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县人物】苏东坡与雍丘穷士马正卿

杞县人爱杞县

苏轼有一个跟随了他一生的好友,叫马正卿。关于马正卿,我们只能从苏轼留下来的一首诗文中寻找他的蛛丝马迹。此诗内容为“马生本穷士,从我二十年。日夜望我贵,求分买山钱。我今反累君,借耕辍兹田。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可怜马生痴,至今夸我贤。众笑终不悔,施一当获千。”如果不是苏轼,马正卿这个名字基本上不会留到现在。但是从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如果没有马正卿,就没有“苏东坡”这个名字!<div><br><div>  马正卿,字梦得,雍丘(今河南杞县)人,用苏轼的话说,他是一位穷书生。</div><div><br> 苏轼贬到黄州是元丰三年(1080),倒退20年,是嘉祐五年(1060),三年前,苏轼中了进士——苏轼应该是在这个时候结识马正卿的。</div><div><br> 嘉祐五年(1060)二月,苏轼、苏辙兄弟在家乡眉山为母亲程夫人守丧完毕后,随同父亲苏洵再次回到京城开封。他们先在京城西冈租房居住,但由于京师消费高,为了节省开支,一家人又搬迁到京东80里开外的雍丘(今河南杞县)居住。苏辙在《辛丑除日寄子瞻》一诗中回忆说:“居梁不耐贫,投杞避糠服”——“梁”指开封,“杞”指杞县,这句诗就是关于他们一家人因为生活贫困而迁到雍丘居住这一情形。<br></div></div> 嘉祐五年(1060)八月,苏轼被朝廷任命为试秘书省校书郎,作《谢赵司谏书》中说他“寓居雍丘,无故不至京师”,因而可以推断,苏轼、苏辙就是在居住雍丘期间认识了当地有名的“穷士”马正卿的。<div><br>  之所以说他是“穷士”,是因为他是一位连给自己的祖父、父亲下葬都没钱的人。而且,马正卿的“穷”都让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大惑不解:“问人何罪穷至此?”一个人怎么可能穷到如此难堪的地步?《东坡志林》卷一《命分》有一条云:</div><div><br> 马梦得与仆同岁月生,少仆八日。是岁生者,无富贵人,而仆与梦得为穷之冠。即吾二人而观之,当推梦得为首。</div><div><br> 苏轼的意思是说,马梦得和自己同年同月生,只比自己小了八天,而这一年月出生的人,都注定无法成为富贵之人。但是,如果二人比赛谁的命更穷的话,苏轼情愿将第一名让给马梦得。</div><div><br> 元符三年(1100),苏轼北归时提到,他有一部名为《东坡志林》的著作还没有完成,这是他从元丰至元符近20年中的杂说史论,马正卿的“穷困”能被苏轼记录在案,可见晚年的苏轼在回忆中仍然时时保持着对马正卿的关注与思念。这倒不仅仅是因为二人同年同月生,而是苏轼认为在冥冥中,注定了他和马正卿一样的坎坷命运。</div><div><br> 《东坡志林》卷五还有一条关于马正卿的记载:</div><div><br> 杞人马正卿作太学正,清苦有气节,学生既不喜,博士亦忌之。余(少时)偶至其斋中,书杜子美《秋雨叹》一篇壁上,初无意也,而正卿即日辞归,不复出。至今,白首穷饿,守节如故。正卿字梦得。(亦见《苏轼文集》,第2296页,“少时”二字,依《文集》补)</div><div><br> 太学作为中央官学,也即最高的学府,下设“学录”与“学正”。仁宗时期,是从太学学生里面选举出学生担任“学正”与“学录”,因而所谓太学正,相当于学生干部,参与学校的管理工作,包括第20日考校学生一次。马正卿就在此担任太学学正。</div><div><br> 苏轼这看似无意间的书写,竟然让马正卿茅塞顿开、大彻大悟。在太学中,他只是一个校方主管与学生都不喜欢的角色,因而早就厌倦了官场哪怕是最高学府中的应酬争斗,当即辞官而去,回到家乡雍丘,固穷守节。</div> 1061年制科考试毕,苏轼被授予大理评事、凤翔府(今陕西凤翔)签判,朝命即下,苏轼在十一月带着妻子王弗和襁褓中的苏迈,踏上仕途。<div><br>  跟随苏轼一起到凤翔去上任的,就有刚刚辞掉太学正的马正卿。</div><div><br> 马正卿的“穷”,恐怕当时不仅仅苏轼这么认为,他的弟弟苏辙在神宗熙宁六年(1073)至熙宁九年(1076)期间担任齐州(今山东济南)掌书记,在那时写有一首《赠马正卿秀才》诗:</div><div><br><div style="text-align: left;">男儿生可怜,赤手空腹无一钱。</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死丧三世委平地,骨肉不得归黄泉。</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徒行乞丐买坟墓,冠帻破败衣履穿。</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矫然未肯妄求取,耻以不义藏其先。</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辛勤直使行路泣,六亲不信相尤愆。</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问人何罪穷至此,人不敢尤其怨天。</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孝慈未省鬼神恶,兄弟宁有木石顽。</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善人自古有不遇,力行不废良谓贤。 (《栾城集》卷六)</div></div><div><br> 在这首诗中,苏辙对马正卿是既同情又调侃,既可怜又钦佩——他的确没看错,马正卿虽然穷困潦倒,形同乞丐,但他气节凛然,是位不可多得的贤良之士。</div><div><br> 元丰二年(1079)七月,正在湖州任上的苏轼以谤讪朝廷的罪名被逮捕,他的政敌,必欲将他置之死地而后快。</div><div><br> 经过诸多大臣包括王安石、范镇、张方平等人在内的营救,以及皇帝的略示惩戒与有意袒护,苏轼在监狱里蹲了103天后,腊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在除夕前结案,责授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黄州团练副使,相当于今天的县武装部副部长,官不大,“签单权”也被剥夺了。</div><div><br> 结案后立刻押解上路,元丰三年(1080)二月初一,他到了黄州。</div><div><br> 孤身一人的苏轼暂时借居于定慧寺中。他和僧人一起吃饭,有时候徐太守会以酒席相邀,长江对面的朱太守也会送一些酒食给他,这段日子,因为得到朋友的照顾,他的心情还是不错的。所以,后来的朱熹在看到他出狱后写的那两首诗时,还认为苏轼竟然没有一点“自新”与“克己”的意思。</div><div><br> 苏轼那首著名的《卜算子》“寂寞沙洲冷”,就是在定慧寺里写的。</div><div><br> 这是苏轼人生阶段的另一个开始。</div><div><br> 这一年,他44岁。</div> 苏轼自己回想这段经历,认为自己就像旋转着的磨盘上的一只蚂蚁,也像风中飞舞着的羽毛,身不由己,不知所止……<br>从监狱中活着出来,他真正开始思考人生了。<div><br>  等苏轼的家眷到黄州时,满满一大家子人,他的二儿子苏迨12岁,小儿子苏过10岁,几年后离开黄州时,这两个孩子都可以讲一口当地话。</div><div><br> 由于太守的礼遇,他和家人可以暂时借住在临皋亭——这本来是一座江边的驿亭,过往的官员可以在此小住,换言之,这是一个官办的简易招待所。</div><div><br> 一家老小十几口人的到来增加了苏轼的欢乐,也加重了苏轼的生活负担,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div><div><br> 虽然苏轼的人缘很好,到了黄州仍然得到诸多人的照顾,黄州太守徐君猷对他也特别照顾,经常会带着食物和酒来慰问困乏中的苏轼。一个姓潘的酒商也会将上好的酒以极低的价钱卖给他,但最紧迫的关系到一家的生计问题,还是由马正卿帮着解决的。</div><div><br> 元丰四年(1081),苏轼将自己希望有一块土地的愿望告诉了马正卿,热情的马正卿想方设法,跑了许多部门,终于为苏轼申请下来城东的一块废弃已久的50亩旧营地——这就是“东坡”!</div><div><br> 苏轼不仅可以在那里开垦和种植,还可以修筑起居室,这让他们一家人终于有了安居之地。</div><div><br> 有了土地的苏轼,身份渐渐向“农夫”转变。他手持铁锹、锄头,推起小车等工具,整治这块早已荆棘丛生、贫瘠荒芜的旧营地。这位诗人成了身体力行的拓荒者、耕种者。</div><div><br> 他修了一个蓄水池以便在雨季将雨水储存起来,在烧荒的时候又发现了一口废弃的水井,种了柳树、桑树,还挖了一个池塘养鱼,从邻里那里要来各种果树苗以及花草。渐渐地,东坡农场有了模样了。因为这是黄州城东门外的一块山坡地,苏轼就把房子造在山顶上,茅亭下面就是雪堂,雪堂前面有五间房子,这是他到黄州后两年即元丰五年(1082)二月于大雪纷飞中竣工的——他为自己的居室取名“雪堂”,并亲自在门楣上书写了“东坡雪堂”四个大字。他有一篇很长的文章,叫《雪堂记》,非常详细地论述了他为什么将这间屋子取名为“雪堂”,以及他对“雪堂”的形而上意义的理解。苏轼本人也开始自称“东坡居士”。此时,苏轼46岁。而以“东坡居士”作为自己的别号,后来盖过了他的本名。</div><div><br> 苏轼以“东坡”为题,一口气写了八首组诗。《东坡八首》的最后一首,也就是开篇提到的那首是苏轼专门写马正卿的:马正卿跟了他20年了,一直希望苏轼能够大富大贵,好从苏轼那里分一些财富,但不曾想到,反倒是苏轼拖累了马正卿,反过来让马正卿为自己的生活操心。苏轼打比喻说:马正卿希望跟着他发财,就好比是有一个人一直从乌龟背上刮毛然后想织成一个大毛毯一样!</div><div><br> 但是,马正卿仍然认为苏轼是一个贤人,哪怕再多的人取笑苏轼,马正卿也不曾改变他对苏轼的看法!而苏轼则真的希望将来能够涌泉相报这份恩情。</div><div><br> 苏轼对自己诗中用到“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一句甚为得意,在写给王巩的信中,他说:“可以发万里一笑也!”</div><div><br> 同一年,苏轼在《书孟东野序》中说:“元丰四年(1081)与马梦得饮酒黄州东禅院,醉后颂东野诗云:‘我亦不笑原宪贫’,不觉失笑!东野何缘笑得原宪?遂书以赠梦得,只梦得亦未必笑得东野也。”这里所说的原宪,是孔门七十二贤人之一,但也是那些贤人中最贫困的一个。</div><div><br> 苏轼之所以失笑,是因为孟郊也是穷人,一个穷人笑话另外一个穷人,岂不是笑话?就像苏轼说的,他和马正卿两个人都是“穷士”,谁比谁更穷呢?因而,苏轼奋笔书写孟郊的《伤时》诗赠予马梦得。</div> 元丰七年(1084)四月,苏轼受命移汝州,离开居住生活了五年的黄州;元祐元年(1086)被召回朝,由起居舍人迁中书舍人,又迁翰林学士知制诰,登上了政治生活中的顶峰。<div><br>  然而,哲宗绍圣元年(1094)四月,59岁的苏轼再遭政治挫折,被朝廷由定州(今河北定州)知州贬官英州(今广东英德)。苏轼路过雍丘,他特意去找正在雍丘做县令的米芾,托他照顾自己的老朋友马正卿。给米芾的信中说:</div><div><br> 出城固不烦到,复得一见,幸矣。微疾想不为患,余非面莫究。(《苏轼文集》,第1780 页)</div><div><br> 苏轼的意思是,你不必出城接送于我,最好能见上一面,你说你身体有些小问题,但我想问题不大吧,有些事,只能面说。</div><div><br> 我猜,苏轼之所以如此殷切地希望能够和米芾见上一面,应该是将已经上了年纪的马正卿托付给米芾照顾吧。此前,苏轼已经提到了马正卿:“梦得来谈新政不容口,甚尉所望。”(同上,第1779页)即马正卿夸奖米芾官做得不错。</div><div><br> 苏轼路过雍丘时,书赠马正卿一首小诗,题目为《初贬英州过杞赠马梦得》:</div><div><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万古仇池穴,归心负雪堂。</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殷勤竹里梦,犹自数山王。</div></div><div><br> 这首诗虽然只有短短20字,含义却极其丰富,寄寓了两位老朋友分别时难以言表的千言万语。</div><div><br> 仇池山位于今甘肃省隐南市的西和县,四面陡绝,山上可引泉灌田。诗的首句“万古仇池穴”直接引用了杜甫《秦州杂诗二十首》中第14首中的诗句。杜甫原诗是:“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神鱼人不见,福地语真传。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苏轼《和桃花源》诗前有序云:“他日工部侍郎王钦臣仲至,谓余曰:吾尝奉使过仇池,有九十九泉,万山环之,可以避世如桃源也。”苏轼之所以如此说,也许是因为同样年龄的马正卿在雍丘已经觅得这样一个好地方,归隐田园,可以安心颐养天年了,而自己却还在官场奔波,辜负了马正卿当初在黄州帮助自己搭建雪堂时的一片苦心。既是歉疚,也是自责。</div><div><br> 而如今,黄州的东坡雪堂,也是回不去了。</div><div><br> 末句的“山王”,指竹林七贤里的山涛和王戎——“竹林七贤”是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七人。魏正始年间(240—249) ,七人常聚集在当时的山阳县(今河南辉县)竹林之下,饮酒赋诗,肆意酣畅,竹林七贤最后命运各不相同:嵇康40岁时被司马昭处死,山涛、王戎则投靠了司马家族,后人认为山涛和王戎二人实在有辱“竹林七贤”的清名美誉。颜延之作《五君咏》,虽然是说竹林七贤,但却以山涛、王戎显贵的理由而不予列入。东坡诗中的“数”,即为指责、数落。</div><div><br> 依诗意,前两句叙述马正卿,后两句则是说自己虽然仍在官场,但绝不会像山涛、王戎那样变节。</div><div><br> 这首诗是他在文献中能够找到的最后一次与马正卿的文字记录了——至此时,他与马正卿的友情,已持续了34年!</div>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本文节选自《苏东坡的朋友圈》(刘墨 著)</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编辑:郜睿</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审核:刘慧敏</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