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芳菲话榆树

平凡人生

　　春风十里芳菲艳，又是人间三月天。

　　岁岁年年，当迷人的三月降临的时候，我都要到那春意浓重的公园里或郊外走一走，看一看。一个农村长大的人，身上的田野味儿大抵是不容易消失的。的确，我和田园有着一番炽热情感，尤其是春的原野，就更使我如痴如醉。看那最先绽放的迎春花，还有那相继吐艳的杏花，梨花，桃花，玉兰花……我爱着它们几乎爱到痴狂程度。走近嗅闻花儿的清香，花树前留一张浪漫的游照，吟一首应景的诗句，唱一曲颂春的歌，把自己的身心溶入到这三月的春光里，抒一腔情怀。

仲春的一天，阳光明媚，我迎着拂面的春风来到了白羽公园，整个公园游人如织，草木苍翠，百花争艳，微风轻轻吹来，绿叶沙沙作响，花朵颤动，仿佛绿叶，花儿都在荡漾着甜美的微笑。欢迎我这一介赏春之人。
　　漫步在这林荫小经上，踏着岁月的脚步，听着春的跫音，笃定向美，内心涌动着一场春天的梦，忘记了自己是一个遛弯闲人？还是也静止成了园中的一棵树？一株草？
　　不远处几株高大茂盛的榆树跃入眼帘，走近驻足仰望，那淡绿色圆点状的花瓣，像纽扣般大小，厚度薄如纸，中间有凸起，样子似铜钱，俗称“榆钱儿”，又名“榆荚”。很像新生的绿蒲，完全没有花的姿容和娇艳，而且花朵太小，很难分得清是花还是枝叶，只见圆圆的花瓣密密麻地包裹着黏成臃肿的花条子，每根枝条都被繁花压得弯坠下来，亲吻着养育你的大地。整棵树，便像－顶硕大的花冠，顶在苍老而高挺的枝干上，那种生命力爆发的气势，让人感叹。
　　站在树下，一阵微风，榆钱带着三分深情，三分温暖，三分惬意，还有那一分飘逸，落满－身，似古钱币着身，尽显吉祥福贵之意境，润泽和芬芳着我的心田。痴望着这一树繁花，思绪象眼前飘忽的蝴蝶，翩翩而飞。冥冥之中，就想到文人墨客们对榆钱的精美描写。北周庾信在《燕歌行》中有诗曰：“桃花颜色好如马，榆荚新开巧似钱……”唐代韩愈也曾有诗句：“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刘禹锡励志的名句：“莫道桑榆晚，落霞尚满天……”。
　　在这个暖风醉人的春日，品味着这三首榆树的诗句，勾起了我对榆树前世今生的记忆。撩起我梦中榆钱轻扬，撒落一地淡淡的童年心事，还有那榆钱清幽的香气。
榆树在我国的栽培历史悠久，又名春榆，白榆，素有“榆木疙瘩”之称，为榆科落叶乔木，幼树树皮平滑，灰褐或浅灰色，大树之皮暗灰色，不规则深纵裂，它耐寒根系发达，寿命可以长达百年以上，对于烟尘以及有毒气体的抵抗力非常好，用作防护林，保护水土效果非常好。它全身都是宝，叶子，榆钱有解郁安神之功能，可食用，树皮有止血功效。树干、树皮有甜甜的味道，多受害虫侵害，留下一道道抹不掉的伤疤，然随着慢慢愈合，依旧风骨傲然。是制作犁仗，扁担，叉，家具的上好材料。
　　榆树又是少数几种与五千年中华文明联系密切的大型乔木之一。北方边寨多种植，片片榆林多少年来一直坚守在这里，守望着这片温情的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淳朴的人们。见证了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冲突融合的沧桑岁月。
　　古代中原王朝，在与匈奴等北方游牧骑兵的对抗中，始终处于劣势，这不仅在于骑兵对抗步兵的先天优势，还在于其行动灵活，轻装上阵，实在难以防范。一般来说，骑兵长途突击只会带少量食物，军饷主要靠路上的抢猎，而马匹主要靠吃杂草之类，通常马不喜欢吃榆树叶，大量种植榆树也是一种策略，到处都是榆树的话，匈奴的马很难找到足够的饲料，马就没了力气跑，骑兵就失去了意义。
榆树确实对人有好处，在粮草供应不足时，榆钱、榆叶、榆树皮就成了边关士兵们最理想的救急食材。但对马来说就不是一件好事了，榆树成密林，能阻当匈奴的战马，让他们前进的速度和灵活性大大降低。榆树树干扭曲，根部还会突出于地面上，树枝更是时常垂到地面，在林中行走尚且需十分注意，更不要说在林中骑马飞奔了。同时，榆树皮很坚韧，可以制成绊马索，触止骑兵的进攻。秋冬季节榆叶满地，火一旦被点然，如战马闯入，就等于自投罗网，失去进攻能力。是冷兵器时代防御匈奴骑兵的有效屏障。
　　据史料记载，远在秦始皇时代，将士们就在西域一些关溢地段种起了一道道榆树堡塞，称为“榆塞”，作为抵御游牧民族骑兵的入侵，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现在北方长城附近很多榆树林，都是那个时期开始种植的，留下了众多历史遗迹和与榆树有关的地名。陕西的地级市榆林市，山西的榆次，吉林的榆树市，山海关一带的古临榆县……这些与榆字组合的地名，都有榆树的形象和内涵而成了很好听且有历史质感的词，其中也不乏诗情画意的意境。

　　商州市棣花镇，更是一个与榆树结缘的古填，曾是商淤古道上一个重要驿站，是宋金时代的边关重镇。诗人白居易三过棣花留下了：“遥闻兄弟旅宿梦，应为邮亭名棣花”的诗句，道出了这小驿站在烽火连天的时光中，盛满多少离愁和思念。镇中榆树广场就是古战场之一，那一排排的榆林，仿佛再现了古代戎边的将士，与榆树林一起日夜守卫边关的雄姿。广场西边耸立一株千年古榆树，它阅尽历史沧桑，目睹了宋金边关的金戈铁马，兵戎相争的战争风云，含蓄地隐藏着无数可歌可泣的悲壮史诗，引来众多游人观之和追思，现已保护起来。

到了每年的春天，它依然会吐出嫩绿的叶子，长出串串鹅黄的榆钱。到了秋天，它依然落下片片黄叶。一棵老树，就是这样看似苍老的郁郁葱葱，根深叶茂，默默地诉说着那征战急的边关岁月，无声地叹息着历史。

在我的家乡，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家户户都有种植榆树的习俗，房前屋后植上几株，远远望去，村庄，农舍，在榆树的映衬下，像是一幅浸满了沧桑的剪影，雅致而祥和。近看这株株榆树紧挨着村民的房子，长长的枝条挂满榆钱，送到窗口旁边，只是不知道推开窗户的那个人，会不会收获到这大自然推送的满满春色。

朴实的乡亲们认为，榆树的“榆”与“余”是谐音，有年有余的寓意，希冀着生活的富余。虽然这只是一种朴素的梦想，未必能够实现，但在那饥荒的年代，欲断炊的日子，榆树叶，榆钱，树皮都能食用，靠它能苦撑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春荒岁月。

每年的春天，乡亲们望着漫坡遍野的花木却并不觉其好看，也品不出唯美的诗意，道是时不时地查看着老皇历，念叨着：三月清明榆（钱）不老，二月清明老了榆（钱）……的农谚，祈盼着榆钱的长出，当榆成熟时，尤为感奋。啊，穷人的粮食，成了开仓放粮救济苍生的菩萨，一连多日，乡亲们都能在清贫中，咀嚼着榆钱窝窝，榆钱蒸菜等春天特色的美味，填充饥饿的肚子，等柳花谢了春红，饥荒也已度过，榆钱就变成了下个春天的期待。

清晨，三五个伙伴挎上篮子，唱着：春风三月归，疏枝绣团翠，儿时不会吟，只道此味美……的歌谣，不管是谁家的榆树，爬到树上，端坐在大树杈上，抉一抱嫩枝，捋一把榆钱，放入口中细细嚼，汁液饱满，溜溜的，糯糯的，爽滑透着清香的绿意，品出了春天的味道，忘记了一切。而后，又开心地玩起捉迷藏，玩打仗的游游，喊声、笑声、响彻整个榆林，似乎拥有了整个世界的春天。等吃够了，玩够了，再捋上满满的一篮，哧溜哧溜地滑下树来，拍拍粘在身上的榆钱，唱着幸福欢乐的歌，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回炊烟袅袅的村庄。
　　家中的父辈们会把新鲜的榆钱，洗好，拌上玉米面上锅蒸，然后捣上一碗蒜汁一伴，淋上香油，吃到嘴里的感觉棒极了。还可以和面粉一起，做成榆钱饽饽，沾着蒜汁吃，那叫更绝。这春之鲜，春之素香，溢满心房，让我们吃出了最美的清欢，畅享了大地母亲的馈赠，品味了春风春雨般的甜美柔情。
　　作为一道野菜，榆钱不知征服了古今多少人的胃，清代诗人徐夜曾写过一首《榆钱曲》，专咏吃榆钱的事儿：“家家采榆钱，杂以菠菱炒。高枝难盈筐，徒自烦指爪。糁米作羮并作团，滑美初尝倍鲜好……今日采榆钱，榆钱日尚小。今日采榆钱，榆钱日已老。榆钱日小日还多，榆钱日老将奈何……”听着这首曲，是不是口水己经在口腔里打转了？仿佛那一碗碗榆钱饭的清香，似溪流缓缓流倘过心间，撩起你一段难忘的记忆。
　　榆树质地朴素，润泽和芬芳着每一天，不记土壤肥实，不恋风的月光和心田，默默地守望在贫瘠的原野上，到处生根，到处开花，低泣着岁月的沧桑，供给人们叶，榆钱，皮享用。成材后那主干，支干，用它做一根房梁支撑了一个家；做一架犁仗耕耘了人间烟火；做一支扁担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做一张烧火凳子在灶膛口从年少坐到年老，是你一生的承诺。即便是作柴薪，燃烧的也是一腔热情。
现今，榆树因形态变异丰富，有一定的观赏价值，是城市公园里必不可少的风景树。能卷能舒，曲折多弯的特性，又是制作盆景的上好树种。而榆钱则成了餐桌上美味的时令生态菜肴，舌尖上的清欢。吃着这榆钱，阵阵香喷喷的美味，又把我带回遥远的乡野……
　　榆树，乡亲们对你有着深深爱恋的情结，在那不可回首的岁月里，帮助人们度过了艰难，困苦，饥荒的时光。你蕴涵太多人们不曾想到，不曾注意的优良品质，你坚强隐忍，承载着历史的厚重，不与松争名，不梅争俏，大度老成，不为夜雨喜，不为晨霜恼，让世人想到你定能入诗入梦。
　　芳菲的三月天，榆树你使我无不心醉和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