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苍洱间

乙己

　　我的家乡在云南农村，大理洱海边上。这里到处都是红土。高原的风年复一年的吹着院里的石榴树。门前有叠翠如帘的苍山，清澈透凉的洱海；房后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挡住另一世界。小学时，写作文常常用“依山傍水”一词，受过老师的表扬。村里人们生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上山打柴，下海捕鱼，坚守祖辈的生活，亘古不变。

　　快乐的童年总有说不完的新鲜事。与同伴到海边捞鱼、游泳；拿着弹弓到林子里、田野里打麻雀；到山里收菌子，采蘑菇，摘野果。稻子熟时，家人就嘱咐到田边与稻草人一起，追赶成群与人抢食的麻雀。与同伴一起去放牛，也是很不错的活。爬上山顶，俯瞰秀丽的洱海，群峰林立的苍山，满山遍野的疯跑，追逐头顶的白云，听赶马的白尼人高亢嘹亮的山歌。

　　白尼人最喜欢唱的山歌是“妹是花，哥是蜜”。到现在，我还是非常喜欢一首古老的赶马调： “夜晚，在松坡坡上歇脚，叮咚的马铃响遍山坳。我唱着思乡的歌喂马料，嘶鸣的马儿也像在思念旧槽。搭好宿夜的帐篷，天空已是星光闪耀。燃起野炊的篝火，围着火塘唱起赶马调。 远处的山林里，咕咕鸟在不停地鸣叫，应和着头骡的白铜马铃，咕咚咕咚响个通宵。我听见呼呼的夜风，在山林间不停地呼唤，夜风啊夜风，你是否也像我一样心神不安？我看见密麻的松针，在枝头不停地抖颤，松针啊松针，你是否也像我一样思绪万千？我看见闪亮的星星，在夜空里不停地眨眼，星星啊星星，你是否也像我一样难以入眠？”那生活，苍凉而温暖，神秘而浪漫。

　　上了小学，开始为理想而努力。亲人常常教导，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就不用像他们一样的辛劳。我是家里的老五，上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妹妹。我形容癯瘦，身形单薄，备受家人宠爱。有时调皮，但成绩不错，写故乡的作文，老师常用来念给同学听。

小学同伴，读书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有的去山上放牛割茅草，有的跟着大人下海捕鱼，有的拜师傅学手艺。读到五年级时，同学就寥寥无几了。现在想想，都是为了生活。人在世上活着，都得想办法。我一直很感谢我的亲人，是他们给了我学习的机会，是他们给了我现在的生活。

小学毕业，我以优异的成绩被县一所重点中学录取，家人都很开心，夸我能干。乡人也都很羡慕。学校离家三十多里。有时一星期回家一次，有时就几个星期才回家一次。星期六早上，课上完就与同路的同学一起步行回家。在家住一宿，家人就给做好吃的饭菜，煎个荷包蛋，炖个腊猪脚什么的。星期天在家吃过早饭，就又踏上去学校的路途。六年来，这一条在家与学校之间往返的路，自己不知走过多少次。这条路的一头，系着我最珍爱的亲人；这条路的另一头，系着我最真爱的理想。哪一头都不能放弃，都不愿意放弃。

　　同路的同学大多比我路远，我到家，他们还得走几个小时的山路，有的同伴的家还在高寒山区。想到这一切，我觉得自己比他们要幸运得多，心中就充满动力，脚步也轻，心儿也乐。步行虽然艰辛，但为了同样的理想，我们一起行走在这条人生之路上。我们坚信，这条人生之路通向未来，通向幸福的未来。就这样，我们单纯而勇敢，快乐而幸福。

就像小树终究要长大一样，在学校接受老师的辛勤教育，我也不断长大。我由一个来自闭塞乡村的农家孩子，慢慢的知道祖国有很多名山大川。“男儿志在四方”的雄心壮志激励着我，我努力学习，争分夺秒。我有一个理想，我要跳出农门，离开这块祖祖辈辈为了生活一直辛勤耕耘过的红土地，这块虽贫瘠却融入了祖祖辈辈无数故事的红土地。

　　我一直感谢我的亲人。供我读书的艰辛，如今想来，一切的一切，仍历历在目，如在眼前。为了我的学费，生活费，母亲和姐姐要穿着自己编织的草鞋，上山拔茅草卖。一背茅草才几块钱。为了我，她们付出的辛劳，我如今想来也还辛酸。是他们的爱，给了我学习的动力。是他们的爱，给了我现在的生活。报答他们，是我一直的心愿。

　　中学毕业，我考上了大学。听到我考上大学的消息，家人都很开心。到现在我才明白，能上大学，不单单是我的理想，更是家人的期望，是我实现了祖辈父辈、兄弟姐妹想要实现而没有实现的理想。大学坐落在洱海的另一头。我明白，自己这一辈子就与这苍山洱海有缘，任自己怎么躲也躲不开了。“志在四方”的理想已离我渐渐远去了。

带着亲人的喜悦，我走向洱海另一头，踏进自己用“十年寒窗”换来的大学校门。这一生，我注定要成为一名教师。我努力学习，尽可能的浏览群书。进图书馆，阅览室。看专业的书，浏览哲学。我知道了许多古今中外的名人，从诸子百家到李白、杜甫再到鲁迅、郭沫若，从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到尼采、叔本华、弗洛伊德、康德再到柏格森、罗素。在伟人的光辉下，我寻找和构建自己。我这一生可能注定平凡，但我可以选择如何高尚的活着。闲暇时，就到博物馆去看看，与远古的先人对话；空余时，到古城去走走，感受先人的遗迹；躺在三塔的草地上，静静地闭上双眼，遥远的回音仿佛穿过历史和时空的隧道，在耳边久久萦绕，也是很惬意的事。

　　美好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大学毕业，我回到母校任教。母校的文庙依然器宇轩昂，状元桥在大榕树的荫蔽下，送走一批又一批学子。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一树一石，我不禁痴痴地想：“母校是培育我的恩人，我理应像前辈们一样，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就向所有善待过我的人一样。”我把自己艰辛的求学历程讲给学生听，希望他们能珍惜眼前宝贵的时光。二十多年，在不知不觉中，时光已悄悄流逝。就像学校文庙杏坛前的桂树一样，九月的桂子落满一地，我的学生也奔赴全国各地的大学，去实现他们的理想。桂花香千里啊！

如今，我已年过四十。像别人一样平凡的活着，平凡而幸福！唯一让我心酸的是，祖父祖母、母亲已经去世，父亲也已年近八旬，岁月淘得世间万象物是人非，唯一不变的还是那一份亲情，永驻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