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傲骨在青楼 ——秦淮八艳之柳如是、卞玉京、顾眉生

谢善骁

“秦淮八艳”中的三位名妓柳如是、卞玉京、顾眉生，与当时诗名并著的“江左三大家”才子佳人，惺惺相惜，留下了各不相同的风流韵事
　　明末清初的中国诗坛上，有三位皆由明臣仕清、籍贯均属旧江左地区的诗人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被时人称“江左三大家”。然而就是这三位头带光环的文坛大家和明朝大臣，在改朝换代后先后赴北京做了清朝的官，成了在秦淮青楼女子面前丢脸现眼的真名士、伪君子。 嫁给时为诗坛泰斗钱谦益的是才华纵横、性格刚烈的柳如是（1618～1664年）。柳如是本名杨爱，后改名柳隐，因读宋词人辛弃疾《贺新郎》中：“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故自号如是；后又称河东君、蘼芜君。她是浙江嘉兴人，就文学和艺术才华而言，她可以称为“秦淮八艳”之首。
　　钱谦益、柳如是这对老夫少妻，年龄整整相差三轮——三十六岁。他们是在崇祯十一年初冬相识的，当时曾任明朝廷礼部侍郎的钱谦益，因犯事丢官贬回原籍常熟，到杭州寻访名妓草衣道人，恰逢也客居杭州的柳如是。年轻貌美的柳如是着实让这个年过半百的落魄老人眼睛一亮，爱神的魔力让他们开始了不寻常的老少情缘。 一个数度人生、几经飘零的妓女，终于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处所，柳如是抚今思昔，感新怀旧，感慨系之，写下了一首了无艳情但饱含凄苦的夫妻唱和诗《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
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
　　珍贵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阑。
　　文学家郁达夫在《娱霞杂载》中录有柳如是的这首诗，他认为就文学和艺术才华而言，柳如是当为“秦淮八艳”之首。著名学者陈寅恪读过她的诗词后，“亦有瞠目结舌”之感，对柳如是的“清词丽句”十分敬佩。 安逸的生活没过多久，清军就杀到家门口。柳如是极力劝钱谦益一起跳水殉国，但这位写得一手好诗文的旧明臣却是个软骨头，不愿离开花花世界，也阻止少夫人赴死。不久他乖乖的留着辫子前往北京去做大清帝国的礼部侍郎，而柳如是则坚持不走，留在南京，变卖自己的珠宝，倾力资助抗清义军，著名抗清学者黄宗羲就曾受其惠。其间她还四处奔走，营救了因涉及一桩反清案后而被捕入狱的老夫钱谦益。
康熙三年（1664年），八十三岁的钱谦益病殁于杭州。丈夫离去，使柳如是失去保护伞，为了家产之事，受到了钱氏家族的排斥，正应了她“珍贵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阑”（兰桂之室自当珍重，明媚春日亦可凭阑赏景，但这一切都是“君家”的啊）的预感。柳氏为了保护钱家产业，遂于三十四天后吮血立下遗嘱，解下腰间孝带悬梁自尽，一代风流才女，就这样遗憾地香消玉殒，死后葬于虞山佛水山庄。 与钱谦益齐名的明清之际著名诗人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是复社重要成员。吴伟业诗名远扬，但一生活得并不轻松，有两件事使他困扰不已，悔恨莫及：他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由于糊涂地当了清朝的官，使他不经意地写下了生命中的耻辱一页。他又没有做另一件该做的事，因为懦怯地拒绝了秦淮名妓卞玉京主动抛来的绣球，几乎影响了他后来的整个生活。晚年的吴伟业写了许多诗，不断地对这段爱情追忆和追悔。
　　这个卞玉京是谁呢？卞玉京名赛，又名赛赛，自号“玉京道人”，习称玉京。卞玉京诗琴书画无所不能，绘画艺技十分娴熟，落笔如行云，而尤擅小楷，兼通文史，是明末清初的一位秦淮著名歌妓。卞玉京一般见客不善酬对，但如遇才子知音，则谈吐如云，令人倾倒。 崇祯十四年春，吴伟业在南京水西门外的胜楚楼上饯送胞兄吴志衍赴任成都知府，不期与同来送行的卞氏姐妹相遇，卞玉京那高贵脱俗而又略含忧郁的气质令他倾倒。席间卞玉京作七绝一首为吴志衍送行：
　　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
　　 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薛涛。
　　吟罢 ，卞玉京手抚几案含情脉脉地望着吴伟业，低声问：“亦有意乎？”一时犹豫，使吴伟业第一次错过了丘比特射来的箭。在后来的频繁交往中，二人藕断丝连，感情渐深，卞玉京遂大胆地给住在长干里寓所的吴伟业发出书简，表明以身相许之意。此时正盛传一个消息，说崇祯帝的宠妃田氏之兄田畹来金陵选妃，已看中陈圆圆与卞玉京等。有才无胆的诗人慑于国舅权势，又一次辜负爱神的垂青，仅在卞宅盘住一两日，吹了几首曲子便凄然离去。 两年后，卞玉京嫁给了一诸侯，因不得意，遂将侍女柔柔进奉之，自己乞身下发，在苏州出家当了女道士，依附于七旬名医郑保御，郑氏专门为其筑别室以居。卞玉京长斋绣佛，持课诵戒律甚严，为报答郑氏之恩，她用三年时间为他刺舌血书《法华经》。
其间时局瞬变，明清更迭，在梅村别墅蛰居近十年的吴伟业，一直惦记着红颜知己卞玉京。一次他偶从常熟钱谦益那里得知卞玉京自南京到此，极欲求见。顺治七年一个秋日，在钱氏的撮合下，卞玉京姗姗而来，但却托病不见。吴伟业在百感交集、黯然神伤之中，挥笔写下了四首《琴河感旧》，其三为：
休将消息恨层城，犹有罗敷未嫁情。
　　 车过卷帘劳怅望，梦来携袖费逢迎。
　　 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
　　 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 青山（衫）憔悴，红粉飘零，沦落天涯，情感依然。回想当年在卞玉京侨居的横塘初次会面，至今感念佳人对自己的一片深情。数月后，卞玉京着一身道装，在侍女柔柔陪同下，乘舟到太仓吴伟业家探望。她为旧友操琴，娓娓诉说着南都崩溃之后秦淮佳丽的悲惨遭遇。吴伟业感怀不已，声泪俱下，写下长篇叙事诗《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赠之。卞玉京离去时，他一直相送至百里之外的苏州横塘。

　　过了十来年，卞玉京在忧郁中离开人世，死后葬于惠山柢陀庵锦树林。康熙七年九月，年届花甲的吴伟业踏着萧萧落叶，前往惠山拜谒卞玉京墓，献上了一首悲苦愁郁的爱情绝唱《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序》，为此生的未了情缘，表述了自己的歉仄愧恨之情：
　　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
　　 受恩欠债应填补，总比鸿毛也不如。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这是北宋诗人王观的佳作《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的开头句，“秦淮八艳”中地位最显赫的顾眉生（名媚）就以“横波”作为自己的号。

顾眉生（1619～1664年）是南京上元人，她不但姿色姣美，更有文才艺技，清初著名文人余怀在《板桥杂记》中说她：“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肢轻亚。通文史，善画兰，……时人推为南曲第一。”她平生轻财爱士，一次在夫子庙文德桥，巧遇为清廷追缉的反清义士阎尔梅，便不顾个人安危，带他躲进市隐园，掩护脱险。此举为钱塘才子袁枚赞为“礼贤爱士，侠骨崚嶒”。
　　郎道花红如妾面，妾言柳绿似郎衣。
　　何时得化鹣鹣鸟，拂叶穿花一处飞。
　　顾眉生这首题为《自题桃花杨柳图》的述怀，任情而直率地唱出了向往未来爱情、追求白马王子的心愿，唱出了当时的一般大家闺秀默默藏于心头的秘密，据说她那时年仅十四岁，可谓早熟了。但这位红花般的美人儿，最后却没有找到柳绿似的少年郎，而是作了一位白发尚书的妾。

崇祯十五年，一位“视金玉如粪土”的风流才子和她一见钟情，他就是后来和钱谦益、吴梅村并列“江左三大家”的龚鼎孳。此后顾眉生追随龚鼎孳为妾，并因此曾在清初受诰封为“一品夫人”。
　　这一老少配的婚姻使顾眉生成为备受争议的人物。虽然有人认为她重情重义，品性高洁，但也不乏斥责她轻浮势利、水性杨花的声音。后人对顾眉生的责备不断，一是传说她此前曾与才子刘芳有过盟约，因婚事突变而遭致刘芳殉情，但更因龚鼎孳是“三朝易帜，两度投降”的无耻“贰臣”，让她背上洗不清的黑锅。树大招风，从一个风尘女子到一品诰命夫人，使这位“横波夫人”身后毁誉迭起，也是难以避免、情理之中的事。但这段传奇历程却又为“秦淮八艳”的浪漫诗书上增添了一篇美谈。 2018年春节期间，网络上惊现一篇《旧时真本横空出世，红学大厦轰然坍塌》的文章，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也让所谓的《癸酉本石头记》着实又“火”了一把。此文说《癸酉本石头记》原本为何莉莉（化名）所持有，因此被称为“何初本”。据何莉莉所称，本书为其祖传家藏，原书名为《吴氏石头记增删试评本》，因而也简称为“吴本”“吴祖本”“吴氏石头记”。
　　关于本书来历，据何莉莉透露：“（我）祖父是山西人，这个本子是解放前祖父在山西某战场上当军医的时候，祖母是随行护士，一个伤员交给祖母的，应该是个民国时期的过录本，不知是别人凭记忆还原的还是直接抄的。”何莉莉还摘录了少量与通行本前八十回相异的文字和批语，而这些批语中，有一条更是石破天惊：即《石头记》的作者并不是曹雪芹，而是吴梅村！这也是《吴氏石头记增删试评本》这一书名的来历。
　　“吴学”根本不值一驳，正如有人讥讽说，仅就吴梅村“汉奸”之罪戾，他根本无法解读贾宝玉的叛逆个性，更何况《红楼梦》中的若干情节都是在吴梅村死后才出现的，他难道能未卜先知吗？
　　传统红学一直认为，《红楼梦》的作者是十八世纪的曹雪芹，是以曹家任江宁织造时期的繁华生活为创作原型的，并由此产生了所谓“曹学”。后人对《红楼梦》作者的大胆想象和猜测，大概也足能写一部新的《红楼梦》了。不过不管信服不信服，胡适对《红楼梦》作者是曹雪芹的考证，过去是现在依然是为绝大多数红学家所公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