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战场上的一千多个日夜

叶桦

<p class="ql-block">回忆叙述:倪东林</p><p class="ql-block">记录整理:张业华</p> <p class="ql-block">  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有印象深刻、难以忘怀的片断。我在朝鲜战场上的1000多个日日夜夜,时常萦绕在心头。尽管已到耄耋之年,每到“八一”或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段风雨飘摇、生死未卜、艰苦卓绝的一幕一幕。</p><p class="ql-block"> 我1935年出生在竟陵照墙街一个普通农家,出生时家徒四壁,缺衣少食,贫寒至极。父亲在我六岁时撒手人寰,我们姊妹五个与母亲相依为命,受尽了人间苦难。我八岁为大户人家放牛,十三岁跟师傅学打铁,只为换得一口饭吃。</p><p class="ql-block"> 苦难伴随着我的童年和少年。对生命的敬畏和对生活的向往是我生命的源泉,无论是放牛还是打铁,我都对生活充满希望。在当学徒的时候,我就加入了工会。抡了一天大锤的我,腰酸背痛,我都坚持去上工会夜校,学习文化。在夜校期间,思想开始有了正义感的萌芽,有了国家的概念。17岁那年,我已经上了三年的工会夜校,工会夜校老师在上课时号召青年人参军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我萌发了参军的想法。1952生9月我自愿报名参加了体检并合格应征入伍。</p> <p class="ql-block">  1952年10月1日,是一个难忘的日子,这天,我将离开生我养我的家乡,告别慈祥的亲娘、告别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去一个未知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一早起来,我的心情就很复杂。在家虽穷虽苦,但一家人和睦相处,其乐融融。我的离开好像一个鸡蛋散了黄,尤其是老娘肯定多有不舍,我仿佛能看到她脸上的泪痕。</p><p class="ql-block"> 我怀着眷恋与不舍上路了。当时的县委书记胡恒山亲自为我们送行,并发表了讲话。他勉励我们报效祖国,为家乡父老乡亲争光。此次应征的1000多名新兵,聚集在竟陵老街,整齐地立在那里,仿佛出征前的动员,严肃而欢快。</p><p class="ql-block"> 我们戴着大红花,背着背包行李,行进在欢送的人群中,那种场面至今仍历历在目。我昂首挺胸,倍感自豪地随部队步行去永隆,我们将在那里集中后前往荆州城南。我不住地在欢送的人群中搜索,希望看到熟悉的面孔,看到我那饱经风霜的老娘,听到老娘再叫一声东林。我迈着坚定又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家乡,此时的心情用五味杂陈来形容,恰如其分。</p><p class="ql-block"> 我随大队人马出竟陵,经永隆,到沙洋,直奔荆州。从没见过世面的我,看到什么都是新鲜的,一路上充满新奇、遐想和憧憬,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家乡。一起参军的战友,都还没有从亲友别离的情感中走出来,一个个沉默寡言,表情凝重,埋头走路。</p> <p class="ql-block">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长途跋涉,我们从天门到荆州走了三天两夜。年轻人到一起慢慢地适应了新的环境,大家变得开心起来,有说有笑,相互拉呱上了,把长途行军的疲劳甩到了脑后。初秋时节,沿途的自然风光,给了我们首次出远门的年轻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新与惬意。</p><p class="ql-block"> 昼夜兼程,到达荆州古城已是掌灯时分,我们从此完全进入了部队的生活节奏。</p><p class="ql-block"> 在荆州城南,我们这一批新兵进行了月余的军政速成训练,军事上主要是学习简易战术理论、单兵动作。政治上主要是入伍思想教育和军纪教育。</p><p class="ql-block"> 我们白天训练,晚上睡地铺,统一起居、统一餐食、统一听课、统一训练,实行军事化的集体管理。</p><p class="ql-block"> 约莫进行了一个月的突击训练,我们拔寨启程,向部队进发。先是从水路由荆州古城乘船顺水东进,抵达武汉后坐火车北上去辽宁义县与老部队会合。</p><p class="ql-block"> 行进在长江上,大家充满了新奇。绝大多数人和我一样,都是第一次坐轮船。我坐在轮船一隅,回忆这一个多月的集体生活,感慨良多。一个多月,在人生长河中只是短暂的一瞬,可是对我这个从小就没离开过家乡的孩子来说,仿佛过了几年。我家虽穷,但我总在妈妈面前晃,总和兄弟姐妹们生活在一起。这一去何时才能返乡还是个未知,我突然想起了慈祥苦命的老娘。伤心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我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生怕让战友们看见了什么。我用手捂着脸颊,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也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外面混出点模样来,为妈妈争气,为父老乡亲争光。</p><p class="ql-block"> 轮船的气笛声打破了我的沉思。透过窗户,两岸向船后掠去,偶有其它船只擦肩而过,江风习习,江水涛涛,我们等着目的地---武汉。</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经过二十来个小时的水上航行,我们于次日中午抵达武汉。小时候听到大人们说下汉口(武汉的称呼)似乎感到是很远很难的事。在我心目中,武汉是个很远很大的地方,如果不是参军也不知道何时能到武汉。如今首次接触武汉难免给人许多的惊喜与向往。热闹的码头、汹涌的江水、徐徐靠岸的轮船、还有那水手的吆喝声。虽然秋冬之际,我还是感到了些许烦躁,太阳透过窗户照在脸上,仍还显得有点热,对于我这个苦命的孩子这都算不了什么,我也隐约知道,今后的苦还多着。</p><p class="ql-block"> 从江中望去,岸上高大的楼房刺激了我的视神经,要知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楼房,那种新鲜感就不言而喻了。我们整队集体上岸,带上行装,步行来到兵站。走在宽广的马路,望着大街上各色招牌,我有点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的感觉,武汉的初始印象开始录入我的脑海。</p><p class="ql-block"> 进入兵站后气氛就不一样了,兵站设立了哨兵,一种从没有过的紧张感袭上心头。晚上我躺在兵站的床上,透过窗户能看见街上昏暗的灯光,月亮挂在树梢,勾起了我的思绪。</p><p class="ql-block"> 想着这一出来不知何时才能回去,想起了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想起了我打铁的师傅,想起了儿时的伙伴,想着想着进入了梦乡。</p> <p class="ql-block">  起床的叫声惊醒了我,战友们闻风而动,开始收拾行装,我也不例外,收拾好自己的行装等着出发。</p><p class="ql-block"> 早餐后,我们步行去了汉口火车站,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离开了武汉北上了。闷罐车里光线很暗,战友们有的拉家常、有的谈训练、有的忆教员,车厢里很是热闹。二天二夜我们到达了辽宁,连长指导员双双来车站把我们接到了连队。我被分配到16军32师94团2营5连。</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部队就在等我们这批新兵充实连队,然后开赴朝鲜参战。</p><p class="ql-block"> 部队人员充实后,进行了简单的调整,两天后就出发了。我们经丹东过鸭绿江到达朝鲜新义州。</p><p class="ql-block"> 1952年11月20日,这是我终身不会忘记的日子。这一天,我们部队趁着夜色,坐火车跨过鸭绿江大桥,开始了我近4年的抗美援朝生活。 </p><p class="ql-block"> 我们部队的任务是参加1953年春季反登陆作战准备,担负朝鲜西海岸反空降、反登陆作战任务。我们团主要是去价川构筑工事,就地防御,服务志愿军主战场,阻击敌人可能的空降或登陆。</p><p class="ql-block"> 是夜,我们整装出发了,从新义直奔价川 。为隐蔽我军战略意图,我们昼伏夜行,40公里一夜到达。朝鲜的11月已如冬天 ,我们背着60斤重的装备行进,连棉衣都汗湿了。拂晓我们到达价川,歇一会儿棉衣就冻硬了,背上像绑着劈材,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了。 </p> <p class="ql-block">  价川山高林密,群山相拥,守在这里能有效地阻击可能登陆或空降的敌人,即使登陆或空降,我军也誓死把敌人阻止在价川一线,让敌人形不成战斗力。</p><p class="ql-block"> 部队开始修筑掩体、战壕、交通壕、坑道等防御工事。我们连开始在阵地上忙碌起来,大家群情激昂,争分夺秒,挥汗如雨。</p><p class="ql-block"> 朝鲜的冬季十分寒冷,哈气成雾,滴水成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山坡表面的冻土能有一两米厚,掘进速度很慢,一镐下去尤如碰铁,锹根本不起作用。为了尽快完成工事,连长决定用钎锤配合,先打开冻土再开挖。可是我们的装备是没有钎锤之类的,连长想了个办法,那就是自已锻造。一日,连长大声问:“谁会打铁”?我说:“我会”,还有两个战友也说自己会,于是连长令我们三人在阵地上组建了一个战地铁匠铺。 </p><p class="ql-block"> 我们日以继夜地工作,山间昼夜响着“叮叮当当”的声音。我们源源不断地给连队提供锤、钎、镐、锹等开挖工具。没有原料,我们把旧的回炉,下山去铁路沿线拾煤和寻找废铁。一次,我们在被敌人轰炸过的铁路旁,从一个火车头上获得了好多好多的废铁。</p><p class="ql-block"> 真没想到,我的三年铁匠学徒在部队、在战场上派上了用场,我们战地铁匠铺保证了全连构筑工事对于工具的需求。</p><p class="ql-block">全连上下斗志昂扬,战友们饿了啃口冻馍,渴了吞口白雪,抡锤的挥汗如雨,掌钎的聚精会神,开挖的争先恐后。</p><p class="ql-block"> 半年的时间,我们把工事修筑完毕,敌人见状,放弃了在此登陆的念头,我们为志愿军实现战略意图赢得了时间。</p> <p class="ql-block">  53年农历春节,在我国是个举家团圆的日子,我们连队在阵地上过春节,这是我们部队入朝的第一个春节。三十的晚上,连队安排我站岗,我带上“口令”来到了哨位上,警惕地注视着周围,以保证部队的安全。</p><p class="ql-block"> 价川一线,崇山峻岭,寒冷的冬天,北风呼啸,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冻得人瑟瑟发抖。夜一团漆黑,我仰望星空,星星一闪一闪,分明是在陪我说话。我没有文化,也不会诗词,夜深人静,我突然想起了家乡过春节的情景。可是这个春节,我家过年就少了一人,“大年三十我站岗,突然想起我老娘”,我心里突然蹦出两句打油诗。一来祝福我娘和兄弟姐妹们春节快乐,二来抒发一下站岗的情感。</p><p class="ql-block"> 天气太冷,我穿上所有的衣服抵御不了这深山老林的严寒,我又不敢发声和做任何动作,以免暴露自己,只有顶着寒风,冒着严寒坚守在哨位上,不知不觉中我冻昏在哨位上。</p><p class="ql-block"> 班长来换岗,发现我已冻僵,连忙叫上人把我送到山下一阿玛尼家。</p><p class="ql-block"> 阿玛尼是一位朝鲜人民军将军的夫人,她的一双儿女都死于敌军飞机扔下的炸弹,对美国鬼子恨之入骨。阿玛尼雪搓手捂,坚持了三天,终于把我从死神那拽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当我醒来,看到慈祥的阿玛尼,我莫名其妙。阿玛尼告诉了我冻昏的情况,告诉了救我的过程,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我感谢阿玛尼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感谢朝鲜人民对志愿军的厚爱。两天后我告别了阿玛尼,依依不舍的返回了部队。临行前,我给阿玛尼深深地鞠了一躬,告别了我的救命恩人。</p><p class="ql-block"> 回国后我曾萌生去朝鲜找阿玛尼的念头,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如愿,这是我一生的遗憾。</p> <p class="ql-block">  战场上环境异常艰苦,我们常年居于荒山野岭,连洗个澡都是一种奢侈。我在山上半年没洗过澡,白衬衣也穿成了灰色。令我记忆深刻的是班长换季时把棉衣的棉花掏出来,把棉衣变夹衣。当他掏出棉花时,那棉花竟然是一块块冰块,可见当时条件之艰苦。</p><p class="ql-block"> 敌人放弃价川登陆后,我们部队奉命去接替友军。1953年6月,我们师受命开往“三八线”,接防23军与敌展开阵地战。</p><p class="ql-block"> 当时敌我形势正在急转直下,在党中央毛主席的英明决策下,经过一、二次战役,敌我态势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p><p class="ql-block"> 毛主席根据形势的判断,制定了“穿插、分割、包围、夜袭”等战略战术。我们部队在平康高矮山一线与敌对峙,伺机消灭敌人有生力量。</p><p class="ql-block"> 我们师担任二线主攻,我们团担任守备,我们连担任物资运输。主要是利用夜幕的掩护,把作战物资运送到前沿阵地。六月的一天,我和一名四川籍王姓战友(时间太久,记不住名字了)去抬炮弹,我们往返都要经过一片开阔地,那也是敌人封锁的区域,我们把它称为“封锁线”。我和战友抬着一箱炮弹通过封锁线时,敌人开始了对开阔地的封锁。一发炮弹呼啸而至,我们抬着炮弹飞跑,突然一个踉跄我倒在地上,敌弹爆炸,碎片在我身后击倒了我的战友。战友倒在血泊中,我惊魂未定,连忙背着鲜血淋漓的战友向救助站飞奔过去。后来听说王战友牺牲了,我亲爱的战友长眠在了异国他乡。</p><p class="ql-block"> 战争是残酷的,有战争就会有牺牲。一年多的战争经历,使我的思想发生了质的飞跃,更坚定了我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不怕艰难困苦,不惧流血牺牲的信念。</p> <p class="ql-block">  我们坚守在高矮山上。阵地对面就是八国联军的指挥所,敌人阵地上设有八个暗堡,敌人装备精良,我军不会硬拼。我们部队认真贯彻执行毛主席的军事思想,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白天我们讨论作战计划,准备;晚上我们偷袭,消灭敌有生力量。夜战近战,战果良好。</p><p class="ql-block"> 半个多月,我们向前推进了15华里,我们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敌人。靠着毛主席的战术思想,我们部队创造了许多经典战例。134团7连一个连70分钟歼敌60多人,速战速决,捷报频传。</p><p class="ql-block"> 我们前沿阵地上设有观察哨,监视敌人的军力部署和动向,为我军进一步的行动提供直接的战术情报。我们也夜袭敌军,抓舌头,搞情报。我们还虚张声势,佯动诱敌,观察敌人动静。总之,我们不让敌人安宁,时刻准备战斗。</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在担任观察哨,敌人一发炮弹打来,落在我身后的山坡上,泥土向壕沟倾泻下来,整个泥土掩埋了我。全连上下手刨脚蹬,挥镐扬锹,把我从泥土中救了出来。敌人的猖狂更激怒了我们,增强了我们战胜敌人,歼敌致胜的决心。</p><p class="ql-block"> 其它战场上我军亦英勇顽强。三、四次战役后,敌我力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徐向前率五个军屯兵丹东,准备入朝,以数倍于敌的兵力与敌军开展最后一搏。敌人感到大势已去,被迫停战,并于1953年7月27日在板门店签下停战书。至此,中国人民志愿军完成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历史使命,也为美帝国主义及其盟军上了一堂生动的军事课。</p> <p class="ql-block">  敌人投降了,不可一世的迈克阿瑟将军用他顫颤巍巍的手,在停战书上签下了他的名字。战争胜利了,我们部队就地休整,就地训练,监视敌军,防止反扑。</p><p class="ql-block"> 我们下山移居平康阮山洞,告别战壕,开始修建营房。我们连队自己烧砖、自己伐木、自己烧灰、自己砌墙、自己砌炕,修建标准化的营房。我还是发挥老本行——打铁,我们为连队建营房供应抓钉、钉子、斧头、锤子等铁具。</p><p class="ql-block"> 1954年9月,我们搬进了新营房,告别了战争的困扰、告别了那餐风饮露、居无定所的日子,开始了正规化的军政训练,别提心里有多开心了。</p><p class="ql-block"> 1955年元月,经过挑选,我被送到师教导队学习了一年的文化。“人从书里乖”,文化水平的提高,让我懂得了许多的革命道理,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努力让自己成为部队的有用人才。</p><p class="ql-block"> 1956年,我参加了电影《上甘岭》的拍摄。虽跑龙套,但让我对志愿军朝鲜战争有了更全面、更深入细致的了解。那些艺术复原的战争场景,深刻地教育了我,影响了我。我为自己是志愿军的一员而骄傲和自豪。1956年6月1日,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当上了班长。我激动地写了第一封家书,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娘和我的亲人们。</p><p class="ql-block"> 1956年7月,组织上决定送我去上军校。我结束了近四年的朝鲜生活,回到祖国。在返回丹东重过鸭绿江大桥的时候,我心里大声喊着:“祖国,我回来啦!”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