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也许是因为经历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的煎熬,母亲太累了,所以她坐在马桶上还来不及起身就睡着了。我和四哥赶紧把她移到床上,我们焦虑的情绪也随即缓解下来。至少,睡眠能让妈妈暂时从痛苦中解脱出来,这也是目前恢复体力和意识的最好方式了。只有意识清醒,真正的妈妈才算回归。</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女医生走进来,大声对实习学生说:“你们看,你们看,一用我开的新活素,老人身体就舒服了,就能睡觉了!”</p><p class="ql-block">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6点,母亲都没醒过。当其他病友们陆续在家属的帮助下起床吃早饭的时候,我和四哥开始了争论。他想喊醒妈妈,而我阻止说:“妈妈既然睡不醒,说明身体不痛不痒,说明不需要醒来,说明还处于恢复前三天所消耗的精力过程中,就让她继续睡,睡到自然醒。现在喊醒她,她一定会非常非常难受……”。可是四哥非常担心地说:“不起床打胰岛素,血糖升上来怎么办?不吃饭,出现低血糖怎么办?不吃药,犯其它病怎么办?等她突然从痛苦中醒来,我们就来不及了……” 我想了想,纠结了半天,狠下心说:“那咱们就喊她醒吧”。 我们连喊带推了半天,母亲才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但接着又闭上眼睛。我们相互看了一眼后,决定继续喊:“阿妈,咱们起来吃饭了,好吗?” 而这时候,妈妈突然心中有数般地点了点头。妈妈有意识的信号让我们异常惊喜,四哥赶紧去外面弄玉米糊,而我想办法扶妈妈坐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慢慢摇起折叠床,妈妈无力的身体重重地斜躺在靠背上,但屁股离得很远,下面悬空,躺着很不舒服。我怕妈妈疼痛不敢移动妈妈的身体,就一手把妈妈的背扶正,另一只手迅速抽出四哥睡的被子,塞到妈妈的背后,但看见脖子还是悬空的,怕妈妈累着,再拿我的羽绒服塞进去,但头后面还是空的,再拿妈妈的马甲当枕头垫着。而前面的被子在妈妈直起的身前滑下来,我赶紧把妈妈的棉袄搭在她胸前。看着妈妈舒服地紧贴着靠背,也不怕着凉了,我终于舒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妈妈坐在那里还想睡觉,故意在她耳边大声喊:“你坐好了,我去打点水,咱们洗个脸,好吗?”妈妈竟然立刻点了点头。见妈妈反应快了,我兴奋地跑到水房打来热水,撕一块一次性毛巾,点了点毛巾的一角,轻轻地擦着她的眼角,额头,下巴……,妈妈皮肤疼痛,只能先轻轻地反复擦洗这些边角处。然后,我又撕一块毛巾,整块放进热水里浸泡后,再整张蒙在妈妈的脸上,轻轻地压着她的额头和脸颊,我再缓缓地用手来回摩擦几下,最后用干毛巾吸去妈妈脸上的水。我又撕一块全新的毛巾,浸水后塞进妈妈没有牙齿的嘴里,擦洗牙龈和舌头。见妈妈的头发蓬松杂乱,弯曲起结,我就叠起刚刚洗脸的两块毛巾,浸上水拧干后,一起盖在妈妈的头上,待把头发打湿捂热后,再在杂乱的床头柜上找来——还是我上次从酒店带出来的——塑料梳头,轻轻在妈妈头上滑动。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梳,深怕尖头划痛妈妈的头皮,一边埋怨四哥:又不知道他把我千叮铃万嘱咐的那把木制梳头丢哪去了。</p><p class="ql-block"> 洗漱过后,刚刚还蓬头垢面的妈妈,一下子改头换面,清爽了很多,我回头对病友们开玩笑说:“我妈看上去还是很年轻的,对吧!” 一直关注着我一举一动的病友们,一下子从沉思中醒过来,连声附和:“对呀,对呀,87岁的老人了,我们要能活到她这么大就好了,但真能活到这么大,也找不来这两个儿子……”</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四哥提着塑料袋匆匆回来了,里面吊着一碗刚刚煮好的玉米糊。我见证过四哥为妈妈准备玉米糊的全过程。那天中午,跟着四哥,沿着医院后面一排小饭店,走到一个相对独立,矮小,破旧的餐馆。四哥猫腰走进去,笑容可掬地朝靠在前台的老板娘打招呼,老板娘懒洋洋地说:“你又来啦!今天生意好,锅不空呢!”。四哥顿了一下,赶忙解释说:“我妈早上吃的少,如果避开高峰期吃午饭怕出现低血糖”。老板娘有些激动了:“你们也太不会变通啦!玉米糊超市里有的是,买好开水一冲就能吃了,简单方便,哪用像你们这么麻烦!”四哥辩解着:“超市里的粉质太差,用开水冲会起球,那口感实在太差劲了,会影响我妈饭量的”。老板娘实在不好直接赶我们走,就推给老板了:“要不你们进厨房间看看有没有空吧!”</p><p class="ql-block"> 我们走进去,看见胖乎乎的老板正满头大汗在灶台上忙碌着,四哥赶紧递了一支烟,说:”老板,借你这边小锅用一下,打糊挺快的……”,我也不停地夸老板:“老板牛啊,外面那么多客人的菜是你一个干出来的?”老板笑着点点头:“小本生意,小本生意,我正好要休息几分钟,你们照顾老人也不容易,麻利点就行了!” 厨师出身的四哥,“吧嗒”一声,迅速打开灶头,那火苗‘砰’往上一喷。他从自带的塑料袋里抓一把玉米粉,左手5根手指慢慢搓动,那细如精沙般的粉末,均匀不断地飘落在沸水里,同时四哥右手握着锅铲轻轻在锅里搅动,对我说:”不要犯傻,饭店菜为啥好吃,火大,她竟然还说用开水冲……”不一会,锅里的水渐变渐稠,四哥盛一勺从空中慢慢倒下来,流畅如绸布,开心地说:”差不多了,就是这个火候。妈妈吃了这样的糊,才受用呢……”</p><p class="ql-block"> 四哥今天带回来的玉米糊,仍然很完美,像嫩豆腐那么稠,像炖蛋那么黄,像婴儿的皮肤那么细腻,看得我自己都咽口水。可就这样的玉米糊,妈妈最近每顿只吃几口,剩余的被四哥唉声叹气地倒掉了——希望今天妈妈能表现好一些。我准备好吃饭的小桌板,而四哥从铁盒里翻到针筒,换了针头,思考了一下,决定把针筒上的按钮下拉到6格的量,拇指抵住顶端,其它四指紧握针筒,掀开妈妈的上衣,在满是淤青的肚皮上找到一块完好的地方,果断地扎下去,四哥拇指边下压推动胰岛素,边心疼地说:“胰岛素必须饭前打,妈妈这几天吃饭少,少打几格。妈妈血管脆,打过针的地方容易淤青,如果不注意,还会导致皮肤溃烂,所以一定要小心,一直要换地方打”。针打好后,我端起碗,对妈妈说:“阿妈,咱们吃糊啦!”妈妈点点头,比刚起床又清醒了一些。当我挖起一勺的时候,那香味直往我鼻孔里钻,脑海里不断回响起妈妈在一个黑暗的黄昏里,久远悠长的呼喊声:“谁家有玉米糊哦!谁家有玉米糊哦!我小小牙要吃糊……” 我趴在妈妈的背上,双臂环抱着妈妈的脖子,听着妈妈挨家挨户地问。那段时间,我双腿瘫痪,不能下地,一直生活在妈妈的背上;我眼睛也看不见,世界一片黑暗,妈妈就是我的一双眼睛。我凭着听力,判断妈妈背着我走到了隔壁三爷家。我就听到妈妈用请求的口吻说:”我家小小牙几天不想吃东西了,现在他说他想吃玉米糊,来看看你家有没有…….” 接着,我就闻到一股直冲脑门的玉米的香味,啊,好香啊!这么多年,我生的什么病,前后我都不记得了,只有这玉米糊的香味牢牢拴住了我记忆,刺透了那个年代的一片混沌,时刻提醒着我,母亲当年为孩子们是怎样的含辛茹苦。如今病老的妈妈没有胃口,四哥也尝试了各种食物,而最终,妈妈只对玉米糊情有独钟,一天三顿只吃这不稀不稠,不油不腻,顺滑爽口,香气扑鼻的玉米糊。我一勺一勺地喂着,就像当年她也这样喂我一样。不知不觉,竟然喂了妈妈半碗,这是这么多天来饭量最大的一次! 饭后,为了减少妈妈喝水,同时增加妈妈的营养,我们俩又创造了一个偏方——用奶粉喂药……</p><p class="ql-block"> 待安排妈妈睡下来,四哥回过头来催我下午回上海,不要耽误工作。 可就在午饭后,我正准备安心地去火车站的时候,突然看见妈妈醒来,脸部肌肉渐渐有些扭曲,接着咧嘴有气无力地喊痛。我和四哥赶紧跑过来,妈妈用手指着胸口,我们陡然变色,心绞痛!我马上大喊:“四哥,快喊医生!”接着护士和值班医生急得一团乱,测血糖,测血压,测心电图……我看妈妈脸部表情越来越痛苦,又心疼又心急,害怕心脏会随时停止跳动,我喊四哥:“你赶紧打电话给潘医生,确认是不是新活素速度过快导致!”同时向护士和值班医生说明情况,请求他们尝试调整给药速度。值班医生有点唯唯诺诺,说他做不了主,问问开药的副主治医生……,不一会护士把给药速度从7调整到了2. </p><p class="ql-block"> 我紧紧握住妈妈的手,紧张,心疼,恐惧,愧疚,无助,齐袭心头。我可怜的老母亲,不会就这样被人为地剥夺了生命吧?这样的意外发生在自己母亲身上该多么残忍?她若来不及看到其他的亲人,那是多么牵挂和遗憾?不能在爱护一生的家里安息,将会多么孤独?作为精心照料她多年的儿子们,将会为此愧疚终身的!</p><p class="ql-block"> 妈妈也紧紧握着我的手,好似要我给她力量,我抚摸着妈妈的手背,轻轻地在她耳边问:“感觉好点了吗?” 妈妈努力地点点头,刻意去舒缓脸部扭曲的表情。我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药物的减量,心脏的压力得到恢复,可是,这焦急的等待好漫长啊!妈妈时而安静,时而又剧烈扭动,我们无所适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喊疼的频率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又沉沉地睡去,我们才算放心了。后来从护士那里得知,潘大彬知道这事后,对他副手非常气愤。</p><p class="ql-block"> 在四哥的催促下,我一边慢慢收拾行李,一边把无尽的牵挂和不舍化为啰哩啰嗦的嘱托:“晚上等妈妈睡到自然醒才喂晚饭吧;玉米糊充满一碗,浪费一点没事,万一妈妈胃口特别好,不够吃怎么办?你还是要把那把木梳头找到;床头柜里有几个橘子,可以挤一点汁给妈妈吃,玉米糊没有维生素;给妈吃药的水一定要掺点矿泉水,要不太烫了,喂前自己先喝喝看;要记得帮妈妈换睡姿;盖被子妈妈嫌热,老掀被子,那就上身盖一件棉袄,把脚穿着袜子露在外面;记得一定要舍得用一次性毛巾,反复用的布毛巾细菌太多;上完厕所,要先用一次手纸,再用一次湿巾纸,最后还要用一次手纸……” 然后我转身对病友们说:“今天我要回上海啦!万一我四哥忙不过来,还麻烦你们帮忙一下……</p><p class="ql-block"> 就在我背着包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又折返回来,坐到妈妈床前,想叫醒她,打声招呼,可不又忍心。她这么多天太累了,该好好休息休息了。但接着又想,那万一妈妈醒了,看不到我,会不会又非常失落和难过呢?我是不是应该像往常一样,每次离开都要给妈妈一个安心的归期呢?因为妈妈身体随时会出状况,过去每一次回老家,都当是最后一次见面,而每一次离开,又当是一场生离死别。去年国庆节,在老婆满心欢喜地打包行李和土特产的时候,我却非常惆怅,我不舍妈妈的不舍,尽管妈妈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只是要求吃了午饭再走,只是一个劲地提醒不要落下东西,只是不肯睡午觉,一定坚持看着我们走了再睡。</p><p class="ql-block"> 临走前,我走到母亲跟前,俯下身对她大声说:“我走啦,过年回来!” 母亲慢慢地举起手,疑惑地问:“过年是几个月?”我算了算:“四个月!” 每次走之前,我都要告诉她下次回来的时间,一为她有个盼头,二为安慰一下我自己内心的不安,好似这个期限是冲着老天爷喊的,让他听明白,一定要保佑母亲等到我回来的那天。母亲听到‘四个月’便使劲点点头,挥手示意我趁早走,赶天黑前安全到家。就在我背起包走到房门的那一刻,母亲大喊:“杯子,杯子!”我突然意识到背包的侧口袋空空如也,原来我忘记带保温杯了。我一瞬间不敢相信,眼神不好,看似糊涂的母亲心里跟明镜似的,细心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但我深深地懂得,让她明察秋毫的不是她的大脑和眼神,而是她那颗牵挂的心。</p><p class="ql-block"> 当我驱车滑行的时候,不自觉地回头,猛然看见母亲竟然能杵拐杖走出来,靠在门口,目送我前行。她看我的车停下来,赶紧慢慢地朝着天空竖起四根手指……虚弱却坚定的四根手指,只有我能读出,那是代表四个月的归期。四个月啊,多么遥远的四个月,既是激励妈妈的,每天可以拥有的期盼,也是阻碍妈妈的,要努力跨过去的鸿沟;既是妈妈必须要忍受的思念,也是我们母子再相见的誓言……</p><p class="ql-block"> 现在是第三个月,我们正和妈妈一起在医院努力跨过这个鸿沟。不能再犹豫了,既然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妈妈经不起我任何不辞而别了,我必须叫醒她,要和她拉钩约定。“阿妈,我走了!” 我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大声喊着。“阿妈,我要回上海了!”妈妈好似听到她无比熟悉的声音,竟然轻松地睁开眼睛,看到是我,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要回上海了,我三天以后就回来,等我三天,只要三天……”妈妈又果断地点了点头。妈妈明确的反应,迅速抚慰了我这颗不安的心。她坚定的点头,就是她一如既往的,从未食言过的承诺,就是在关于我们母子缘分的续约上,盖上了一枚最值得信赖的签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