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襄平布是石头做成的

孤独幽客

王家强

　　一 于波先生用寿山石磨出了一些襄平布

　　关于他磨石头的事，熟悉他的人各自有不同看法。圈子里不少人认为这是一种不务正业，好端端的，不画你的画，写写书法，刻个篆印，却玩起了印章的材料。这很像一个准备去采风赏春的人，刚刚踏出小区大门，却被台阶上的苔藓吸引，于是在此流连。

　　

　　我既不是书法圈里的，也不是美术圈里的，那么我眼中的于波，就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磨石头，只是他众多才艺中的一种而已。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对寿山石的偏爱，早已疯魔。他沉迷于石头在他手中慢慢展现出它的美丽这个过程。

　　

　

　　大概是磨石头也有一个圈子吧，应该是这样，这样才不会让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孤独地打磨他的石头，像磨自己的耐心与审美。好多次我都提出，要去看看他磨石头的过程，他总是笑着称那个过程是“卖苦力”，没什么看头。他一定不知道那时，我想到了打铁的嵇康。嵇康打铁时，还有向秀在拉风箱，但我总不至于是那个钟会吧？于是在我的再三请求下，我见到了“卖苦力”时的于波。

　　

　　

　　于波的家里到处都是石头，客厅、书房、卧室、洗手间，甚至厨房里都有寿山石磨成的物件。这件事原本在情理之中，只是我惊讶于石头“盘踞”于他家庭里时的状态。且不说无处不在的石头，他的家人是如何接受或者是共赏的。总之在这个空间里，于波是无比幸福的。

　　

　　当我这样认为时，他磨出的石头与所有的艺术作品是等同的，譬如书法、美术、诗歌、音乐等等。你所爱的一切包围着你，它们也是你呕心沥血的创作。

　　

　　

　　这个下午，我能够亲自见证一枚寿山石制成的襄平布在于波手中诞生，这个过程让我和他都兴奋不已。

　　

　　这个纯手工加工的过程，不需要使用任何电动器具。在别人眼中，这是种单调得甚至有些枯燥的过程。小小的一块石头，从切割，画线，造型、粗磨、细磨、精磨、抛光，要使用三十多种工具，历经两个多小时才会呈现它的纹理与光泽。这枚成型于我眼前的艺术品，仅有三厘米宽，长不足五厘米，厚约一厘米，竟耗费了一个人那么久的时间和心力，而这个人却乐此不疲。

　　

　　我问于波为什么选择襄平布的原型创造了这么多作品。这个不善表达的人沉默了许久，只吐出这样不太确定的一句，“大概是情怀吧？”

　　　　

　　　　二　襄平布是什么

　　

　　在秦朝统一货币之前，神州大地上同时流通着圆币、刀币、布币、蚁鼻钱等金属货币。圆币就是圆型带孔的铜钱，由秦至清历时二千三百多年的封建王朝时期中国主要的流通货币，它的前身是玉璧，商周时期祭天所用的礼器。与圆币类似，蚁鼻钱代替的是更为古老的一种货币——贝币。贝币是采用一种天然贝壳磨制而成。显然，流通时的玉璧和贝壳很容易损毁，于是后来用金属制成的璧或者贝的形状充当货币。那时的金属非常稀少，因此购买力极强。当时大多数的农具都是由木头、石头制成，生产力可想而知。于是金属制成的生产工具也充当着抵换物品的货币功能。

　　汉民族是一个典型的农耕民族，在东周时期，有一种铲状的农具，叫做“钱”。钱既是铁锹的前身，也是硬币的源头之一。如果有人自称“视金钱为粪土”，请不要怀疑，在古代，“钱”真的可能就是铲粪土用的。这种金属制成的铲子要比同时期木制的耒耜强大得太多了。对农夫来说它的地位相当于骆驼祥子的洋车也不为过。于是它可以进行抵押、交易，充当一般等价物的功能。对农耕民族而言，用来交换绵羊的不是斧头，它就一定是铲子。以至于后来，在中原地区（三晋、两周一带），有一种批量铸造的铲子充当货币。它的流通、储存功能被各国认可，这种货币的名字，就叫“钱”。此时“钱”沿用着作为工具时的名字，后来人们称这种货币为布币。布是一种商品，耕种粮食的农夫用他的生产工具换取御寒的布匹之后，大概就不得不回到使用石器和木头的时代。同时期的东部，流通着一种刀币，也是一种生产工具转化来的货币。情况类似，只是这种工具的用途是多方面的，包括农林牧畜渔、手工制造、餐饮医疗等等，这可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都用得上的。燕国刚好是同时发行布币和刀币的地区，由于商人的活动，这些钱币也流通于整个神州大地。

　　

　　在燕昭王时期（公元前330年前后），发生了一件大事。燕国有一名曾在东胡当人质的大将，叫秦开（荆轲刺秦时的助攻手秦武阳的爷爷）。秦开对辽东的地域非常熟悉，对东胡的文化习俗十分了解。秦开带兵北上打退东胡各部，随后又东征箕子朝鲜，为燕国开拓了数千里疆土。这是东北地区第一次出现在中华民族的版图上。

　　

　　在这个新开拓的土地上，屹立起一座叫做襄平的城市。燕国人在这里铸币，选用的货币外观形式就是布币。这种布币的正面书写着“襄平”二字。

　　

　　虽然没过多久，秦王嬴政就开始了他那一发不可收拾的统一大业，而在最终完成后便统一了货币为圆形方孔的秦半两（圆币的一种变化），襄平布也在那时退出了历史舞台。但是在圆币流通的两千多年的历史中，那个叫襄平的城市一直是整个东北地区的经济文化中心，它后来的名字，就叫辽阳。

　　

　　至今我们仍能触摸到这样一枚来自两千三百年前的货币。想象在这个城市里，曾有身穿麻布的人们用它交易高粱或者陶罐。甚至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捧起这枚襄平布的地方，穿越两千多年的时空，现在的你还能感受到这枚布币，被祖先粗糙的大手抚摩时留下的温度么？

　　　　

　　三　远古的货币与现代的人

　　

　　最近二手玫瑰的一首老歌被网友翻出来搞笑，只因为这一句旁白：“大哥你玩摇滚，你玩他有啥用啊！”世人总在做一些目的性很强的事情，小心翼翼地获取他们眼中亮晶晶的利益。这样的人生太无趣了，其实很多事情都是，一旦太有用，就无趣了。大概真正有趣的灵魂，都是在这些无用的事物中浸染出来的。

　　

　　有时候我们也不懂人生是太漫长还是太短暂，但是，总要做些什么吧？

　　

　　可能最初只是源自于波灵机一动的一个想法，这枚布币的足刚好可以制成连珠印。而后来打磨这些石头的过程，又何尝不是这些古老钱币在打磨他的心？

　

　　一个不务正业的画家，让他的寿山石也不务正业，而最终，石头却回归了印章本应具备的功能，只是身上多了一些艺术气息和地域文化的特征。

　　

　　一件事物，当它所承载的文化与艺术，与一个人内心的纯真所结合，这大概就是于波沉默许久后吐出的“情怀”二字。

　　他的故乡和故乡发掘出土的古老货币，还有他一生不能割舍的寿山石，经过怎样的糅合，才能形成手上这枚艺术品呢？

　

　　如今我们的时代，逛市场都很少携带现金了，甚至在新生的一代中，有些孩子对钞票和硬币都很陌生，因为扫码支付是他们出生以来所见到的最常用也是最快捷的付款方式。

　　

　　李白说，“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襄平布便是这种光阴中的过程，距今两千三百多年前，也足以称得上百代了。这样古老的货币于今有可以类比得事物。在全球都不再寄信的年代，那些夹在册子里的邮票又是什么呢？在于波的眼中，它就是文化与审美。

　　2020年辽阳这座城市跻身国家历史文化名城，随即襄平布也被确定为代表辽阳的历史文化符号。那些发掘出土的襄平布如今不再需要铲挖泥土，也不必随商人奔赴交易，它们安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展柜中，与你进行着跨越千年的对话。这些远古的货币每一枚都被祖先的手触摸过，历史在它身上沉淀的，不仅仅是斑斑的锈迹。

　　

　　当我看到一枚枚石头制成的布币从于波手中磨出，总感觉好像还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手上，我无法形容这样一种文化的传承。

　　我们印象中的铜钱初始形状是玉璧，一种石头，这简直太有趣了。当年货币由石头而转化为金属，而今巧合的是，于波先生又将古代的金属货币，转化为石头的模样。

（于波. 字兮灏 ，号知愚斋主人 ，禅石居士，1968年生，青年习画，中年习书玩石。现为辽宁省美术家协会会员 ，白塔区永乐小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