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歌

庆一

我叫李兰枝，打记事起我就住在这个穷的不能再穷的村子里，爹娘和其他村民一样，都是种地的。在我6岁那年，父亲为了多挣点钱，去了城里的采石场打工。在一次装车的时候，有一块大石头从车上滚落了下来，砸到了父亲的脚，导致了只能拄拐走路，也就失去了干重货的能力。 我记得从那次事故以后，家的日子更难过了。母亲每天在田里用锄头刨打着生活，偶尔也会带上父亲，可活动的多了，腿就疼，渐渐的外面的营生都落在了母亲的肩上。 从小我似乎就比别的孩子懂事，生活的困窘使我更早的自立，做饭缝衣，挑水喂鸡，我都驾轻就熟。春天播种，秋天收粮，我也能搭把手！由于家里的情况，我也不太能专心学习，总是担心着爹娘，怕父亲难受，怕母亲累坏了身体！ 我没有什么好看的衣服，看见邻居小丽的花裙子，我羡慕死了。我也想要，可是我家的情况我也知道，我压抑着心底的委屈，慢慢的抚摸着人家的裙子，不争气的哭了！他们都不知道因为啥，当然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穷酸的空气刺痛了我的鼻子。 大多时候我不愿意和别人玩，自己就在院子里画一些方格子，还有用根绳子当皮筋，还有一些石子儿。这些就是我童年的时光，简单而孤独。 上了初中我成绩不太好，老师也是成天笨蛋，蠢货的骂着。有的同学看我衣着破旧，时不时的向我抛来嫌弃的眼光，可我努力的坚持着，因为书上说学习能改变人生，我憧憬着。但一次次的考试不如人意，父亲失去了耐心，一次吃饭的时候，他说：“快别念了，浪费钱，学那些有啥用，还不如嫁个好人家了！”母亲没说话。我低着头默应了！ 接着我的生活完全是回归到了家里，简单的乏味，孤单的无助。我有几个同学假期的时候她们也会来看看我，我总是笑着听着她们讲着校园的趣事，哪个男生更帅，哪个女生偷偷搞对象了，我觉得她们的学校生活和我的不一样。她们命好，碰到了好老师，好同学。而我命不好，草草的结束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村里的邻居听说我无所事事的在家待着，便开始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让我成家。 相亲对象叫王雨生，也是我们村的，我知道他但是没说过话，他年纪比我大，以前就见他天天在田地里帮父母种地。 那天村里的刘婶儿带着他来我家，我站在门口低着头，听着他们家长里短的谈话，我不知所措。说实话，我没有什么感觉，并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傻傻的站在那里，似乎是等待着命运给我一个审判，我言听计从便可。 一个月后，我和雨生结婚了，当天我穿上了新衣服，红色的棉衣棉裤，还有一双红色的棉布鞋。棉衣上面是点点的小碎花，很漂亮，我挺开心的。雨生有挺多朋友，都来帮忙，他们还逗我，说一些我不太懂的话。就这样朦朦胧胧的，我离开了以前的那个家，住进了雨生家。这年我18岁。 雨生是个老实的庄户人，平时话也不多，没事儿的时候喜欢看一些金庸的小说，自己还拿树棍削成剑的形状，和我说这是他的倚天剑。要我帮助他成为武林盟主。我只是笑着看着他，感觉很幼稚，但也很好玩。 村子边上是一排一排的白杨树，傍晚时分我喜欢在林间走走，落日的余晖透过树叶温柔的落在我的脸上，我有时闭上眼，有时眺望远方。总想寻找点什么，但我又不知道要找点啥。 母亲有个老毛病就是头疼，她老是喝一些止痛片之类的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毛病不好反而更严重了。她也没有去医院看过，只是和村里的赤脚医生买些（安乃近）来缓解症状。 那是一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喂猪，父亲拄着拐急匆匆的跑过来，让我叫上雨生去把母亲送医院。说母亲吃了药后就昏迷了，一直叫不醒。 回到家里，看见母亲躺在炕上一动不动，我慌得不知所措，雨生爸此时也开着拖拉机赶来，雨生和父亲将我妈抬到拖拉机上，我们一行人就向城里奔去。 母亲躺在我的怀里，我害怕的紧紧的抱着她，眼泪不受控制的在我脸上肆虐，路过的风很凶残，我脱下外衣帮母亲抵挡它。可它不服气，嘶吼着，狂啸着。 到医院后的两个多小时，我们得到了救治结果。突发性心肌梗死，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我瘫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嗓子里好像卡着一个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它好像要憋死我一样。我拼命的呼吸，可那口气怎么也倒不上来。雨生过来捋着我的胸脯，一下，一下。慢慢的我好像能呼吸了，“我的娘呀！我的娘呀！”我哭的撕心裂肺，眼前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冲刷着母亲的影子，我昏昏沉沉！ 父亲蹲坐在医院的大门口，不停的抽着烟，干枯的手指不自主的摇晃，颤抖的嘴唇好像很拒绝，每一口都抽的是那么费劲，他佝偻着身体，尽可能的让自己蜷缩的更紧。他不时地抬头看看天，又缓缓的将头埋在腿间。 葬礼很简单，来吊唁的人也不多，同村的乡里都看红火似的站在大门外，听着唢呐一声声的嘶吼，他们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唉声叹气，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告别他们的这位多年的邻居。 出殡的当天，宣称是母亲远方亲戚的俩个人来到了我家，我不认识，也没见过。他们大都是60几岁的样子，头上用白布裹了个帽子的形状，进门就哭丧：我的妹子呀！你的命咋这么苦了呀！给了这么个废物，穷他娘的一天好日子没过上。连个后也没留下，真实损了大德了呀！ 当父亲去搀扶这俩位老人的时候，他们拿自己的拐棍朝着父亲的头砸去了。只听的哒一声，父亲捂着头摔倒了。我大声呵斥：你们是谁？你们干嘛打人啊？我扶起父亲坐在地上，此时他的头上血流不止。雨生见状一把将俩个老人推开，拿起他们手里的拐杖扔出了院子。雨生拿出手绢捂在父亲的头上，转头朝着俩老人骂着：你们疯了？你们是谁了？ 这俩个老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诉道：“你们个缺大德的，把我妹子欺负死了，你们都不得好死。相亲们！你们快看看，现在他们弄死我妹子，还要把我们俩这把老骨头也埋了呀！” 我抱着虚弱的父亲说：你们到底是谁？我娘啥时候成你们的妹子了？你们凭啥打我爹，我要报警！ 其中一个张牙舞爪的老太太说：有你个野杂种什么事儿？ “你才是杂种呢！” “你问问他是不是你爹，你问问他你是不是杂种”她指着我父亲吼道！ 父亲擦了擦满脸的血迹，托着我和雨生慢慢的站了起来，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说道：“大姐，二姐。玉凤（我娘的小名）是由于突发性心梗走的，她这一辈子跟着我没过上好日子是我的错。你们打吧”接着便把自己的头向前探去。 “我苦命的妹子呀！你狠心就丢下你姐走了呀！你让我们咋活呀！”俩个老太太拍打着地面，朝着棺材哭喊着！ 在相亲们的劝说下，俩老人最后没有好气的走了！ 院子外面围的人越来越多，本来简单的葬礼，此刻成了人们口中的谈资，成了人们饭后的笑料！ 此后的日子，我做好饭给父亲送去，他的身体也越来越不灵便。 一天下午等他吃饭的功夫，我给他打扫房间，边擦桌子边问：“爹！我不是你亲生的？”我的语气很平淡，我也不知道我用什么压抑住了内心澎湃的情绪。 父亲放下手里的碗筷，点燃了一支烟，呆呆的看着窗外，“你是我捡的。”随后他低下了头，看着指缝中腾起的丝丝青烟，他接着说道：“那年我还没和你娘结婚呢，我从田里回家的路上看见你被人放在路边的箩筐里，当天我就把你抱回了家，心想你亲生父母肯定是不想要你了，我找也没用，于是也就把你当做自己的闺女喂养了。”父亲深深的吸了一口烟。 “您知道我亲生父母是谁么？”我看着他冷静的说。 父亲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此刻他神情有些紧张，低声的说：“你...你...你想去找他们？” 我看着苍老的父亲，放下了手中的抹布，认真的对他说：“我哪里也不去，这辈子我就是您的闺女。” 父亲没有说话，背着我又看向了窗外。 我收拾好碗筷，拿着向自家走去，短短的几步地，我却走了好久，天气也分外肃然，空中不时地掠过几只乌鸦，嘎嘎的叫声催人心烦。 傍晚时分，我独自坐在经常来的树林边，迎着逐渐西下的日光，远方的山顶上是红色的，黄色的晚霞，它们丝丝缕缕中横交错，宛如轻柔的丝绸在空中飞舞，又像美丽的仙女向人间挥洒祝福！在天空的另一边，却有一朵孤独的云，它灰蒙蒙的，不注意看都难以发现。它好像也在望着那些美丽的晚霞，憧憬着那些色彩斑斓。 天色渐暗，我起身向家走去，一路上我泪流不止，我想我的母亲了。 夜里躺在炕上，雨生侧着身子，用手托着脑袋，好奇的问我：“你爹和你说啥了？你是他亲生的不？” 我没有理他，将脸侧了过去。 “你怕啥了么？跟我还不说了？你爹娘不要你了，我要你！是不是亲生的我都要你！” 听着雨生肯定的口气，我转过头，看着那张稚嫩的脸，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紧紧的抱着他。感受着他起伏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我慢慢的将嘴唇贴到了他的下巴上，轻轻的用舌尖在他脸颊处游走，我缓缓闭上眼睛，他凶猛，他贪婪，我几近窒息，又飘飘如仙！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此刻我忘却了尘世的一切。 听着雨生的呼噜声，看着窗外的月亮，我轻轻的跪向窗户，向着月亮双手合十，请求她保佑我少一些痛苦。 日子平淡而乏味！婆婆老是问我肚子咋还没反应。我只能羞涩的去忙别的事情，好像只有忙碌才能躲避人们的唠叨。渐渐的村里人也是七嘴八舌，见面不出三句话便扯到了生娃娃上。我看着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些啥。 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呀！ 雨生对于此事倒好像并不着急，总是笑呵呵的摸着我的肚子，“你这家伙，啥时候就大起来了呀！是不是我看你的次数少呀？那好吧！今晚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我红着脸推开他，“还有脸笑，人们都嘲笑我呢！哎！你说，要是我真的像他们所说的是个不会下蛋的鸡，你会咋办呢？” “不会下蛋会孵蛋么？实在不行咱就买个蛋自己孵。”雨生若无其事的握紧自己的拳头，看着胳膊上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要是连孵蛋也不会的话，那我只能拿着我的倚天剑，带着你闯荡江湖，浪迹天涯了。”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过那时，江湖必定迎来一场腥风血雨，哎！可怜天下苍生！” 我苦哭笑不得的看着他，心里好暖！雨生好像我生命中的一道阳光，帮我驱散着生活中的黑暗，又好像我身体上的一幅铠甲，帮我抵挡侵害，隔绝中伤。我仿佛感觉自己就是那炫丽的彩虹，接受着阳光的馈赠，感受着温暖的洗礼！ 每晚雨生睡后，我便跪拜月亮，真心祈祷！我的肚子大了起来！ 看着日渐隆起的肚皮，我既兴奋，又好奇。没事儿的时候我就摸着肚子和他说说话，雨生也总是趴在肚子上把一些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故事讲给他听！ 日子温馨而幸福，四月初八，我当妈妈了！是个男孩儿！取名天佑。这一年我21岁！ 父亲也就是在这一年永远的离开了我，还记得当他看见天佑的时候，那从心底释放出的笑容让人难以忘怀。他的去世没有带给我太多的悲伤，因为在他弥留之际，全身动弹不得，每一次呼吸都透露着难受的神情。他不去医院，还说他想我娘了，是时候去和她团聚了！ 离开这个充满遗憾的世界，去寻找他心中的思念，或许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更是一种向往！那个世界应该是纯净的，美好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为了让天佑得到更好的教育，我和雨生去了城里打工，我当家政，给人家打扫卫生啥的，雨生则去了工地上当起了小工。我话少干活勤快，总是想着千万不能耽误了接放学的天佑。所以我每天忙的像个疯子似的。雨生在工地上也是任劳任怨，包工头很喜欢他，有什么好的事情也总是想着他。 几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家政公司，雨生也当起了包工头。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 可雨生的应酬也越来越多，每天都是醉醺醺的回家，倒头便睡。我忙了一天也是身心疲惫！我们都没有什么机会说话，日子充实，情感却慢慢陌生。 我的生活就好像有一个东西在后面推着一样，想停也停不下来，我不时地回想以前的日子，虽然苦，可好像有希望，可以憧憬。但现在我好迷茫，生活好多了，物质条件越来越丰富。可我感觉自己丢了更多的东西！ 天佑比较听话，没有什么让我太操心的。反而是雨生，我现在感觉好陌生，他似乎在远离我的生活！ 一天晚上快11点了，雨生还没有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也不接，发信息也不回。他平时接触的人我也不熟悉，没啥办法，我只有等着。家里待不住，我在楼下来回踱步。 大概过了有一个多钟头，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小区的门口，雨生从里面出来，可同行的还有个女人，多大岁数看不出来，长头发披落在肩上，穿着吊带短裙，雪白的细腿很是惹眼，高高的鞋跟让她站立时有种前倾的趋势，似乎很容易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雨生和这个女人站在小区门口，我木讷的在远处望着，女人不时捂嘴，偶尔还用手敲打一下雨生的胸膛。而雨生也高兴的说着什么，临分别时，雨生还帮忙拨落了一下女人额前的碎发。 亲昵的举止表现出来不一般的关系，女人依依不舍的离开，而雨生目送的行为则更是让人思意飘飞！ 我此刻双脚像是被灌注了铅，动弹不得，感觉自己想哭，但是没有一滴泪水，悲伤、愤怒、焦虑、沮丧、嫉妒、厌恶、恐惧、羞愧、紧张、失落、自卑、失望、等等这些情绪像是一个个炮弹轰击着我，头疼的厉害，胃里好像翻江倒海，我干呕了几下，慢慢抬起头，看见雨生向我走来，我眼前一黑，瘫了下去！ 我被激烈的摇晃着，缓缓的睁开眼，雨生一手搂着我的脖子，一手摇晃着我的胳膊，嘴里说着什么话，但是我听不见。我目光呆滞的看着他，眼泪像决了堤似的奔涌而出，我不敢眨眼，生怕再睁开的时候看不见雨生。渐渐的我看不清雨生的脸了，我慌乱中匆忙的抱住了雨生的脖子，就像马上要和母亲分别的孩子，我好怕！ 我叫着雨生，可嘴里发出的是及其微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在这一刹那失聪也失声了！ 雨生带我去了医院，没有什么大事，精神受到刺激所致，需要静养。 回到家里，我拉着雨生的手不敢松开，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上厕所的时候他坐在马桶上，我就蹲在旁边等着。雨生也暂时的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在家陪着我！ 慢慢的我的情况有所好转，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轻轻的问他：“你还爱我吗？” 雨生刚要说话，我急忙的捂住他的嘴巴。是的！我不敢知道答案，或是我没有能力去承受否定的答案。我害怕失去，害怕极了！ 雨生呆呆的凝视着我，或许他能感受到此时这个16岁就跟着他的女人，已经把自己看做成了她人生的全部。或许他体会到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感情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再或许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对这个女人来说是什么分量。 雨生的眼睛湿润了，他紧紧的抱着我，温暖的身体缓缓驱散了那些寒流。 今年我32岁，日子一如往常，平淡如水... 我的家政公司不好不坏，挣的是一些辛苦钱，人手不够的时候我也接单干活。 那是一天下午，一个麻将会所打电话让我们去打扫卫生，由于人员不足，我也就去了。这些工作我早已驾轻就熟，干完结账走人，就是这套程序。可偏偏在结账的时候，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对！我认识她，就是那个晚上送雨生回家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