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曲名家(第05集)

东方茉莉

　　常箴吾先生（1937——2020）。



导 语

常箴吾先生《美哉散曲》一文，由《中华诗词》全文刊登于2005年第3期中，并为其专门写了“卷首语”，号召“希望有更多的当代诗人在钟情创作诗词作品的同时，也积极从事曲的创作，写出心系民族兴衰、反映民生苦乐的佳作，使这一民族文化奇葩更加光彩夺目。”从此，散曲在新的世纪开启了创作的新高潮，当代散曲登上了历史舞台，展现她的多姿丰彩！



　　

常箴吾先生 (右) 与中国散曲研究会赵义山先生 2008年在榆林机场会面。





美哉，散曲！

常箴吾/山西

中国是诗的国度。而唐诗、宋词、元曲则是这个泱泱诗国发展史上三座无与伦比的艺术高峰。三座高峰，三足鼎立，相互辉映，各臻其美。 有人把唐诗之美，比作端庄艳丽的牡丹，把宋词之美，比作高雅隽秀的水仙，而把元曲之美，比作山野里盛开的谐俗多姿的菊花。也有人把唐诗比作颜真卿的凝重楷书，把宋词比作王羲之流动的行书，而把散曲比作郑板桥的风搅雪的六分半。中国的文艺批评，与中国的文艺作品一样，无不生发着民族审美品位的万千气象。美哉，唐诗！美哉，宋词！美哉，元曲！

的确，散曲是菊花：开在山野，生于民间，活在下层，属于大众；散曲是板桥书法：它是篆隶行楷的混血儿，是秦汉唐宋，兼收并蓄的多元组合。还是让我们先品味一首王实甫的不朽曲作《十二月带过尧民歌·别情》，去领略一下散曲艺术的诱人风采：“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熏熏。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缕带宽三寸。”散曲几行，溢美无边。此中有律诗连续对仗的整齐美，有词的长短参差的错落美，也有《诗经》中早已启用的连绵词的重迭美。一唱三叹，一气呵成，语若玑珠，自然天成。散曲确实是中国传统诗歌的非常完美的继承，应该说它是集历代诗词美学经验之大成，融会贯通，创造的别一类独具艺术优势的文学品牌。不难看出，散曲中有古体诗的自然纯真、有近体诗的平仄韵律、有长短句（词）的句式幻化、有各民族音乐语言的吸收融合、有民众口语的大胆纳入……老实讲，它是中国诗歌审美理想极为生动的空前显现。再读一首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嵌入的散曲：“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雪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是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红楼梦》中象这样的美曲，并非只此一首，几乎曲曲皆精。曹雪芹的文笔美，散曲之美更为《红楼梦》梦笔生辉。令人梦绕魂牵﹑叹为观止。如果用律诗或者长短句来写象曹雪芹所写的这样一类题材内容，绝不会产生如此“剪不断、理还乱”的缠绵悱恻的艺术效果。

上面所列两支曲子，字里行间，诗情似水，通篇显现着无限的清柔之美。而当散曲触及社会黑暗，抨击时弊、反映民间疾苦时，格调则另开生面，正如元曲中所写“柔情莫过溪涧水，到了不平地上也高声！”曲短音促，落地铿锵，别是一番风味。且看一首张可久的《卖花声。怀古》“美人自刎乌江岸，战火曾烧赤壁山，将军空老玉门关。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名曲一支、朗朗上口，直写其情、耐人寻味。营造出一种简约之美、阳刚之美、嘲讽之美、悲剧之美的氛围与境界。《元曲选》、《元人散曲选》、《元曲三百首》中这类作品俯拾即是，不平之声，不绝于耳。

散曲之美，融会诸美，独具其美。初略勾勒，似可归结为如下三美：

（一）音乐美。音乐美是散曲的天然属性，它的产生与发展，皆源于音乐，赖与音乐。散曲本来是供演唱的：元杂剧在舞台上表演，散曲在歌台上清唱，都和音乐融为一体。而当它成为案头文学之后，音乐性依然存活、流动在曲魂中。首先，它保留了稠密的韵脚，几乎句句押韵。这种现象在诗词中是难以见到的。前面所列几首散曲，所以之旋律起伏余音不绝，撩人意趣，其主要原因即在于密韵音符的共振效应。散曲的韵律成果得益于《中原音韵》。周德清编写的这部韵书，将诗韵106部，合并简化为19部。这就大大地扩展了散曲的音域，拓宽了选取韵脚的天地，解放了作者，也解放了读者。再加上散曲自身的宽容，可以平仄同押，不忌重韵。（诗词中不允许出现重韵字）选韵的广度获得空前的自由，用韵的密度几乎达到极限，连不须押韵的地方，还可以增韵，真是韵满散曲，韵味十足啊！

​ 散曲的音乐美，除音韵之美外，尚有平仄交替的声律美，以及它独具声色的节奏美。散曲的句型排列组合突破了刻板的程序，而呈参差错落的变幻形态：一字句，双字句，三字句，六字句，八字句乃至十几字句，犬牙交错，疏密相济，节奏灵活而多样。再加上衬字的调节，愈显得浪花翻滚，一泻千里。即便是继承唐诗中的律句和对仗，也发展出新的体式。四、三结构有之，三、四结构有之，一x结构也有之；双句对有之，鼎足对有之，多句对、隔句对、首尾对也有之。异彩纷呈，象戏曲中的花腔，板式灵活，旋律荡漾。难怪有人如是说：散曲写起来顺手，读起来上口，听起来象一种民族唱法、通俗唱法、戏曲唱法编织而成的美丽的流行歌曲。

（二）语言美。散曲用语，是传统诗歌中最富民族性、时代性，最具大众化、口语化的多维语言，具有通俗美、自然美、幽默美和修辞格式美的艺术个性。且读一首无名氏的[北仙吕•寄生草]圈儿信：“相思欲寄从何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我密密加圈你须密密知侬意：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整圈儿是团圆,破圈儿是别离，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把一路圈儿圈到底。”俗话连篇，趣语连篇，无一字生僻，无一语费解。明白如话，顺畅如流，连环套式的圈儿，画尽了无尽的相思。

衬字与增句，是散曲对古典诗词定格模式的大胆突破。一般说小令中可以少量加添，套曲中则大量使用，甚至超过主体用字。衬字、增句的注入，既补充了曲意未尽的空缺，同时又极大地激发了曲语的张力与活力。鲜活、生动、俏皮、夸张乃至荒诞。语态之丰盈，勾人魂魄，为散曲之美平添了多姿的艺术风采。

（三）风格美。音乐美与语言美也许均属于风格的范畴，但这里所说的风格，仅指散曲敢于离经叛道、另辟蹊径，追求个性解放、雅俗共赏，而创造的贴近生活的平民化诗风。即：曲不忌直、广抒胸怀的敢越雷池的谋篇取向；谐趣为美，俚语入曲的兼收并蓄的全新风貌。且读一首张养浩的[中吕。山坡羊]湩关怀古：“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湩关路。望西都，意踯躅。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快人快语，直表心曲，喜笑怒骂，皆成散曲。一位美学家曾说，“美是生活”；另一位美学家又说：“这一个”才是艺术的风格。散曲正是如此，于生活的深处，找到了灵感，这便是曲味的美好体验，这便是散曲艺术的独有风格。

国学大师王国维称散曲是“最自然的文学”，胡适称之为“活文学”，郑振铎称其为“俗文学”。他们从不同方位道出了散曲的美之所在。统而言之，散曲之美，当是大俗、大雅之大美，是野花发而幽香的菊花之奇美。美哉，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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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10月17日初稿

​ 2005年05月04日定稿于并州曲花斋

　　2005年10月常箴吾先生在遂宁中国散曲研究会第八次年会上发言，《当代散曲》走上了历史的舞台！





　　

附《中华诗词》

2005年第三期卷首语

让曲与诗词并茂

又是一年春草绿，在这柳叶初裁、繁花乍放的美好季节，迎来了全国人大、全国政协两会的召开，同时，“三八”国际妇女节也来到了。本期“半边天吟稿”特发表了28位女诗人的105首作品作为“三八”妇女节的贺礼，以飨读者。

青少年是振兴诗词事业的接班人。发现和培养青年诗人是我们义不容辞的历史责任。《中华诗词》杂志于2002年举办了第一届青春诗会，2004年又举办了第二届青春诗会，两次青春诗会对发现和培养青年诗人起到了辟航开道、引领潮流的重要作用。此后，青年诗人数量日增，才华竞露，形势喜人。为此，本期辟有“青春诗笺”专栏，择优发表。

本期在“诗美探索”栏中刊载了常箴吾的《美哉，散曲》一文，值得我们认真思考。律绝、词和曲是格律诗的三种不同诗体，唐诗、宋词、元曲代表三种诗体发展的高峰。曲既有作为格律诗的共同本质，也有其自身的特色和艺术美感。关于这一方面，常箴吾文章中已有较为精当的评述。现在的问题是既然曲具有如此完美的艺术特色，为何在诗词已走向振兴和日趋繁荣的进程中却受到冷落。当代传统诗坛，诗人接踵摩肩，作品汗牛充栋，但曲作者却寥若晨星，曲作品风毛麟角。究其原因，是否可能是：第一，通常认为“诗庄词媚曲俗”，当代诗人大多重雅而轻俗，重含蓄而轻直露，对写曲缺乏激情和兴趣。第二，曲的格律要求比诗和词更为严格，押韵要求密韵，几乎句句押韵，且一韵到底；尤其是声调不但要区分平仄，而且要区分上去，这就增加了作曲的难度。清黄周星《制曲枝语》说：“诗律宽而词律严；若曲，则倍严矣，”“三仄更须分上去，两平还要辨阴阳”，信然。第三，曲有南曲、北曲之分。时人作曲遵元，而现存元曲中除《琵琶记》外，均为北曲。北曲声韵遵周德清的《中原音韵》，该韵依照北方实际语音系统，取消了入声，而诗词创作所依的声韵为《平水韵》和《词林正韵》，不但韵部划分与《中原音韵》不同，且有入声。当代诗人习惯于用《平水韵》和《词林正韵》，对于采用《中原音韵》甚感不便。但这些问题也是完全可以解决的。“重雅轻俗”是认识上的偏差。中华诗词学会提出的方针是“适应时代，深入生活，走向大众”。要深入生活，走向大众就不能避俗。作品应当是有雅有俗，雅能通俗，俗中出雅，而以雅俗共赏作为我们的终极目标。“重含蓄而轻直露”也存在着认识上的片面性，不符合各种艺术风格兼收并蓄的方针。曲的格律的确很严，但对已经熟练掌握诗词格律的作者而言，作曲虽非驾轻就熟，亦易于触类旁通，不应形成大碍。而且我们要看到，作曲虽有其难处，亦有其易处。易者为何？黄周星说：“可用衬字衬语，一也；一折之中，韵可重押，二也；方言俚语，皆可驱使，三也。是三者，皆诗文所无，而曲所有也。”至于诗词与曲所依声韵虽有不同，但也并非鸿沟，不可逾越。尤其是，随着声韵改革，此一问题将得到彻底解决。《中原音韵》本来就来自北方实际语音系统，与现代汉语一脉相通，虽数百年来语音有所变化，但差别不大。以现代汉语为依据的新声新韵既可用于诗词，当更可用于作曲，使诗词曲声韵实现完全统一。总之，曲是中国传统诗歌领域的一朵奇葩，在振兴中华诗词事业的进程中，应当得到与其他诗体同等的关注。本刊去年12期“刺玫瑰”专栏曾发表两位作者10首曲，今年第一期更编发了“时曲新声”专栏，集中推出6位曲作者的作品，可看出本刊在这方面的努力，也得到读者的好评。我们希望有更多的当代诗人在钟情创作诗词作品的同时，也积极从事曲的创作，写出心系民族兴衰、反映民生苦乐的佳作，使这一民族文化奇葩更加光彩夺目。

本期还发表了王亚平《“好古薄今”浅说》一文，文章从“好古”、“复古”、“模拟”三个方面全面论述了在诗词创作中如何正确处理好“古”与“今”的关系。作者采取以理服人的态度，论据比较翔实，分析比较深入，不失为学术争鸣中的一篇好文章，也是诗词发扬艺术民主的很好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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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箴吾先生（ 左 ）与中国散曲研究会名誉会长门岿先生在长沙会上 ( 2010年04月 ) 。

〔中吕•十二月带过尧民歌〕

听文怀沙先生谈诗

(2004年)

美髯儿飞霜满鬓，细沙儿抱海无垠。一开口秦风入晋，两三声楚韵销魂。眉宇间铮铮骨气，谈笑中字字惊人。

〔带〕盼逢春兀的又逢春，念文君真的见文君，诗花点点碧林中，难老泉歌难老人。殷殷，殷殷，一杯老白汾，醉了桃花阵！

〔黄钟•红锦袍〕题杜甫草堂

(2005.10)

访先贤过了古桥，柴门儿那样小，屋檐儿都是草。冷飕飕秋风把落叶扫，兴冲冲览胜一片荒郊。厦广楼高，三吏们都住了，怪哉乎这草堂飘摇诗未老。

〔仙吕•六幺篇〕醋园釆曲

釆曲清香远，醉了红粱苑。红粱一片,一片诗天。风情万千，天然曲园。五湖四海都香遍。翩翩，风骚独领数百年。

酸溜溜不是葡萄酒，香滴滴染了长衫袖。肥鱼儿依旧，美味儿长留，全凭那糖连醋勾，引得侬忘了忧愁。抱葫芦吃削面最是销魂时候。悠悠，轻柔柔一曲到五洲。

〔双调•水仙子〕

题广胜寺戏曲璧画

阿谁画画画高墙，退了丹青不退香。人不散梨园戏散山泉唱，生儿旦儿净儿丑儿粉妆儿亮相又到台前谢老乡， 青童儿掀开帘幕窥华堂，鼓掌声声声似那角羽宫商。难相忘，北国腔，元曲儿长流，才到黄河又到长江。

注: 《 广胜寺明应王殿元代戏曲璧画 》 ( 彩绘于1324年 ) 余久珍藏其复制品于 “ 菊花斋 ” 。然未曾设想，会于2004年秋, 在洪洞县亲见其真迹。余与 “ 黄河散曲社 ” 曲人，共集画前, 仰视杰作, 六百八十年前之曲韵悠然再起。欣喜之余,作曲而和之。

　　常箴吾先生 ( 右 ) 与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周笃文先生 ( 中 ) 2010年10月在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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