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草沟听水

子溪

<p class="ql-block">麦草沟听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小陇山茫茫林海里,有一个叫麦草沟的地方,山大沟深,林木繁盛,花草纷呈,宛如一条绿色的巨龙,深藏于群山秀水之中,逶迤纵横,煞是壮观。</p><p class="ql-block">数年前,我在那里伐树育苗,待过一年的时光。现今想起来,留在记忆深处的生活场景,犹在眼前,如梦如幻。</p><p class="ql-block">当时,它是小陇山林区的一个工区,也称林科所,承担着小陇山林业总场的科研,育苗,采集等所有项目,其综合性的工作也使我们一群伐木的汉子增添了一份新鲜和神秘之感。</p><p class="ql-block">我们的工棚建在沟口的一个平坎上,是几间破旧的瓦房,,大伙儿吃饭,午休,打磨伐木的刀锯。仰首是险峻的山峰,低头是一条湍急的溪流,那水清澈见底,巨石嵯峨,游鱼可现。清晨是凉爽的激越,正午是郁热的咆哮,傍晚又是明澈的欢畅。远离家乡的汉子们,因为流水的陪伴,度过了许多寂寞难耐的时辰。</p><p class="ql-block"> 特别是我,干活累了时候,就蹲在沟里的石头上,看一看水里游动的鱼虾,它们是那么的无忧无虑,再看一看水波中自己被太阳晒黑的面容,难耐的心绪就如流水一样奔向远方,想不清楚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也想不清楚我何年何月能从沟里走出。水是那样的透明如镜,我几乎能看清自己嘴角毛茸茸的胡须。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我还常常照镜子,嘴角干净,纤尘不染。没想到麦草沟短暂的经历,我已经像熟透的玉米一样,走向成年了。</p><p class="ql-block">水面不宽,若是夹在峡谷之间的,几乎是一条墨绿的细线,水声如注。在开阔地带,则平缓如镜,微波涟涟。附近村里人常常挽起裤管,用铁锤当当地砸鱼。农历三月时分,工棚附近的草丛里野花盛开了,沟里还会有浮冰划过,不知道沟有多深,也有多远。因为险峻的山峰上还有积雪。割竹子的时候,我们就常常在积雪里行走,冻结的心事,就像竹叶一样在风里涌动。 有时候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倾听各种各样的声音,白天伐木的斧子声,鸟雀的啼鸣声,工人们慢花儿的声音,大卡车穿行的声音,夜里野狼的嚎叫声,穿过峡谷的松涛声。但我听的最多,最熟悉的就是水声了,它就像一支序曲,或者一声召唤,愈是深夜,声音愈是喧响、激越。特别是暴雨频繁的日子,那万马奔腾般的狂啸,就会使人想起辛弃疾的诗句: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我去过许多的地方,见过许多的水,听过壶口瀑布的轰鸣,也观赏过三峡的的壮阔,青海湖的瑰丽,都在我的心底逐一淡漠,唯独麦草沟的水,我发觉才是滋润我心灵的一剂良药。时间愈久,药性愈浓。</p><p class="ql-block"> 我到林场打工纯属无奈,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两块钱的学费也交不起,就听从大人的安排,随村里的副业队打工挣钱了。沉重的体力活让我常常开小差,想起我在校时是三好学生,作文写的呱呱叫,很受语文老师的器重,听说比我差的同学经过补习都考上了大学,可我还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浪费着青春。孤独,烦闷,绝望像林子里的倒勾牛刺一样纠缠一身。那是一个充满诡异的地方,一会儿雷电发作,一会儿迷雾绕梁,一会儿又是阳光普照,尤其是那条彻夜湍急的水流,奇异的浪花会激活我的灵感,我觉得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安慰感和寂寥感在滋生,似乎有眼泪就要止不住往下掉。</p><p class="ql-block"> 尤其是,我与大家在工地相处极不和谐,我懒得与他们交流,干活也力不从心,他们抽烟谝闲传,我却翻开小说去读,以致平白遭到嘲笑和讥讽。为了安慰自己,我不得不背诵古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句子对付他们,结果更是一番的哄笑。我的伙伴三树见我整天唉声叹气的样子,劝慰我:既然来了,就安心干下去吧,人不一定靠书吃饭,也许,我家的祖坟就冒不起青烟。我于是强打精神继续干活。最难忘的,是我被竹茬戳伤了右腿,在工棚里修养的一段时光,为了驱散无聊和疼痛,就坐在水边看书,那是我路过县城的新华书店顺便买来的,有《唐诗三百首》,《聊斋志异》等,我一边看书,一边写日记。水中涌起的浪花,就像一些古典的汉字,在我的心底翻卷,回荡,稀释。敢于肯定的是,我的文学生涯,就像麦草沟的草木,被麦草沟的水声所浸润,然后成长,开花,结果。</p><p class="ql-block"> 日子就像沟里的流水,没黑没明地流啊流,流过春天,流过盛夏。</p><p class="ql-block"> 秋天到了,麦草沟就像一幅笔墨凝重的画。工区调来了一个年轻工人,常常背着一架相机在林子里转悠,也来我们的工地与我们闲聊,听我们给他讲一些伐木的故事以及家乡的绯闻轶事,他会随机拿出笔记本,用一只漂亮的钢笔刷刷地记录下来,他写字的姿势很优雅,想起我在课堂上也是何等的自信和从容。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林业总场派来搞宣传的干事,定期给总场写一些生产进度的稿件,也给当时地区的广播站和省报写一些新闻报道,这令我羡慕不已,自小喜欢文字的我不亚于见到了神人,在这遥远的林区,还有一个拿笔为营生的人,能将麦草沟的山水和人物传递给山外,令人少了一份与世隔绝之感。如果他妙笔生花,我想我们伐木的生活也是他沙粒淘金般难得的素材。他常常在我们的工地下面的水边独坐,思考,然后信手涂鸦,身旁秀颀的古树,争相斗艳的野花,水里雪白的浪花,与他构成了一副优美的剪影。许多年来,当我也在文字的长河里遨游,在伏案爬格子的斗室,就会不其然的与那副剪影相遇。</p><p class="ql-block"> 距离麦草沟大约两公里的一个地方,有一个村庄,它叫石咀村,只有十来户人家,可是林场定期要在村子来放电影,那是我们最为激动的时间到了,大家早早收工,沿着河流去看电影,月光下的林子闪灼着银色的光芒,特别是流水,一忽儿幽暗,一忽儿明亮,孕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脉脉温情。电影开始播放了,一束逐渐扩散的白光辉映在村子背后的石崖上,石崖上有飞旋的瀑布,又能让我们在沉醉电影情节的同时,欣赏到“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意境。挤在拥挤的人群中,听着大姑娘小媳妇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让我们忘记了自己是伐木的民工,而想起了在家乡的大队院里看电影的情景。</p><p class="ql-block">那个搞宣传的工区青年,也每次和我们一同去看电影,听说还认识了村子里的一个女高中学生,甚至后来发展到谈恋爱的阶段。每逢节假日,他与那个女孩就从水边上漫步,说一些不为人知的悄悄话。原来麦草沟的水还可以当媒人啊,让一对青年男女也在窃窃私语中走向成熟。</p><p class="ql-block"> 可是后来,工区主任听闻了他们的事情,认为给工区抹黑,又搞不好与村民的关系,就借故将那年轻职工打发到别的工区去了。我就像诅咒法海一样心里咒骂主任多管闲事,让我失去了一个与文字神交的人,使我后来的日子又像单调的水一样没日没夜的漫流。我不知道他们的爱情后来开花与否?冬天落雪的时候,我们已经转移到其他的工区了。</p><p class="ql-block"> 岁月漫漫,当我走出林场,重温书本,经历了爱情的甜蜜和忧伤,经历了生存的大起大落,经历了写作的顺畅与困境,耳畔里就时常响起了麦草沟的流水声,那充满着幻想,点缀着爱情,沉淀着愤懑的生命音符,成为我躯体里一支斩不断的血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