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过了春分，一天比一天长，一天比一天暖，二牛坐在蹍房前边的老榆树下嗮太阳，这两年腿脚不如以前了，那二三十亩田也承包给别人了，他没有退休金，因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儿子媳妇在城里买了房，临走时告诉他：没事就溜达溜达，对身体好。于是他每天手里拿个马扎，坐在碾坊前的树荫下，扬起脖子望着老榆树。</p><p class="ql-block">唉！它也老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悠忽间，一个场景浮现在眼前。</p><p class="ql-block">“二牛，你要能上树把喜鹊蛋掏下来，我就给你抄作业。”拴子不屑地望着他。他光着脚丫子蹬着树疤和树丫，像猴子爬杆一样蹭蹭蹭爬到了树顶，他已经看见了窝里的几只喜鹊蛋，正要动手的时候，听见空中急促的叫声，他一抬头，一只喜鹊正在头顶来回盘旋。听老人说，掏喜鹊蛋会瞎眼的，这二拴子分明是在害我，于是，他又像猴子似的蹭蹭蹭下了树。</p><p class="ql-block">二牛有名有姓却没人叫，都怪拴子从小到大天天喊他小名“二牛”，他也不服输，也从小到大管他叫拴子，一来二去，村里人都这么叫，以至于后生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连年轻的姑娘媳妇和刚会说话的孩子也这么叫，你说多气人，混了一辈子，把名混丢了。</p><p class="ql-block">二牛和拴子同岁，住在一个胡同，一起光屁股长大，十岁那年才上学，念了三年半就赶上运动，一起辍学不念了。虽然天天在一起，谁都不服谁，三句话不过就抬杠，只怼得脸红脖子粗的。后来人们管他俩叫“二人抬”，可不是鄂尔多斯的二人台地方戏。他俩一抬就抬了一辈子，有时旁边围一圈人叫好助威，他俩就像公鸡掐架一样，无止无休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拴子爱炫富，在生产队的时候，家家户户忍饥挨饿，可拴子就站在人堆儿里说他家的肉没人吃都扔进了猪食缸里，这话一出，人们都捂着嘴笑，有的妇女用嘴撇他，他权当没看见。可偏偏二牛正赶到跟前儿，直接抬上了：</p><p class="ql-block">“看看你跟个瘦驴似的，别给猪吃了，还是你吃吧，不然你放屁都得抱棵树，不然就崩飞了。”</p><p class="ql-block">“你不信吧，我吃多少肉也不上膘。”</p><p class="ql-block">“你不上膘，那你家猪也没上膘啊，我就纳闷了，过年谁家都杀猪，你家咋没杀猪呢？没杀猪，你哪来的猪肉？”</p><p class="ql-block">众目睽睽之下，被二牛揭了短，栓子绝地反击了：</p><p class="ql-block">“你好，你家杀了，一开膛才知道，痘猪，白养了一年，估计两年没沾肉腥了吧，你们看，我一说，他那口水都快流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两旁的人也不相劝，反而嗷嗷地起哄架秧子。谁都知道，别看眼前争得面红耳赤，一会儿功夫就好了。两个人抬杠互有胜败，有时只杀得难分难解，不分伯仲。</p><p class="ql-block">一天，俩老头正在河滩上闲逛，见碾坊前有人下棋，就凑了过去，分别站了个对面。眼见红方要败，二牛用膝盖顶了顶那人后背：“马走连环气死车，一将就死！”黑方没说话，他背后的栓子不干了：</p><p class="ql-block">“二牛，你是蹲多少年大狱不懂狱规吗？”</p><p class="ql-block">“我管他是鳖还是龟呢？”</p><p class="ql-block">“观棋不语真君子，你知道吗？”</p><p class="ql-block">“见死不救是小人！你懂吗？”</p><p class="ql-block">“你个臭棋篓子”</p><p class="ql-block">“你在我面前过不了三个回合！”</p><p class="ql-block">好家伙，红黑双方相安无事，这俩冤家怼上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牛呢，嗜酒如命，成天喝得个颠倒，老伴儿把酒桶藏到哪里，他都能找到，老伴一气之下把酒全都倒进猪槽里，老母猪喝了酒整整睡了三天三夜。二牛一顿没酒都不行，饭可以不吃，酒不能不喝，于是他偷偷地买酒藏到草棚里，想酒了就去给驴添草，从碎草里扒出酒桶，咕咚咕咚就是好几口，喝完了再把桶埋起来。老伴一看实在管不了，也就不管了，气得她爆了粗口:“你就喝吧，喝死我不给你买棺材，把你泡酒缸里！”</p><p class="ql-block">二牛干了一件最丢人的事，是给陈家办喜事，二牛醉了，打着晃从陈家炕下了地，到了外屋，一泡尿撒进了洗菜盆里，他误以为那盆是他自己家的尿盆。羞得屋里的姑娘媳妇都转过身去闭上眼，从那以后，二牛的“名气”越来越大。</p><p class="ql-block">二牛自己喝酒觉得还不过瘾，就把拴子叫上，俩老头儿喝着喝着，拴子又炫起富来。</p><p class="ql-block">“二牛，你不知道吧，我儿子生意可做大了，在深圳大湾区买了五层别野！”说着一扬脖，一杯就灌了下去。</p><p class="ql-block">“别丢人了，那叫别墅，你儿子就是买个金銮殿，也轮不到你坐。”</p><p class="ql-block">“那可没准，我坐一天也成”</p><p class="ql-block">“你坐，你儿子那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三千粉黛你咋办？”一句话怼得拴子半天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二人抬”天天抬，可谁也离不开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牛一天天数着日子，望着园子里的杏树打了骨朵，他就盼着开花，柳树发了芽，他就盼着放叶，杏花开了，桃花也开了，杏花桃花为啥都是五个花瓣呢？可能桃杏是近亲吧，或者他俩本来就是朋友，就像他和拴子。他想起小时候桃杏花一开，他就和拴子拿个瓶子去捉蜂扑蝶，挎着篮子去田间地头草滩挖婆婆丁苦麦菜，爬到碾房前边的老榆树上去够榆钱儿，用小刀削一段柳条做吹哨，用杨树条编个潜伏的军帽喊着一二匍匐前进……</p><p class="ql-block">他又想到了小时候掏鸟蛋，逮麻雀，山上套野兔。现在麻雀都很少见了，成了保护动物，小时候的那些行为简直就是罪过，听电视说了，那叫破坏生态平衡。</p><p class="ql-block">二牛闷闷不乐地坐在碾坊前的大树下，树下依然有红黑双方在下棋，他坐着一动不动，掏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支点了，在烟雾缭绕中，望着远方。</p><p class="ql-block">好久没人和他抬杠了，也好久没人和他喝酒了。这拴子过了年就去深圳了，咋还不回来呢？他当真坐了金銮殿？拴子啊拴子，你真把我这牛拴苦了。</p><p class="ql-block">他掏出手机爬上后山的杏花丛里啪啪啪拍了好几张，又跑到河堤啪啪啪拍了几张如烟的柳，到田埂拍了青草和野菜，还给挖菜的女娃抢了几个镜头，再拍流动的小河，老榆树上的鸟窝，发给了拴子。</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历</p><p class="ql-block">吴振明，笔名红山文醉，内蒙古赤峰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哈尔滨作家协会会员，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美篇文学领域顾问，诗人，演员。</p><p class="ql-block">主要作品散见于《牡丹》《延河》《芒种》《新晚报》、《哈尔滨日报》《百柳》《中国诗歌报》《红山晚报》《红山融媒体》《华夏孝文化》《海河文学》《东方散文》《丰镇文艺》等几十家纸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本文在天津《海河文学》发表。并获得2022年三亚杯全国散文大赛金奖。</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13948647751微信同步</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