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艳粉屯的夜晚,特别是我们所居的这个凹字形半包围的空间,差不多是这个城市最昏暗,最枯燥的夜晚。没有街灯,更无喧嚣,静如古井。</p><p class="ql-block">然而它又是最生动最亲切的夜晚。</p><p class="ql-block">晚饭后,各家都闭了灯,陆续来到院子里。这一方面是为了逃避那低矮下窖的房间里的溽热,另一方面也趁此机会点了浸了“敌敌畏”的布条,紧闭了门窗,消杀掉潜入屋内的蚊虫。</p><p class="ql-block">此时的天空己经全部完成了傍晚与夜间的转换,由蔚蓝变成湛蓝,大海般的深邃,望得久了,仿佛会将人吸进去。最令人心驰的,是那满天的繁星。倘你紧盯了一颗看,它会忽明忽暗地闪烁,就像和你捉迷藏。</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当我读到郭沬若的《天上的街市》,将星斗想象为“有人提了灯笼在走”,自是佩服他的形象思维,但当年的艳粉屯的星空,却要璀璨热烈得多,便是大唐长安的元宵灯会,也只可比附它的一角。</p><p class="ql-block">人们堆了一小堆干枯的树枝,燃起一丛篝火,又从园子里的向日葵上捌下几片叶子,覆在火上,叫做沤火。火而云“沤”,目的是取其烟。向日葵的叶子,如大象的耳朵,叶柄上毛茸茸的白刺,却并不扎手。几片阔大肥厚的叶片压制了干柴升腾为烈火的欲望,又被那不甘屈服的热烈蒸发出水汽,化做了缕缕青烟,飘散开来,一股青草的味道,驱散了蚊虫小咬,也迷湿了人们的双眼。</p><p class="ql-block">通常是燃起两堆篝火,劳累了一天的男女们,分别各围一堆而坐,因为各自的话题不同,便不相为谋。</p><p class="ql-block">但此时无疑是一天中最为闲适的时分。</p><p class="ql-block">随之陆续加入的,是我们这些半大小子。</p><p class="ql-block">这个季节的夜晚之于我们,捉蛐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之一。晚饭后,夜色包裹出一片寂静。我们勾身潜伏在房后的庄稼与墙根之间,一手拿着用纸折成的口袋,一手拿着狗尾巴花——我们称之为“毛嘟”——的花茎,前者用来装战利品,后者则是用以勘探蛐蛐的巢穴并将其驱赶出来。</p><p class="ql-block">蛐蛐们生性谨慎,稍有动静,便立刻噤了声。但那墙缝中泻下的细微的沙土却出卖了它们,那是它们筑巢时留下的痕迹,暴露了它们的府阺,百密一疏,终是成了我们的袋中之物。</p><p class="ql-block">这墙缝中捉来的蛐蛐,虽然也都是“棺材头”,但多为平庸之辈,个头也小。若要寻得威猛些的“铁头”,须是到铁道边的碎石瓦片下去翻找——虽然间或会蹦出几只徒有其表却不上数的“油葫芦子”——但那便要有十分的勇气,因为铁道的南边,便是滑翔机场那辽阔的草原。那里白日里是群芳斗艳的乐土,而到了夜间,却是一望无际的阴森。</p><p class="ql-block">小有收获的我们,这时便拾了园子边上的红砖——那是白日里“打龙头”后的幸存者——当作板凳,坐到大人们的火堆边。</p><p class="ql-block">火堆边的说话,此时正由开始时的有一打无一状的闲聊趋向热烈。这些由关里迁至这座关外城市的男人们,虽然工作在不同的单位,且多已十几近二十年,但中原一带的淳朴乡风却不曾丢失,其中之一便是邻里和睦。若有谁与邻里之间沒有走动,便会被认为“各色”。</p><p class="ql-block">他们勤于劳作,安于清苦,精神充实。因为他们知道,比起世界上尚存的三分之二的受苦人,他们由衷的感到幸福。他们不仅关心国家大事,而且对世界形势了如指掌。</p><p class="ql-block">“尼克松的这次访华,可不是说来就能来的,听说是托了不少人呢!”说话的人叫吉祥,此时在国内的大好形势的话题议的正酣时,又把话头引向了国际。他原本是乡间的一位车把式,现在是国营工厂的车工。由于经常的走南闯北,脑瓜活络。现在虽说是已“弃鞭从工”,但仍擅长于收集各种信息。</p><p class="ql-block">“托的巴基斯坦的叶海亚.汗。”肖叔补充道,说话时目光望向无物,而那更增加了其话语不容置疑的权威性。肖叔原来是一名电工,最近提了干。得到了他的首肯,这消息仿佛便带有了官方色彩,愈加坐实了。</p><p class="ql-block">“咕噜,咕噜”,张大爷的水烟袋在黑暗中一闪一灭。那是一柄铜质镀银的水烟袋,倘在两年前,是断不可公开拿出来的,四旧。我曾经好奇的吸过一口,但因不得要领,结果是吸了满口的烟油水。</p><p class="ql-block">女人们那堆沤火边的谈话,气氛则平淡得多。仿佛山上的泉水,流到平地上之后,变得舒缓而安静,因为它们更平行于大地。</p><p class="ql-block">这些几乎目不识丁的女人们,她们或许没有放眼全球的胸怀,但却决不缺少对柴米油盐做精细安排的智慧。她们要算计着每个月的吃喝用度,算计着如何能让自家的五六个孩子至少能吃饱穿暖,甚至还要算计着如何在微薄的收入中,挤出十块八块,寄给关内的老人。</p><p class="ql-block">日子虽然艰辛,习惯了,却并未觉得苦,毕竟家家如此。只要大人孩子都壮壮的,便是她们们最大的欣慰。</p><p class="ql-block">故而,她们闲聊的主题,毋宁说是交流的主题,永远是食物和孩子。</p><p class="ql-block">关婶会传授她是如何用“三合面”做出又渲又糯的馍,让孩子们吃不住口,说时颇有几分成就感;谢大娘则介绍她将地瓜叶片下的茎,焯了水后炒菜是如何美味,仿佛可以入选八大菜系的某一系;而说到孩子,杨大娘的话往往是最让人受用的。她可以将某家某个孩子的某一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优点,放大到翊翊生辉的地步。如某个孩子如何有出息,简直是天降大任的一般,而那孩子其实或刚入“抗大小学”。</p><p class="ql-block">杨大娘的夸赞,又常常用对比法。即在赞扬别人家的孩子的时候,总不忘贬一句自家的孩子:“我们这个,飞蝗似的!”但你若稍做留意,便会发现,此刻她投向自家“飞蝗”的眼神,充满了怜爱。</p><p class="ql-block">终于,夜深了,人们灭了余烬,回到低矮的梦乡,准备迎接明天的太阳,屋外,只剩下满空的繁星。</p><p class="ql-block">如今,星移斗转,几十年时光过去,却只如一阵过眼的云烟,不知去向。我踯躅于这林立的高楼间,抬眼望去,却只寻到了那颗金星,那隐去了星斗的穹隆间,写满了惆怅。</p><p class="ql-block"> 2022.03.23</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