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春天。花开花谢,我已经离开家乡四十有余。离开家乡太久了,太久了,似乎家乡的一草一木都在我的心里挂念着。特别是陪伴了我一十八年的那六棵杏树。我的家乡在八百里秦川的开头——蓝田。从小玩到大的白鹿原是我一生想念的地方。我和她就隔着,养育我十六年的灞河。河的南面就是我出门就能看到的六棵杏树。河的北边就是我的家乡——十里铺。</p> <p class="ql-block">今年回老家过完春节,等到三月初九会散了,春雨一阵阵洒下来,阳光也渐渐暖了。那六棵杏树像是听到了召唤,一夜之间全开了。原先还是含羞带怯的花骨朵,转眼就挺直了腰身,像一群刚出阁的少妇,大大方方地站在春风里。每一棵树都开得没留一点空隙,粉红的花朵挤满了枝头,像是谁把胭脂打翻在了天上,又轻轻抖落下来。蜜蜂嗡嗡地绕着飞,连夜里都不肯歇,仿佛怕错过这短暂的盛景。我站在树下仰头看,忽然觉得,这哪是开花,分明是六棵树在用尽力气喊出对春天的爱。</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总想着,哪天一定要搬个小凳子坐在杏树下,请上几个朋友,喝到天黑,醉到天明。如今真回来了,反倒舍不得动它一分一毫。春风从白鹿原上吹过来,拂过灞河,掠过树梢,带着水汽和花香扑在脸上。河里的水哗啦啦地流,从早到晚不停歇,像是唱着一首老歌,唱给这片土地听。岸边的杨柳垂着枝条,轻轻点着水面,一对小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像是在谈情说爱。这春天,像是专为它们来的,又像是专为我回来这一刻准备的。</p> <p class="ql-block">我忍不住伸手,轻轻摘下一朵杏花,托在手心。花瓣软得像少女的脸颊,花蕊微微泛着黄红,像是藏着一点羞意。阳光斜斜地照下来,透过花瓣,竟透出一层淡淡的粉光。那一刻,四周忽然安静了,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我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一朵花,心里却盛着整个春天。那些在外漂泊的岁月,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仿佛都被这一树花开轻轻抚平了。</p> <p class="ql-block">远远望去,山野间也开满了桃花,粉的、白的,连成一片花海。有蜜蜂正飞向一朵开得最盛的花,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这景象让我想起小时候,每到这个时候,孩子们就在杏树下追着蜜蜂跑,老人则搬出竹椅,坐在树荫里晒太阳、拉家常。那时的笑声,和现在的花开一样,都是春天最真的模样。六棵杏树不说话,却年年准时开花,像是守着一个谁都没说破的约定。</p> <p class="ql-block">我爱春天,更爱家乡的春天。那六棵杏树,像六个老朋友,年年等我回来。它们不问我去过哪里,也不问我变了没有,只管把花开得轰轰烈烈,像是在说:“你回来了,就好。”我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听着灞河的水声,忽然明白,为什么走得再远,心总有一角留在这里。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你记住它,而是它一直记着你。</p> <p class="ql-block">河边的柳树也绿了,长长的枝条垂进水里,随风轻轻摆动,像是在写一首写不完的诗。我坐在老地方,看柳枝拂水,听风过林梢。那些和伙伴们在树下捉迷藏、在河里摸鱼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时光走了,人也老了,可这树、这河、这春天,依旧如初。它们不声不响地养着一方人,从古至今,从未停歇。而我,不过是这片土地上一个归来的孩子,带着满身风尘,却被一树花开,温柔地接住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