老树。乡愁是故乡河里湾湾的月亮，是碗里热气腾腾的饺子，是日思夜想白发苍苍的爹娘。

乡愁、在余光中眼里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在吉明的眼里，乡愁是明良万寿山的一颗玻璃珠、一粒煤干石、一朵山间的野花，是那些残垣断壁仰望星空的记忆。

云南的矿产资源丰富，较为有名的有个旧锡矿、东川铜矿、易门铜矿、一平浪和明良煤矿等老矿山。其中离昆明主城区相对较近的应该是明良煤矿，它地处嵩明、宜良交界，取名自二县尾字。

据史料记载，它零星开采更早，规模化开采自1903年。抗战时期，明良煤矿成为重要的能源供应，主要供给个旧锡矿冶炼和滇越铁路机车使用，1952年达到鼎盛时期，日产近520吨。1982年资源枯竭关停，1988年转产水泥，2000年左右转产石灰，后因种种原因最终破产。

明良煤矿的发展史就是中国工矿业发展史的一个缩影，煤矿的开发为滇中冶金、发电等厂矿提供了充足的能源，也促进了中央机器厂的发展壮大，保障了滇越铁路的正常运转，对促进西南地区工业、采矿业发展乃至促进中国军事工业的进步都发挥过积极和重要的作用。明良煤矿的整个生命周期，基本上能看出云南自晚清、民国、新中国对传统不可再生能源的发展过程。

斗移星移、日月同辉，天地同庚，乃万寿之山。万寿山的开发，培养了大批煤炭工业人才。中国煤炭工业之父，王德滋院士曾经1939-1945年任云南省明良煤矿总经理兼总工程师。他在保障抗战时期昆明地区用煤做出了重要贡献，获得了南京国民政府颁给的“胜利勋章”。1956年，国家决定筹备成立北京煤炭科学研究院，王德滋被任命为院长。

沧桑巨变，明良煤矿的兴衰牵动着无数矿工子弟的心。曾经、无数代矿工生活在这里，如今、数十万矿工子女分布于大江南北，万寿山是大家渴望回归寻找乡愁的地方。吉明曾多次骑行在这条崎岖的山路上，写过《寒假遛娃之故乡行，寻始～诗和远方！》。后又与顽石队友骑行时，翔莹写过《探寻废都万寿山 风雨登顶老爷山》。

五一期间，顽石4+2骑行石林老圭山，我因为激动提前了24小时，就加入了骑行全程的小分队。大轮子马师、吉明、丫头、懶猴、佳艺、雪莲我们七个人，一路出昆明过七甸，阳宗海看海汤池午饭，翻山越岭吉明带我们过风鸣村、黄窑洞、上禾阳村、可保煤矿、鸡街子、松子山、新发村、干龙潭、去他年少的故乡，明良煤矿的万寿山。

吉明说，记事时万寿山就很热闹。除了听那些煤矿坑道里的故事，就是每个星期盼望着放电影和去逛商店。糖果是少年甜甜的幸福，电影是那个年代孩子们精神上的压缩饼干。家里兄妹五人七张嘴，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为了补贴家用，母亲种过地、养过鸡和猪……

苦难的日子如每天从坑道里拉出的煤，都是黑不溜秋的。上小学才来过鸡街，到北古城赶街。中学时才到过宜良，十六岁高一辍学离开矿山到昆明……

我说吉明呀，你用十五年走了30公里，才走出万寿山到宜良。今天只用一天的时间，从昆明回到年少的故乡100多公里的万寿山。童年太长，一生太短，我们总是活在自己的记忆里。

我们沿寸轨矿斗车的路基上骑行到“五七井”，曾经的中学早已长满野草。破烂倒闭的教室没有屋顶，吉明说黑板还在，记忆还在。那时开门见山，学校旁的操场上，隔壁班的那个小女孩，坐在晨雾缭绕的窗外。山朦胧、树朦胧，人也朦胧。如今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条小溪都是满满的故事，在他心里如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一样灿烂。

云南的大山都在海拔2000米以上，骑行山路十八弯，县道、乡道、村道、林道，柏油路、水泥路、泥巴路、山毛野路，我们骑行得汗流浃背，吉明讲他与这大山小溪的故事口干舌燥，却依然豪情万丈如打了鸡血一样的追风少年。

从干龙潭一个下坡俯冲，我们从羊肠小道来到万寿山。一个曾经车水马龙明良煤矿的机关集市，粮食局、邮电局、供销社、医院、电影院、学校、派出所的小社会，如今人走楼空，断垣残壁，只有一群羊在这里啃食。

回到故乡，回到矿山曾经张望的地方。吉明如数家珍手指一条条掩埋在草丛里的小路，每一栋坍塌的老房子，说起上学走过的春夏秋冬，到粮食局买米时第一次摔伤的故事，一天三次免费的公共大澡堂……

走进明良煤矿，杂草丛生的煤渣里，一地记忆的碎片被风干，挂在“明良劳动服务公司商店”破败的窗棂上。山风吹过吉明讲每天来这里买棒棒糖的故事，那个漂亮的售货员比棒棒糖还甜，头上的那根红丝带，一直在记忆里摇曳。

篮球场旁依山而建的大礼堂，今天虽然破败，残垣断壁翘首蓝天，当年的模样依然雄伟高大。当年矿区的各种大会在这里召开，重大决策从这里发散。像今天“五一”这个日子，这里就是工人阶级特别开心的地方，戴大红花看电影。吉明说那时看电影不要钱，大家早早去占座位，来晚了没有位置，就到银幕背面看“反银幕”，枪炮声震耳欲聋如瓦斯爆炸。

万寿山唯一的篮球场，夏天的徬晚，男人们赤膊上阵，女人们摇曳凉扇，小孩们摇旗呐喊，矿区的欢声笑语纯粹得如山里的空气，清晰透亮。透亮的还有那永不熄灭的矿灯，黑夜里如一条长龙，从万寿山延伸到漆黑的坑道里，点亮了万寿山之外的世界。

繁华的煤矿，曾经的辉煌，记录下了多少明良煤矿工人的回忆，随着煤矿的兴衰转变，如今废弃、凄凉的煤矿基地，早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热闹。这里是多少明良煤矿工人的第二故乡，美丽的万寿山上现在只留下了残破的房子与破旧的机器，还在诉说着往日的喧嚣。

人的一生要走许多路，我们总是走在自己的宿命里寻找。一路千山万水偶遇，许多人如鱼一样的相遇，又如鱼一样的忘记。记忆里留下的，除了故乡的童年，就是掩埋在苍天厚土里的乡愁。

队友走出很远，吉明久久不愿离去，伫立的背影如山。对着万寿山深情地自语：“你如果问我，多久还会想念，我会告诉你，没有期限。”遥遥想着远眺来时路，夕阳西下深深的回眸，往事蹉跎，斗转星移、岁月沧桑，他再也回不到那天。

那天很远，其实、那天从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