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盲人景改子割莜麦2006年</b></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新世纪初,我当县委宣传部部长期间,受摄影记者朋友们的影响,喜欢上了照相。尤其是两千年秋,我就像疯了一样,过礼拜也很少回市,在县里不是东山沟窜,便是西山头转,一般周末后晌我就趃儿(溜走)啦,直到星期一前晌我才返回单位。下村我也很少住在乡政府,多数住在村里上点岁数的人家中,黑夜牛羊夹蛋,人家两口子睡炕头,我和司机睡后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光那一秋,我就拍摄了农民割田打场的照片近万张,每当我在电脑上看到农民那些艰辛劳作的镜头时,我对个人的一切问题就没啥想不开得了。摄影开阔了我的胸怀,丰富了我的生活,为我带来无限的快乐,我也从此爱上了摄影,以致于后来,她成为我终身难以割舍的一种情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近半个月,我从电脑翻腾出十几年前拍摄的关于秋收的照片,选出其中几十张,分别放进了“闲下的碌碡”和“说起莜麦忆连枷”两篇拙文里,本人觉得秋收这个话题意犹未尽,还想再补一篇镰刀割田的小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镰刀曾经是收割庄稼的主要工具,它与碌碡、连枷一样是我国农民使用了几千年的传统农具,它甚至成为农业和农民的标志符号,在中国共产党的徽标中,就使用了镰刀这个符号。</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母亲遗留下35年前的镰刀2016年摄</b></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镰刀是由刀头和镰把组成,在不同地区,根据收割作物的不同种类,人们的不同习惯,镰刀有着样式上的区别,有长有短、有宽有窄、有的较平整、有的较弯曲。在当地好像就有两种,一种是把子短, “脑袋”大的割草镰,另一种是镰柄长,刀头弯弯像月牙的割田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家乡的两种镰刀我都曾用过,入伍前,我在本村当民办教师,每逢暑假,我都会给生产队割饲草。夏季正是青草旺盛期,有时出去,砍半道圪楞就割一背草。开始我不会刹草,不是半道上草赖(开)了,要么滴溜连挂(欲开非开)拉叾(草搁在屁股上)了,后来饲养员收收(叔叔)告诉我,割草必须带粗细两条绳,刹草时同时将两绳铺在地上,先用细绳使劲捆个小捆,然后再往小捆上面摞草,最后将大绳抽紧,这叫“夹三”刹草法,你照上述方法做,背草就不会再有问题,我小试果不其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过去,给农业社割草,回去饲养员挂(称)完后,还要扒拉开你的草检查一番,尤其是我们二队那个跌拐(瘸子)收收特别认真,你割的草有十来八苗牲口不能吃的,他也要扣你三二斤分量。一次,他翻我的草时,竟从他手上滑过一条七寸蛇,吓的他就连儿跌了一个屁儿蹲。从此,以后他再不敢用手去翻草了,而是用鞭杆扒拉扒拉就算了。后来也有人说我是专门搞恶作剧,那有那事儿,即便让我放条蛇,我也没那个贼胆量。</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割草的大娘2006年拍摄</b></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割田的营生我也捯握(做)过,但没干几次。我记得头一次割莜麦,没用半天右手就拧起好几个血泡,后来又割了几回,也老是“打狼的”(最后一个)。再后来我出地,也只能给人家抱个胡麻铺子,收揽个莜麦把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割田留给我最深记忆的是2006~2009这四年时间中,那时候我为了完成“八月秋忙”这个摄影专题,跑过许多村庄,到过无数个割田现场,采集到一串串感人故事,也遇见过一些前所未闻,令人心酸的事件。</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割莜麦2007年10月</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割莜麦2008年拍于长城角下</b></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08年11月下旬一个下午,我在西山一个偏僻的的山村里,看到两三户人家在场面上拾掇胡麻,其中有一位大娘正用麻箩架(筛)胡麻,她走路一瘸一拐,两只手指头缺了四个,每次筛一两碗胡麻看上去也是挺吃力的。我走到她跟前问:“大娘您多大了?”她说:“七十八啦。”我又问:“您是不是腿有毛病?”她说:“腿倒没毛病,就是脚指头还没好利色(利索)”我再问:“您的脚指头怎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就和我晓(说)起了去年秋天割胡麻的事情来。她说,离村二里多的南梁上自己种了一圪瘩一亩八分地的胡麻,都过了白露了,还没顾上拾掇,周围早就没庄户了,就剩自家的胡麻,牲口也遭害,雀儿也吃,他心里很着急。护能腾开手,一天,她起了个大早,饭也没顾上做,温壶倒了半碗水,吃了几三口月饼,提溜镰刀就上山了,割到半后晌,又乏又饿,待说回吧,剩不多点,不值娄再来,不回吧,实在是扎挣不行了,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她全部割完后,日头已经落了,很快天就黑了下来,走着走着她就寻不着路了,着急发了个黑眼风(头晕眼黑),一头栽到沟里头,当她醒过来,又哭又喊,叫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应。深秋的五明头上,(天快亮时)是一天最冷的时刻,气温已经达到零下十度左右,后来她被冻得昏迷过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出地的人们发现了她,立即通知了她的老头儿,老汉用小平车把她拉回家,放到炕上,半后晌竟然苏醒了,没过几天,手脚流脓沓水,高烧不退,就那她也没吃半片药,没输一瓶液,硬是挺了过了,第二年秋天她照样出地割田,场面上做营生。听她讲完,我心里五味杂陈,后来我掏出三百元给她,说死说活她都没要,我们的老百姓多大的痛苦都能忍受,再穷都不随便接受别人的馈赠。别看他们日子过得清苦,但他们活的绝对硬气。</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西山一位大娘,深秋天黑迷路冻掉四个手指头2008年11月摄</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西山一位大娘,深秋天黑迷路冻掉五个脚指头2008年11月摄</b></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06年秋,我在东山上看到一位年轻媳妇领着一位瞎眼妈妈割莜麦,老人叫景改子,71岁,66岁时患白内瘴,无钱手术,后双目失明。儿子38岁,患骨髓炎,瘫痪在家,她一个残疾人,不仅要照顾儿子,下地割莜麦,还要承担全部家庭责任。</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盲人景改子割莜麦2006年</b></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进入新世纪,村里50岁以下的劳力大部分外出打工了,剩下的多是一些老弱病残者,他们当中有些人不想放弃土地种植,又舍不得花钱雇用机械。尤其是秋天,地里的营生做不完,遇时老天爷堆下尺数厚的雪,他们胡麻没拔倒,莜麦没割完,双腿插进雪窟里,冻得呲牙咧嘴,苦笑不得。没办法,耄耋老人也得手持镰刀大战雪场。</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耄耋老人雪地割莜麦2009年摄</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雪地割胡麻2009年拍于北岭梁</b></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村里有些老人种地也不少,但人家地里早早就了了,关键是他们的孩子懂得心疼大人,要么出钱雇机械,要么回家来割田。而那些在雪地里割田的老人们,我曾问过他们,你们的孩子为啥不管,他们说也管,到时候人家回来管装莜面管拿素油。</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叼空儿跟娘家撺忙2007年</b></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虽然在村种地的,各家与各家的情况不一样,但八月秋忙都是一样的,每逢进入这个季节,人们连明昼夜、跔死赶活地收拾庄稼,小媳妇裤裆崩开顾不上缝,胳膊和露出的脊背晒的如同烧肉一般。晌午不回家,每家每户中秋节多打些月饼,出地割田的时候装三五个干月饼,提溜一塑料卡冷水,随便兑付几口就行了。</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抢收别的就顾不了那么多了2008年摄</b></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右玉的庄户人不光能吃苦,也挺憨厚,还乐于助人。2008年10月20日快晌午了,我开车转到丁家窑乡前沟村,进村后哑格静悄(非常安静)的,不见一人。后来,我让司机把车开上了山,老远就瞭见一伙人,我们急忙赶过去,他们正打土摊摊吃干粮,饭场中间铺着两条蛇皮袋,上面有馒头、方便面、煮鸡蛋、地皮菜包子、烂腌菜等一大堆吃的,大伙儿喜哈拉笑(欢乐愉快),谁想吃啥就拿啥。他们看到我和小王,让我们坐下来一块儿吃。我问他们:“是谁给带了这么丰富的干粮?”他们说:“我们是各拿各的干粮,凑到一起打平伙。”我又问:“你们的地不可能在一块儿,怎能凑到一起呢?”其中一位大嫂对我说:“今天,我们是专门凑到一起的,姚富的媳妇怀身大肚,就在这几天就要坐月子啦,我们全村的受苦人都抽出一天时间帮他割胡麻。”如此简短朴实的语言,我不知道姚富听了有多感动,就连我这个两旁外人听了心里都觉得热乎乎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吃完干粮姚富从三轮车上搬下了磨石,一个接一个的磨镰刀,磨刀不误割田工,镰刀用了一前晌不快了,在磨石上蹭两下,格外锋利,割起胡麻来分外省劲。我问姚富:“你这磨石是哪里来的?”他说:“是农业社时候,我大(父亲)去南山驮炭,顺便从小马营捎回来的,当时一斤磨石5分钱,总共花了一块钱。”磨完刀后,人们很快就张罗动弹了,有个老太太腰疼的半天站不起来,她老汉(丈夫)用僵硬而粗糙的手从倒插(衣兜)里抹出两颗去痛片给了她,这是庄户人割田期间缓解腰疼常吃的药。</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全村人帮姚富家割胡麻2008年摄</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庄户人割庄稼时实在支撑不住就吃去痛片2007年</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磨刀石长37厘米宽14厘米厚8厘米重10公斤</b></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09年9月19日我去赵家窑村闲转悠,晌午饭估划吃莜面,订在支书黑眼家,本来人家大名叫强世荣,可我们早就熟惯了,我也跟村里人一样喊他的乳名。那天,我到村时间早,没事儿我就背着相机下了河湾,我看见一伙人正在割草玉米。那几年,马营河和康家湾两搭间,有一位朔县的老板养了奶牛,这个养牛摊仗叫三元公司,每年需要大量的草玉米,他给的价格比较合适,农民算计比种庄户强。于是,周边的农民不少种草玉米的,赵家窑人也不例外,光张有生一家就在河湾的好地里种了十几亩,眼开过了白露,草玉米再不割,随时都有冻的危险,一冻损失那可就大了去啦。于是,他就求助村里人,全村人都爽快地答应了。18日后晌他特意去右卫老城捞了半槽豆腐,割了一疙瘩腰窝(肥猪肉)买了两条纸烟,搬了五箱啤酒。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天不亮全村男女人不约而同就到了河湾,女人们专管割,男人们负责装车,卷滚(干了)多半天,人们八九个小时没吃一口东西,终于将草玉米全部割倒,并且大部分的运到了三元。结果,我也心混(收不住心)的没去黑眼家吃莜面,也跟着割草玉米的人“经堂上混着吃卷子”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我们去了有生家,她老婆早把油饼儿炸好了,菜没有别的,就一个庄户人的硬菜;猪肉片子、山药块儿、卤水豆腐、粉疙瘩四位一体的大烩菜,人们一边狼吞虎咽地吃喝,一边天南海北的瞎说,尤其是男人们的划拳行令声简直快要把房皮都揭了下来……我也用镜头将他们的热闹场面记录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跟担(跟随)他们一天不停地拍摄,虽说有些累,但我内心的确充满激动。我边拍边想,那些天人们的莜麦都熟了,你张有生的草玉米怕冻,难道别人的莜麦就不怕风甩吗?可村里人绝对不会考虑那些,只要你用得着求到我头上,那是绝对不会拒绝和推辞的,这就是庄户人的胸襟和品行。</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抢收草玉米2008年赵家窑村摄</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割田戴的衬圪膝2007年摄</b></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庄户人在虎口夺食的秋季里,受的苦,遭的罪,确实难以言表。但秋季又是收获的季节,他们痛苦着,同时也高兴着。一次,我上32村,住在朋友李兵大的家,那天,天气很冷,他在边墙外割胡麻黑洞洞才回家,老婆给我们莜面压饸饹,蒸山药,馏葫芦,我看他莜面饸饹吃的再没那个香,光他一个人三八两下吃了将近一笼。吃完饭,我们没聊几句,就张罗着铺炕睡觉,他把他的褥子冒给了我,我问他: “你怎不铺褥子呢?”他说:“每到割田的时候我都不铺褥子,我叫老婆把炕烧得热热的,自己脱扒的红红的,睡在炕头脊(读如只)背贴在油布上,只有这样才舒服,才能歇缓过来,要不然腰夹骨简直疼的不行。”他钻进盖窝圪筒,跟我们说话中间就睡着了,不大一会儿就嘁嘁通通放开屁啦,大概是山上割胡麻着了凉,再加上他吃了那么多莜面,老婆圪瘾(不好意思)地骂到:“老没调。”半夜里,他还咯咯咯地大笑起来,把我们也笑醒了,老婆捣了他一圪都(拳头)问他:“你这是寡笑啥哩?”他说:“我梦见花头母羊下下羔子啦。”是啊!庄户人的生活虽然简简单单,日子倒也过的踏踏实实、舒舒坦坦。</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