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寺放谈 2022.4.28

南 澍

沉香寺有三美。一曰名美，沉香寺，多美的名字啊！再没有第二个名字如此雅美的寺庙，更何况这个雅美的名字有那么久远的历史渊源；二曰景美，寺峙立在十丈峭壁之上，迎面而来就是赫赫有名的“湘江第一湾”，如弦，如弓，如月，阡陌苍翠，尽收眼底，胜景无二；三曰寺美，寺之美，不在建筑，而在内涵、理念、文化，出人意外，令人惊诧。
　　与万寿寺比，沉香寺胜之在水；与舜皇山比，沉香寺胜之在独。日前，约上几个朋友，请了东安中玉部长作向导，再奔寺庙而去。 住持圣安法师很谦诚地引导我们参观。
法师个子不高，斯斯文文，却透着一股坚毅，一边看一边向我们介绍寺庙。
　　沉香寺得名于沉香树，舜帝南巡时曾在此崖壁上亲植两株沉香，历经数千年岁月，树已经枯死了，留下两株硕大的树干，庙长奇思异想，一蔸留作遗迹，另外一蔸则请高师雕刻成舜帝的立像，放置在佛文化殿内，“等会你们会看到”。

而庙里还有一颗沉香树，“先前也枯死了，我们来了以后，慢慢又复活了，如今枝繁叶茂”，“今天你们赶巧了，满树花开”，圣安说着就来到了树旁，好大一颗沉香树啊！满枝满叶花蕾茂密，像极了一朵盛开的巨伞，微风吹拂，枝叶推拥，暗香浮动，真是佛门吉兆啊！

庙里有佛法碑林，还有一座小型图书馆，法师特意引导我们看“坚持宗教中国化”宣传栏，很认真地向我们介绍，寺庙没有法外之人、法外之法、法外之地、法外之教，都是普通国人，坚定地信奉“两个维护”“四个自信”，他们还专门制作了中共“从一大到十九大”的简介，法师说“这个很有意思”，“开了二十大，就全部换新的了”，法师政治站位高，也令我们刮目相看啊！ 说着来到了佛教文化博物馆，法师用钥匙打开门，一边是佛教门派、佛教主要传人、佛学经典等图文介绍，另一边是当代社会发展的展示，内容丰富，很值得流连，嗯嗯，这就能留人了，总是文化的东西留住人。我说，要是再增加些佛家实物，如经卷、袈裟、舍利等等，就更加丰富了，法师颔首认可。在另一间殿堂，六尊佛祖立像围在圆心，周遭三百六十度都是玻璃镜，看上去千百尊佛像与我共在，颇有意涵。
　　看了这些，我就觉得，圣安是一个有想法有文化有目标的修行人，不是一般的出家人。 然后，圣安法师领着我们再看一尊约莫2.5米的雕像，介绍说：“这就是舜帝像，是用舜帝亲手所种的沉香树的躯干雕成的，有意思吧？”哦—，我不禁为之震撼！四千年前，舜帝亲手种下两株沉香，四千年后，沉香寺的僧众们将枯死的树干镌刻出舜的雕像，这是怎样一种缘啊！舜帝伟大！沉香寺的僧众们伟大！这尊像，就是沉香寺里的一道光，一道穿越四千年时空的永不熄灭的光！什么叫做生生不息？这就是生生不息啊！ 出到殿外，我问法师：“现在庙里总共有多少人？”
“80多个，现在不是最多的；因为疫情，只出不进，”法师答。
“那也是很大的规模啊！在市里的寺院里是最大的了。”
“在全省也算是多的。”
我接着问：“我看您这儿建了很多的楼阁、高墙，都是灰色的，为什么没弄成红色呢？那不是更气派壮观吗？”
法师答道：“红色太花俏了。你们常看到的黄瓦红墙，画栋雕梁，飞檐翘角，都是明清搞起来的，唐代的寺庙都是灰色的，大气，所以我们要恢复唐代朴素的面貌。”
“哦—，法师啊，我是个俗人，喜欢问点俗事，”
“您请说，”
“这么多人靠什么来养活啊？” 我问道；
“哦，这个啊，”法师说：“我们有三大信条，君子忧道不忧贫，忧贫就是道行不够嘛，道行够了，不会贫穷的，都会有的；二是饿死不化缘，我们从来不出去化缘；三是去商业化，远离商业利益，所以我们这里不搞烧高香那一套，也不卖高香。”
哦哦，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法师口说这样的治寺理念。这番话，明显与当下流行的趋势不符合呀。这么多年，哪个寺庙不是售香卖纸、烟雾腾绕、多多益善的呀！这儿既不收门票，也不强卖香烛，一切随缘。我心里想，法师的话还真值得好好咀嚼，真需要重新斟酌才是。理念很重要啊，不同的理念产生不同的结果，理念就是道。
　　
君子忧道不忧贫，这话耳熟能详，但是，今天在这儿听到，还是深深地触动了我！或许到我这个年龄，才能领会这话的涵义吧！最近我就深自感叹，似有万千绳索捆死了自己的头脑，悟不透，打不开。突然理解王阳明为何对龙场顿悟那么欣喜了。得道了，自然什么都通了，都能了。世间万事万物，成与不成，惟道而已；得与不得，修炼而已。为什么我们干不好，干不成事儿？就是修炼的功夫差太远了！一切的迟滞与失败都是未得道啊！曾国藩说：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左宗棠在最穷困的时候疾书“身无半文，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都是很深的道行啊！狭隘的经历、肤浅的阅读、单薄的交游，限死了我，怎么能得道呢？得不着道，多憋人哦！
我又问：“您这里建了很多间住舍，有这么多人来住吗？”
“还不够呀！”法师说。
“一般都是因着什么缘由来这里住啊？”我又追问；
　　“各种各样的，都有，”法师答道。 人们为什么要奔寺庙而来呢？我想，大概不外乎五类人。
一是吃斋念佛，求福报的，尤以老婆婆们最为虔诚；
二是遇着难事，无法排解，来求指引、求庇佑的；
三是饱受挫折，身心俱疲，来此疗伤的；
四是纯粹观光游玩的；
五是想借寺庙一方僻静，来此做学问的。
大约就是这么五种类型吧。
　　人处俗世，养家糊口，打拼奋斗，无不面临难以胜数的阻拦、刁难、挫折、失败，满身是伤，身心俱疲，谁能帮着解脱他们的梦魇呢？需要高明的专家干预、治疗、慰藉。寺院不正好承担这样的任务么？度人，就是解脱人的精神的困苦。假若能够澄清人的思想，使人走出阴影，跳出困境，焕发生机，不就是最好的度人吗？真正的得道高僧，修炼高深，深谙佛理，旁通儒易，超然世外，自然具有解开凡人困惑、指点迷津的本领，可教世人了断孽债，放下烦愁，走向光明，其实与高明的心理指导师异曲同工而已。这样看来，寺庙也还缺不得呢！ 沉香寺，沉香寺，在佛前参一参，在城墙上走一走，放下俗累，放空头脑，让心灵安静，是多么难得的自在呢！感谢法师们，给我们留下一方净土，留下一片自然，留下一点空灵，让我们自在地呼吸，惬意地奔走，些无干扰地活一活。

一江碧波逶迤而来，在悬崖之下形成深不可测的绿潭，如一条绿色的腰巾，静若处子，虔诚而忠实地缠绕着沉香寺，清大儒王夫之特将此景命名为“潇湘十景”之“香潭渌水”，然后拐一个360度的弯向着来的方向奔涌而去，日复一日地流过，天与水，水与石，石与树，交相呼应，和谐自然，旷远辽阔，令人心怡。春夏秋冬，它又有四时不同的颜色，可使人产生殊不相同的意象；因而，一年四季便都有值得来此的缘由。
　　来这儿，会不会顿悟啊？谁晓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