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和他的那些话

竹叶

打我记事起，爷爷好像就留有关公似的美须髯。飘逸，又很威严。 爷爷的名字很文艺一一王汉坡。这总让我一下子就联想到大文豪苏东坡。只是爷爷没什么文化，仅认识几个字和二十六个英文字母。 爷爷属蛇，生于1905年。听爷爷说他很小就没了父母，他这一房就他一个，没其他兄弟姊妹，所以很早就独自去上海闯生活了。 爷爷年轻时照片我是见过一张的。照片上年轻人头戴礼帽，身着中式长衫长裤，很帅、很潇洒，颇有点《上海滩》中许文强的味道。后来文革运动厉害了，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家里大人便把这张照片给收起来，等我们再想找这张老照片时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是的，爷爷年轻时应该是个帅哥。不然在灯红酒绿的旧上海滩，没钱没势的爷爷，怎么会有女人明知他老家有老婆还愿意跟他相好？还为他生了孩子呢？后来由于战乱原因，爷爷回到老家。当时爷爷可能还不知道那女人怀了孩子吧。 知道爷爷有个未曾谋面的女儿，已是多年后爷爷、奶奶都不在了，姐妹们谈心时说的，要不我肯定向爷爷探询探询以前的事。大姐说，那女人后来打听到爷爷，还寄来一封信，说要带他们的女儿来团聚。叫爷爷哪天哪时去大轮码头接她们，说如果见不到，这辈子就甭想再见了。这封信七转八转不知怎么转到奶奶手上，奶奶叫人读后，回家便跟爷爷大干了一架，硬是把爷爷看住，拖过了时间。大姐说这些时，我们都挺替爷爷惋惜的，一点也体会不到奶奶当时的心情，还七嘴八舌地说，当时爷爷要去就好了，那我们就有个姑姑了……我们感叹着，就像感叹自己错过一段没赶上欣赏的好风景。 爷爷虽然一辈子生活在乡下，可从来没打过赤脚。一年四季鞋袜、衣着都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三伏天也没见过爷爷打赤脚、赤胳膊，时常都是穿件白色对襟立领布衬衫，丝袜、黑布鞋。听堂妹说有一年双抢季节，他(她)们在田里割稻、打稻忙得热火朝天，堂哥猛地看到爷爷正杵着拐杖站在田埂上观望，白净的上衣肩上还搭了条雪白的毛巾，便风趣地蹦出一句很形象的话来: 看，地主收租子来喽！ 爷爷思想很开明，说话也很让人受教。像他那一辈老人，大多都有点重男轻女，可我觉得爷爷对我们女孩比对男孩更亲。每年腊月，爷爷都会为我们女孩早早地买回过年扎头发的丝辫(锯齿形波浪边，一、二寸宽的彩色丝带)，乐得我们个个眉欢眼笑，喜气洋洋。大年初一，姐妹们系上喜庆的丝辫，像花蝴蝶似的绕来绕去，爷爷会欣慰又开心地说: 红的过来绿的过去……记得很小的时候，爷爷上街常常带着我，每次来回走到"五里亭"都要歇一歇。这时爷爷会牵着我的小手，指着远方一片红红的山(铁矿开采后的印记)，说我们家就在那片红色山的方向。接着爷爷又说，你只要记住这几个字: 中国、安徽、铜陵…… 直至居住小村庄名字，爷爷耐心地说完便叫我复述一遍，见一字不差后便又说:你只要把这几个字记牢，即使走到天边也会找到家的。可我最终只是个井底之蛙，没走出巴掌大的天地！ ″小时候，吃饭时我喜欢用手指尖托顶着碗底到处跑，被爷爷看见后狠狠地训了一顿。说：饭碗、饭碗、要扣紧，不能碰一下就打掉了。即使坐在饭桌上吃饭，也要用左手扶牢，说完还示范给我看…… 还说女孩子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站着不要耸肩抖腿，坐不要两腿叉开，要并拢……" 这段话是之前美篇里出的话题一一那些被遗忘掉的老规矩时写的。当时看到这话题便一下子就想到小时候爷爷教育我时说的话，便随手写了这两句。没想到有美友评论说: 这个内容真不错，把这个做成视频就更好了，可以下载票圈视频，将图文变成视频。而这些说是规矩也好，说是老话也好，爷爷教给我们的又何止这些！爷爷常常每讲一些话后还跟着讲一些典故来，爷爷仿佛有讲不完的旧事与故事。正像一首歌里所唱的一一胡子里长满了故事。 有段时间，我们那里不论男孩还是女孩都爱充老子，个个都是老子、老们的。"老"替代了"我"，"我"就是"老"。我也跟着充起老子来，而且时间一长便习惯成自然。有次竟当着爷爷的面也老子、老子地说起来，爷爷听到后，瞪着眼睛严厉地说，什么老子、老子呀，女孩子还充起老子了！女孩子要斯文，讲话不要抢着讲，要紧紧嘴，慢张口…… 跟着又说些范例或旧事来。当时我听的很认真，也很有感触，并且也慢条斯理的斯文了一阵子，可没过几天便忘到云烟里去了。唉！要是一直按爷爷的话去做，说不定我现在也是个温婉、优雅的小女人哉，而不是风风火火女汉子般了。 爷爷喜欢徒步旅行，结交朋友。以前似乎没什么旅馆、饭店，即使有，也只是罕见稀少公有的几个。所以爷爷走到哪，哪里就有朋友。那时青阳、石台、徽州那边有许多爷爷的朋友。而这些友人对爷爷也很客气，很尊敬。日子再艰难，也会热情的，想方设法地款待爷爷。有次爷爷带我上街，顺道去了张爷爷家。那时不管是城市还是小镇，人们大多都很清苦。特别是小镇上没有正规单位的人家，居住条件远没有乡下好，更没有乡下宽敞。张爷爷家就很小很破，墙是芦苇和泥巴围成的，且只一大间。厨房、房间、饭厅全都在一个屋里，房子里的地面也是土地，但收拾的是井然有序，整整齐齐。 张爷爷、张奶奶听到爷爷的声音，热情地迎了出来。似乎老友之间心有灵犀，想着爷爷，爷爷便来了。张爷爷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握着爷爷的手开心地寒暄着…… 张奶奶便忙倒水沏茶、生火烧饭。爷爷说别忙，我们不在这吃……爷爷说了一大堆理由。张爷爷一听说不在这吃还非常生气，说怎么样也要留下吃顿饭。吃饭时张爷爷忽然一拍脑袋: 哎呦，没汤嘛！我来给你们变个汤吧。说完便起身，在砧板上噔、噔、噔剁了一小撮小葱，放进一个大蓝边碗里，又搁点酱油、盐和一点点猪油，然后倒上开水一冲，便是一碗可口又喷香的汤了。虽都是家常小菜，已让我们感到张爷爷、张奶奶的热诚与不容易。我想，就我们一人一大碗干饭也不知张爷爷、张奶奶要喝多少天稀饭才能省出来呢！ 爷爷七十多岁时一个人去了南京，说想去看看南京长江大桥。爷爷说在南京的街头，有外国人很欣赏他的胡须，对着他拍了许多照片。见过南京大桥以后，不知爷爷是从哪打听的还是自己想象的，经常说，马上我们这也要建大桥吔，那就方便喽！爷爷的老家是江北的，那时爷爷最大的愿望就是我们这也能建座跨江大桥，有生之年去桥上看看走走。大桥在爷爷去世八年后才建成，爷爷虽没等到这一天，但若泉下有知，也会含笑九泉的！ 爷爷晚年得病后是痛苦、可怜的！那时一般百姓家，上了岁数老人一旦得病后就顺其自然在家等死，没有谁家会考虑送医院救治。爷爷那时也八十多了，得了肝腹水，要是搁现在不管岁数多大肯定要送医院救治的，至少能减轻些病疼折磨。那会父辈们也只是尽尽自己的义务，偶尔请门囗赤脚医生来看看爷爷。而作为孙辈的我们更是体察不到爷爷的痛苦，小妹还懂事、细心些，当时小妹还是个中学生，她积攒了一些买学习用具的零花钱，瞒着家人特地上街为爷爷抓了几副中药。那时爷爷还能走点路，高兴地拎着一串中药站在大路上，逢人便说: 看，这是我王萍给我买的哎……那时我已工作了，却从来不曾切切实实的为爷爷想过、做过什么，哪怕一点点。现在想来真是愧对爷爷之前的一片疼爱！想到这，眼睛便不自觉地湿润起来，心情也格外的沉重、感伤！ "你牵我走弯弯的小巷，风吹过落叶的地方，你说孩子勇敢的去闯，去看世界的模样…… 我又踏上弯弯的小巷，今天陪我的是月光，我终于懂时间的重量，你却不在我身旁 " 此刻，我不由得轻声哼起这段怀念爷爷的歌。眼前又浮现出小时候爷爷带我走街串巷的情景…… 爷爷是1987年9月23日去逝的，那天恰巧日食。那一天那一刻太阳被遮住了，天地是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