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制半导体收音机

唐建忠

　　

文革初期，举家随父母迁至博山，那时对这座古朴的、封闭的、小小的山城，充满了不解与好奇。

沿街小铺的木牌，大部分是手工刻的字。

首先感觉奇怪的是，博山的“博”，好多都用“十”加“击”这种自创的组合字来代替。

我是歪嘴秀才念半边，很长时间里，都把博山读成陆山，后来，才慢慢改正过来。

更奇怪的是，街道门房的墙壁，凡是石灰、水泥和能挂漆的墙面，从上到下，通体都涂成红颜色，俨然是民间的故宫。但比故宫红得更鲜亮，上面喷刷着黄颜色的毛主席语录。

倒是下面贴着的标语，有些反常，好像是针对上面红色的墙壁：红海洋是个大阴谋！

红色是当时的主基色，经历那个年代的人都清楚。至于怎么成了“大阴谋”，后来我才知晓。涂成一片红，是为美帝和苏修的飞机，指示轰炸目标。

哎呀莫名其妙，谁这么有超凡的洞察力，想到了那上面？我怎么就看不出这个谋，真够阴的。

怀疑一切，打倒一切，荒唐年代，出了多少荒唐事，回想起来，确实有些可气好笑。

我小学早毕业了，没法子，停课闹革命，没学可上，只能整日混迹于社会之上。

家里大人们都在厂里抓革命，促生产，根本没工夫管理、搭理我们。

许多过去积攒的书籍，由于害怕内容有毒，都在搬家前付之一炬。

不光是我，所有人都一样，现在想起，实在是太可惜了。

运动初期，我也参加了学校孩子们组织的战斗队，那年我十四岁。

借钢板、铁笔、蜡纸，刻印传单，积极参加运动。

印什么内容没人管，自己定，绞尽脑汁，几个孩子商量构思后，最后由我下笔。

先画一个悬崖，上面站着一匹马，下面空白处，歪歪扭扭的写上“悬崖勒马”四个字，再加上几个大大的惊叹号。

好像是警告“走资派”和坏人，尽早投降，否则，自取灭亡，后果不堪设想。

马尾画的不好，几根鬈毛朝上了，不太像，我多少有些遗憾。但蜡纸很难修改，就这样吧，能看出是马就行。

配合悬崖上的马，再写上自己战斗队的落款，一张传单的准备工作就算完成了。

然后，去学校教务处领取一沓16K的白张，找有油墨印刷机的地方，排队等候印刷。

小孩嘛，顺应潮流，能有什么大杰作，我们几个倒都觉得挺好。

看看吧，悬崖占了大半张纸，显示出高耸入云；马除了尾巴有些像狗，其余的也还不错。

一张张印好，我们叠起装进各自的书包里，相约好目的地，然后才兴高采烈的回家，准备去干大事。

那年月，隔三差五就有聚会游行，一赶最后宣布结束，“唰唰唰”，雪片般的传单就飞上了天。

我们一遍遍的挥手，看着满天飞舞的传单，看着乱哄哄挣抢的人们，心情感觉特别愉快，特别振奋。

“唰唰唰”，漫天飞舞的传单；“唰唰唰”，下面疯抢的人群。

一年多后，我上了中学，时不时在公共厕所里，还见过这种传单。

马，悬崖，狗样的尾巴，我曾经的杰作，太熟悉了。

　　几乎每天，我们几个半大孩子都四处游荡，经风雨，见世面，目睹行进的人群，目睹新鲜的事物。

游街，示众，狂热，大字报，大批判，大牌子，高音喇叭，最新指示，文功武卫。

终于有一天，我对所有这些”游戏”都不感兴趣了，麻木了，厌倦了。渐渐脱离了狂热，渐渐走向了冷静，渐渐走向了成熟，开始迷恋起许多男孩子都曾经迷恋过的东西——半导体收音机。

人就是这样，一赶你自觉的投入，就会产生特别的快感。没有条件，也能创造出条件。

书是买不到的，我就借别人的，自己再手工绘制电路图，所有这些，都源自于自己喜爱，用心钻研。接触多了，也就慢慢的学会了。

小学毕业的我知道了”来复式”、”再生式”晶体管收音机。

知道了高频、低频三级管的发射极、极电极和基极。

知道了二级管、磁棒、线圈、电容、电阻。

知道了单、双联可变电容器和动圈、舌簧式喇叭。

我甚至可以通过老式电阻上面的线条颜色，准确计算出电阻的阻值。

那时年龄小，我把所有能积攒的零用钱，通通用来买电器零件，几乎从来不吃零食。

多次调试，终于走出了失败的阴影，当听见喇叭里响起“沙沙”的播音、戏曲声时，我那兴奋的心情真的无法形容，成功的喜悦很难用文字表达。

人心有时是无止境的，欣赏不了几天，立马就又拆了，我要再进一步，再上台阶，装更高级的。

于是乎，成品又恢复到原始状态，家里又漂浮起一缕缕青烟，满屋子充斥着松香的味道，

自制的电烙铁，经常不注意滚到桌面，烫得上面净是黑道，为此父亲警告了我好几次。

　　这是家里唯一的三抽桌，学习、吃饭都在上面。

　　好在是公家发的，桌面原先就开裂掉漆，要是自家买的，非得挨揍不行。

复课闹革命后，我的时间就大大减少了，拆了一大堆零件，几次安装都失败，我的心散了。

经过一年多的学习，我们初中毕业了，分配就业的就业，分配下乡的下乡。

　　大多数同学，都就业工作去了，只有我还在社会上等待，理想的火花熄灭了，半导体收音机，也就再也没能安装起来。

不久，我报名去了山东生产建设兵团，屯垦戍边，远走高飞，离开了博山的家。

制作半导体收音机，是我少年时代的一段往事。现在想想，如果没有那个动乱的年代，我能正常的上学，无忧无虑的生活，我还会那样刻苦钻研吗？

　　没有答案，因为，历史是不能假设的。

（2022年4月18日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