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七)我青春的唤醒者

何先学

<p class="ql-block">  孤独、多病和父爱母爱的缺失,这三剑客成功地塑造了我懦弱且寡言的猥琐少年。我的这一特征,父亲在回到家的第二天就发现了。</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那天早上,我拿着一块父亲从新疆带来的高粱饴,十分珍惜地一点一点地用残缺不齐的黑色门牙咬着,拉扯着,还高调地吧唧嘴。此时,父亲正背对着我,躬身站灶屋前土砖楼的屋檐下的滴水沟前刷牙。一个比我小的孩子突然霸气地来到我跟前,从我嘴里夺走了那块沾着我的牙垢的高粱饴。此情此景,换成别的孩子,要么气势汹汹地冲上去抢夺,毕竟这是在自家门口,而且亲爹就在眼前;要么撒泼,滚地大哭,以求得援军。可是我呢?我习惯性地贴墙站着,勾着头,两只死鱼一样无神的眼看着自己的两只脚交换着互踩,两只瘦如猫爪又皴裂的手机械地捏着衣角;呼吸轻缓平淡,外表支棱着粗硬黑发的脑壳里一片空白。</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nbsp;父亲把我的窘境看了个分明,他回家放下刷牙的家伙,拿出一把他从新疆带回来的小刀塞我手上,推我一把,说:去,捅了他!我双手握着刀柄,刀尖向着抢我糖的比我还小的邻家孩子走去,手在发抖,脚步迟疑。尽管这样,那孩子还是惊恐地跑了,头也不回,他黢黑的屁股蛋透过裆裤的破洞忽隐忽现。</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从这一天早上起,我突然发现村里的孩子在看我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畏惧和疑问,他们有的会谄媚地邀我去玩,有的会把一件把我推倒在水田里的遥远的往事讲述出来,并声明他早就忘了,希望我也忘记。</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我明白,这一切缘自父亲给我的那把新疆小刀。</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这把刀的刀柄是铜质的,上面的纹饰是用荞麦粒大小的红色和蓝色珠子镶嵌成的,阳光下,这些珠子闪闪烁烁,珠光璀璨。后来,我被父亲接到了新疆,才知道那把小刀是有名字的,它叫做英吉沙小刀!</p> <p class="ql-block">  我十分珍惜这把给我力量的小刀,将它插入皮革制成但装饰简单的褐色刀鞘,晚上压在稻草枕头下,白天悬挂在毛衣外面系着的破布条拧成的腰带上。</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毛衣也是父亲从新疆给我带来的,枣红色,高领。父亲说毛衣是纯羊毛的,对此我不怀疑,因为毛衣散发出一股我没闻过、而且越热就越浓的味道。毛衣招来很多辈分不同年纪不同的好事者的捏、搓、揉、摸、闻,还有人小心翼翼抽取一根卷曲的纤维对着阳光看,好像能从中看到在蓝天白云下的草原上咩咩欢叫的羊群。如今,我又在毛衣上悬挂了一把新疆小刀,便自觉威风八面,打鸣的公鸡似的昂首挺胸亮相于村子里各个角落。我小爷爷见了,猛吸一口烟,吟道: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尽管那时候的我不谙其义,但还是很为自己枣红毛衣外面挂着一把小刀而得意。</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后来,我读了几本书,才知道古人佩剑是身份的象征,而带刀的,多为杀猪屠狗之辈,混得好的,也不过是个样子凶恶、个性嚣张的刀客!《老子》称贵族“服文彩,带利剑”,刀剑标注了男人的身份,也直接给了路人一个明白。比如,街上的妹子一看此人是佩剑的,心里马上“呀”一声,爱慕之情顿生——他是城里的贵族吔!妹子若是看到那个人没佩剑,不免惜叹:唉,长的是真帅,可惜是个百姓。妹子若是看了来者是个带刀的,肯定会乜斜一眼:哟,原来是个卖肉的屠夫呀!</p> <p class="ql-block">  十岁的我当然想有一柄剑,如果有一柄剑,我可以天下无敌,也可以像后来才“认识”的李白那样“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但我没有剑,只有一把小刀。不过我已经满足了,因为有了一把小刀的我,已经是全村孩子中的无敌了!我爱惜着这把小刀,因为它是父亲给我的,它即使在黑夜也会和我的心灵对话,唤醒我作为男人该有的勇气、血性和担当。从此,抚琴操剑,笑傲江湖成了我的向往,常常在没人的地方,持刀向空,劈、搠、刺、挑,斗志昂扬,威风凛凛!我带着小刀上山采摘野果,不再怕什么时候在哪一处山道拐弯的地方出来山鬼。</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父亲给我的这把小刀,不仅唤醒了我一直沉睡的勇气,好像也豁开了我原本紧锁的话匣子,我的话语多了,经常一个人我在床上和书中的人物对话,甚至还把自己的语言,歪歪扭扭写在书边上,强加给书中的人物。同时,这把小刀也划开了我原本如外壳坚硬的种子一样的心怀——我萌发了某一日佩刀在落日之下巧遇一个人,留下无限江湖佳话的幻想!</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但是,我会和谁巧遇呢?巧遇了他之后,是打是斗还是其它?我在黑夜的被窝里想象了好多遍也不清晰明朗。</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不过,巧遇很快就来了。这巧遇却不是那把新疆小刀带来的,而是与我的枣红色高领毛衣有关。</p> <p class="ql-block">  年底农闲了,大队组建了文艺宣传队。全大队七八百人,找几个蹦蹦跳跳说说唱唱的人不难,难的是找几个吹拉弹奏的。父亲虽然是回乡接受改造的,出身有问题,但大队干部说了,参加宣传队也是一种改造。父亲便成为了宣传队的一员,专司二胡。</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宣传队来我村演出是正月初十的晚上,那天天还没黑之前,在孩子们放响的零星鞭炮声中,有咚咚锵的锣鼓声从村前水田的小路上传来,随即听人喊:宣传队来了宣传队来了!我随人到村口看热闹,我看到了行进在举着红旗扛着红缨枪的队伍里的父亲。看到父亲,我没有表示出明显的亲热,毕竟我和父亲才见面不久,我心里对他的陌生感依然像山一样高又厚。不过我还是掩盖不住心花怒放的,我四处寻觅,找到一个小伙伴并揪住他的衣襟,将我从不刷牙冒出浓烈腥、酸气味的嘴贴近他的耳边不厌其烦地问他:你看到我爹爹了吗?你看,就是那个,就是那个!</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宣传队队员都是四邻八村的人,村民们和队员们多数都熟识,有的还是亲戚,眼下又是正月,互相见了,便是一片高声唱喏,村民们挑了自家的亲戚连拖带拽往自家屋里扯。队长见这样场合,怕误事,忙喊道“都别乱扯了,让他们到祠堂休息,你们也赶紧烫酒、蒸糍粑端上去”,村民们这才各回各屋准备去了。</p> <p class="ql-block">  祠堂,是全村最庄严的场所,一村人的大事都是在这里举行,闺女出嫁,要从祠堂门出去;逝者,要从祠堂门抬出去;初嫁女儿第一次回门,全村各家要拿出自己最好的食物和酒摆在祠堂里以飨来宾。现在宣传队来了,村里自然是要在祠堂里接待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各家贡献出来的糍粑、团馓、糕皮、套花等米制食品,和装在锡壶里烫热的烧酒。</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队员们先在祠堂门外用篾条或筷子一样的短棍子把布鞋、解放鞋和浅口塑胶套鞋上沾的厚重黄泥刮除,再进入祠堂围八仙桌坐了,男的,一般都是叼着主家递过来的旱烟抽着,放开嗓门说着圈里的猪,厫里的谷,还有家里老人的情况。女人的表现比较复杂,有好事者且临来时受人之托了,此时她刀一样的眼在人群里寻找着目标,然后上前热情地握住她要找的那个女人的手,虚情假意把天下好听的话都塞进了目标女人的耳朵里,借机把媒说了;机巧又有心机者,手里端着茶,一会和左边的人附耳低语,一会儿扭转身去和坐她后背的人耳语,内容不详,但见神情诡秘;还有一些女人不笑不语,只是盯着眼前桌子上摆的各种食物,在自己心里作批评:蘸黄糍粑的红薯糖没熬好,火不够,太稀了。团馓没炸好,火大了,糊了!低头嗑干毛栗子或剥花生吃的,大抵是待字闺中的,她们面色沉静,心却是在胸膛里跳的有点慌,因为她感觉到有人如蚂蟥似的叮在她身上。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大家都踩桌下木炭火盆边上烤着被路上的烂泥弄湿了的布鞋、解放鞋和浅口塑胶套鞋,甚至还有人将光脚从鞋里提出来直接向火。如此,整个祠堂在酒香充溢中,还弥漫着鞋里湿稻草在炭火的炙烤下散发出来的腐烂味和脚丫的酸臭味。人声鼎沸的祠堂里,狗自然是不会缺席的,它们趁着人们心情大好的机会,在桌子下和人们的腿间钻来窜去,时不时发出众狗抢食的来自胸腔的威胁,偶尔也会传出一声被人踢了肋骨的闷哼。</p> <p class="ql-block">  祠堂里正热闹时,公屋里也忙碌起来。公屋是我村规模最为宏大的建筑,东西厢个住一户人家。今晚的舞台就搭在这里,我站在和我个子一样高的木板搭的台子前,对即将开始的演出充满期待。以前,我爷爷奶奶经常在振臂高呼的口号声中被人掐脖扭臂推搡上台接受批斗,他俩戴着高帽子勾着头,挂着黑叉盖着名字的大牌子……今晚,我父亲将在这个台子上拉二胡!正当我得意地在松明光下,以尖叫加鼠窜的形式,在村里小伙伴们中间刷存在感的时候,我父亲来了,他牵着我的手往家走。路上,父亲说今晚有个节目,节目里有个女娃需要穿一件红毛衣,她没有,又借不到,你把毛衣脱下来给她穿。</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老实说,我连睡觉都不想脱下这件红毛衣。但今晚有女娃要穿了它演戏,这不等于是我附体于她了吗?我当即脱下毛衣交给我父亲。</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农村的舞台当然没有灯光,但是我们有松明呀!两面墙上各插着两个铁灯笼,灯笼里燃烧着松明,松明冒着浓浓黑烟,时不时地有火星爆裂并四处飞溅。演出就在松明火光的映照下开始了!锣鼓喧腾,刀去枪来,红旗漫舞;做惯了农活的山村男女在台上翻腾挪跃、屈蹲蹬闪,木板台子便发出噼噼啪啪、嗵嗵咣咣的声响;高举红旗赴汤蹈火、紧握红缨枪勇往直前的动作生发出的风,将松明火吹的明明灭灭摇摇晃晃,台上人物用红纸贴过的红脸蛋和一些用锅底灰抹黑过的脸,就有了些狰狞的视角效果。</p> <p class="ql-block">  戏散了,父亲把毛衣还给了我。次日,我把毛衣从头上往身上套时,动作不禁慢下来——我的毛衣里有松明油烟味,还有那个女孩留在上面的一种什么香味!可是,穿我毛衣的女孩是哪个村的?叫啥名字?读几年级?我都不知道,又不敢问父亲。待过完年又开学了,我在整个完小里找那个穿过我毛衣的女孩,每见到一个干净又有点模样的,我就会在心里问自己:是她?还是她?也可能就是那个她!待我找机会靠近了闻过她们的味道,拿出回忆中毛衣上留下的味道比一下,又一一否定了。</p><p class="ql-block">&nbsp; &nbsp; 因为,毛衣上留下的味道隽永又漂浮,有形又不见!像一种收藏在心底的声音,又像一段前世曾有过的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