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姥马世云

丁丁卯卯

我的姥姥马士云

——2022年清明节

从记事起就经常在姥姥家，那是一个只有两间大的小破土房子，房前是一个不太大的院子，靠大门口西边码放着整齐的柴禾垛，柴火垛旁边有一个小的菜园子，也许是为了方便管理和采摘，姥姥总是喜欢把小葱，韭菜，生菜，香菜，小油菜等这些生长周期短的小菜种在里面，夏天周围的杖子上爬满粉色和紫色的牵牛花真是好看。菜园西边有一个不太大的木头磊的仓房，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不常用的生活用具和一些杂物。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个木头箱子，一个像大盒子一样用木头拼粘的一个严实合缝的箱子，因为封闭好老鼠进不去，冬天里面装着各种冻肉、馒头等，木箱就变成一个天然冰箱。那时候最开心的事儿就是去取东西，箱子里面总有我爱吃的各种花样小馒头，都是姥姥亲手做的。

姥姥家屋里是农村老式的设计，进门左手边就是厨房，两口12印的大锅，锅盖还是那种老式的木头做的锅盖。一口锅做饭用，另一口锅里面冬天经常装着满满的雪水。因为那个时候没有自来水，各家生活用水都是在村里唯一的一口井里挑水，吃水特别珍惜。记得从我挑起水桶能离开地面的时候就给她挑水吃，她是个爱干净的人，生活到处都用水。从一次挑半桶慢慢开始，家里的水缸永远都是满的。每次挑起水桶她都拦着不让去，怕去井边危险。看我执意要去就千叮咛万嘱咐，一直站在门前的路口朝井的方向张望，直到看见我才松口气。说实话，去井里打水其实我也怕，但是我更怕她缺水。

听妈妈说姥姥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享受过荣华富贵，后来嫁人了生活过得也非常富足，结果赶上了战乱，原本安逸的生活都不在了，第一个姥爷去从军后杳无音信，当时的两个女儿一个长大成人去了新疆。为了躲避战乱姥姥带着另一个女儿逃到东北，在这里过起了贫苦的生活，没有家创造家，没有吃穿创造生活，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这个穷山沟里顽强的生活了下来。再后来，又找了姥爷养育出了我们这些人。

从我记事起，姥姥就是个70多岁的老太太，她穿着老式的大襟衣服，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受以前封建思想的影响，小时候裹过脚，虽然没有裹成三寸金莲，也是个小脚老太太，那个时候根本买不到鞋，都是她自己打浆糊纳鞋底缝出来的各式各样的鞋子，每一双鞋又板正又有型，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手艺。

姥姥的屋子非常简陋地面都是土的，总是打扫得特别干净。她虽然在农村生活，个人习惯永远都那么得体，简朴的衣着总是干干净净，花白的头发也利利索索地盘着发髻。小时候就爱经常跑到姥姥家看她，都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炕上闷闷地抽着烟。也许是命运太多磨难，也许是生活太过苦闷，她以这样的方式在自己的空间里倾诉着。

每次她的孩子们来了她都会拿出好吃的给我们分享。80年代的农村，能吃上细粮的人家都是“富裕户”，姥姥是怎么攒出来的罐头、糖果、花生、瓜子这些好吃的。

后来我长大了干脆搬来跟她一起住，那个时候姥姥也80多岁了，依然保持早起，和爱干净的好习惯。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她在窗外喂鸡或者在外屋做饭。在她的熏陶下我也早起帮着干活，这时她脸上就会流露出满意的微笑，不停地夸我是个好孩子，其实，您才是我一生的榜样。

闲暇的时候爱给我讲讲她的童年往事，她的老家在山东省海阳市，娘家是大地主生活非常富裕，家里常年有长工，有保姆。姥姥从小戴的首饰是金银翡翠，穿的旗袍是绫罗绸缎，家里非常喜爱这个小女儿。姥姥说她从小体弱多病，三岁就开始吃药，家里舍不得让她太早出嫁，姥姥28岁才出阁。在那个封建的年代只有富裕人家才有能力把女儿留在家里。那时候要饭的穷苦老百姓也很多，她家每年都要开仓放粮接济百姓，所以姥姥家粮仓从来没有着过火。据说，压榨劳工工资对百姓不人道的地主家粮仓经常着火。

姥姥现在的家没有值钱的家具，可是我最喜欢炕西边被垛架子下面装针头线脑那个桃形的纸壳盒子，小盒子周围和盖子上边画着各种各样的花和蝴蝶，栩栩如生。她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每年小盒子重新糊一遍，就重新画一次，每次都不重样。靠西墙边放着一个大木头箱子，里面是她所有家当，衣服，裤子和鞋子都整整齐齐地叠放着，箱子旁边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桌子，上边摆放着一台老式座钟，座钟旁边放着一个铁的转轴式的小镜子，每次看见它都是镜面朝里，反面在外。我总是习惯性地把它扒拉转过来，下次见它又是反的。直到有一次我才知道了这是为什么，那天我把放置了很久的小镜子擦得铮亮，高高兴兴拿给姥姥看。突然她就不高兴了，我非常惊诧地看着她的脸寻找答案。她说：“唉，人老了，不想看见自己的样子。”是啊，不看见现在的自己，就会忘记年龄，忘记恐惧。

一个年逾耄耋的老人坚持自己生活，不想去打扰别人，也不想被别人打扰。姥姥家房后有半亩大的菜园，东边有几颗李子树和一颗铃铛果树，那是我最喜欢的水果。经常从青色就开始揪着吃，等到成熟的季节也就树梢还剩点够不着的啦。

每一次独处都感到幸福，喜欢跟姥姥一起种菜园，各种蔬菜点不同数量的种子，蔬菜生长高低不一样，所以种的位置也有讲究，一个10多岁的小孩和一个80多岁的老人有一种相依为命的幸福感。春天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这样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再后来我上中学，姥姥年岁大了，累的也驼背了，种的菜也就越来越少了，偶尔我从乡里学校放假回来就来帮忙。

记得有一次放假回来看见姥姥手受伤了，满手血印。我非常气愤地问我妈，姥姥手怎么弄的，怪我妈在家没照顾好她。姥姥知道后心平气和地讲，那天晚上天要黑了家里的鸡不敢进窝，就自己亲自去鸡窝检查情况，她看见一只猫在鸡窝里，便伸手去抓。其实那是一只山狸猫，特别凶狠。又咬又挠把姥姥手咬受伤了。想想都可怕，一个年逾的老人那天在跟猛兽作战。

记得姥姥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人啊，这辈子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遭不了的罪”。那时的我还小，只是傻傻地听着，根本不理解。谁也不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挺过来的，也没人问过她受这么多苦值不值，更没有人问过她来东北后没后悔过…。

曾记得小时候多少次在外面玩累了，到姥姥家翻碗柜找饭吃，后来总能在锅里找到温和的馒头。曾记得多少回在家挨打了跑到姥姥面前诉苦，总能听到她和声细语的劝导和理解的安慰……。

曾记得多少次在外面上学盼到放假，心飞一样地往家奔，就为了回家看看她，直到看见她坐在炕上抽着烟，这颗心总算安稳下来，然后拉着她去外面走走。记不清多少回返校，她总是站在路口看着我骑车上学，直到看不见影子才能离开……。

如今姥姥离开我们已经20年了。记不清，吃过姥姥在锅里留得，最后的那个温暖的馒头是哪天；讲的最后一个故事是哪个；挑过的最后一桶水是什么时候；扫过门前最后一次雪是哪年；劈过的最后一次柴禾是哪天，去仓房最后一次拿的是什么东西。记不清是哪一天，那个温暖又记忆深刻的小家去过最后一次离开后就成了永恒…。

多少次梦里又回到了那个温馨的有姥姥的小屋。微弱的电灯光下，姥姥坐在炕上，慈祥的，安逸的，像一尊佛一样坐在那里……。 如果人生有轮回，真希望我们还能相聚。

作者 红梅

编辑于 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