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

池林翰

　　都说陈年往事会被埋葬，可我发现，往事会自己爬出来。

　　回忆，往往会生出感触。

　　那些曾经很愤慨的事，回忆起来，心情却是平静的。

　　那些曾经很伤心的事，回忆起来，仍然会有伤感。

　　那些曾经美好的事物，回忆起来，心里是甜甜的。

　　触景生情会引发回忆，遇事会引发回忆，闲下来会引发回忆。

　　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回忆一些人和事。

　　我回忆最多的人，是我的母亲。

　　记忆中，母亲是个绝对勤快的女性。工作还是家务都任劳任怨。话不多，干活不是麻利的那种，除了睡觉就不会闲着。

　　母亲的家境富裕，所以上过学，有点文化。为人处事，是母亲在我年幼的时候开始教的。至今还能回忆起她教过的一些处事道理。

　　母亲是个有原则的人。记得我刚离开建行那几年，经济陷入困境，情急之下，加入了保险行列。

　　当时手头拿不出现金，进入保险公司需要交1000元押金，我都没有，就硬着头皮向母亲借。

　　母亲一脸严肃，问：“借钱干什么？”我回：“进保险公司交押金。”母亲继续：“借好多？”回：“2000，1000交押金，1000日常开销。”母亲：“什么时候还？”我思考了两秒钟回：“下个月。”（说这话时，我一点谱都没有。）母亲：“只借这一次，以后不会再借，下个月必须还给我。”我小声回：“可以。”

　　在保险公司11天了，一分还没挣到，却支出了几百块。眼看还款期越来越近，心里那个急呀！

　　急中生智，我想借主管的能力帮助我挣钱。于是把自己想法告诉主管，并达成一致，搭档展业开始。

　　我负责寻找目标客户，并负责前期寒暄营造氛围，主管负责促成。这样配合开展业务一周，备用金所剩无几，仍然分文未进，一个月已经过去了19天。主管很肯定的告诉我，下周肯定会出单（签订保险合同），我将信将疑，内心忐忑不安。

　　果然，我和主管的通力合作，最后11天硕果累累，我们还获得了公司奖励的五一黄金周期间的黄果树旅游。我开心极了，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第二个月领到工资那一天，我还完了向母亲借的钱，并一直在中国人寿桂林公司做了10年保险营销。

　　后来有了儿子，母亲过来和我住，我忙跑业务挣钱，儿子全靠母亲照顾。在儿子一岁的时候，母亲突然告诉我，她锁骨很痛，看护不了外孙了，要回自己家修养几天。

　　我以为母亲带外孙累的，就领着母亲去找医生针灸按摩，未见好转。在和楼下按摩店张医生谈及母亲情况时，她让我把母亲带到她店里看看。见到母亲后，让母亲把衣服脱掉查看，可母亲锁骨痛脱衣服困难，在我帮助下，勉强把上衣脱了下来，母亲痛得哭了。张医生观察后对母亲说：“阿姨，我不能给你按摩，我怀疑你得了骨癌，如果真是，按摩骨头会断掉的，你们上大医院拍片检查吧！”我下意识朝母亲看，发现张医生的话刺痛了母亲，我感到了母亲心里的害怕。真没想到张医生这么直白。

　　我领着母亲上中医院做锁骨CT，当看到显示屏上母亲锁骨的膨化状态，骨头带着毛边，我问医生母亲是不是得了骨癌，回答是肯定的，而且被告知母亲的骨癌是转移过来的，估计不止这一处，到了骨头就没办法治了。我心里说不出有多难过和失望。

　　接着就是安排母亲入院治疗。首先选择了桂林医学院附属医院。医生建议手术把锁骨切除查明原发病灶。我反问医生：“骨癌都没办法治的，切除锁骨那里查明原发病灶有何意义？”医生没有正面回答。我进一步提问：“身上都七处骨头发现癌症病灶了，切除一处有什么用？把七处骨头都切除也不现实，我妈岂不是很受罪。”往后医生每天安排给母亲打点滴，查房也不理会母亲了。

　　我们把母亲接回家了。母亲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我心里很难过，却不敢在母亲面前表现。我带着一岁一个月的儿子回到父母家住，一边工作一边陪伴父母。这种情况下，只好把不年轻的表姐请来照顾儿子。母亲还能走动，但吃不香，睡不好，因为骨癌那种痛很折磨人。一个被疾病宣判了死刑的人，思想负担是很重的，那种将死的恐惧占满了母亲的心。记得一天晚上睡觉前，母亲走到我和儿子的床前，逗了一下儿子，儿子乐得笑起来。母亲说：“这个仔算好带了，我好喜欢他。可惜我得了这个病，要是能把他带到五六岁再得这个病，你就轻松很多了。我活不到那天了。”说完，母亲含着眼泪回自己房间去了。看着母亲的背影，我的心在痛哭。

　　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趁母亲还能走动，我们一家人到大河乡的农庄吃饭，坐在江边，儿子推着学步车横冲直闯的玩乐。母亲视线追随着外孙，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种地方了，以后出不来了的。”母亲的话很伤感，所有人都没有接母亲的话。

　　我报了名考保险行业高级理财规划师，白天跑业务，晚餐时间回家照顾儿子，陪母亲。23点睡觉，凌晨1点半起来看书到凌晨3点，再继续睡觉。母亲的病恶化很快，我却面临第一次全国统考。母亲对我说：“都报了名花了钱了，考试一定要去。我这个病反正好不得了，不要影响你。”

　　我到南宁参加考试，到达当天傍晚和几个同事准备吃饭，突然家里来电说母亲上不来气，快不行了。我既急又难过，眼泪马上涌了出来，就想怎么快点回家。过了一会，父亲来电，说是送母亲上医院抢救过来了，让我考完试再回去。

　　母亲住到第五人民医院肿瘤科。我到医生办公室见主治医生，被告知：“现在打针是为了安慰病人，一点用没有的。药物很难作用到骨头，你们如果不缺钱的话，愿意为病人做什么都可以。”我估计母亲在世日子不多了，说不定哪天就看不到母亲的人了。面对这样的绝症，我很茫然，看着母亲即将痛苦的离开，自己却无能为力，歉疚，痛心，心里很乱。

　　有次接母亲回家洗澡，返回医院时，母亲说很想吃米粉，于是顺路进了贵湖米粉店。住院做放射治疗后，母亲胃口很差，难得有想吃的东西。我看母亲吃得很香，心里闪过一丝高兴。从粉店出来，母亲说：“这个米粉好香，好好吃。”这是母亲生病以后，唯一一次好胃口。

　　想着母亲很喜欢外孙，就有天晚上忙完业务，带着儿子去医院探望母亲。母亲一看到我带着儿子来的，就说：“我得这个病，也不晓得会不会传染，不要把崽带来这里，赶快带他回去。”

　　母亲的病恶化到起不了床了，吃和拉都不能自理，我们只好雇了看护，24小时陪着母亲。母亲还能正常说话，我每天去医院三次，都会和母亲聊一会。

　　母亲的弟弟（我的二舅），在母亲查出骨癌后不久，也查出肠癌晚期并多脏器转移。两姐弟年龄相差一岁多。母亲兄弟姐妹七人，分散在各个城市，但感情很好，来往也多。二舅一直惦记母亲的身体，时不时来电询问病情。好可怜的姐弟俩，住在不同城市，没有了健康，想见个面都难了。

　　母亲每天三顿都由父亲做好并送到病房。一次父亲送饭过来，我正好也在，母亲说：“以后每餐饭菜都要定量做，我已经没有饱和饿的感觉了，多和少吃下去感觉都一样。”估计癌细胞已经破坏了身体很多功能，吃下去的食物，也是不能正常消化了的，每天拉出来的都是中药颜色的水。

　　母亲多次告诉我，骨癌的疼痛很难忍受，放射性元素注射治疗，一点没有减轻疼痛感。母亲甚至对我说：“如果总是这么痛，不想活了，好难忍受。”

　　后来，母亲的骨头突然不痛了，估计癌细胞破坏了痛感神经，让母亲感觉不到疼痛。不痛，至少让母亲舒服一些。但我发现，母亲总是很困，说很想睡觉。病情恶化，让母亲胸腔定期出现积液，压迫肺部，呼吸困难，每当这个情况出现，医生就会来帮母亲把胸腔积液抽出来，每次都抽出来不少带血色的液体。我认为那都是身体的营养，全部流失了。我见过几个病人，出现这种情况一周到半个月人就没了。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感染了肺部。

　　亲戚们都清楚母亲在世的日子不多了，纷纷远道过来探视。兄弟姐妹一起到医院探视那天上午，母亲精神状态出奇的好，我们都以为医院的治疗让母亲身体有了转机，我天真的以为有了好起来的希望。刚从医院回到家吃午饭，看护来电话说母亲又上不来气了，我急急忙忙赶回医院。看到母亲用尽全力吸气，医生却没有来帮抽积液，那一幕太可怕了，我看到了母亲最痛苦的样子，很明显的不能呼吸。这次可不一样，不是胸腔积液压迫肺部，而是肺栓塞，医生说母亲活不过24小时，很可能几个小时就没生命了。我站在病床旁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本能的全力吸气而扭曲得有些狰狞的面部，难过到了最高级。

　　父亲对我说：“你妈不行了，快回去把她最喜欢的衣服拿来，人没了好换上。”医生来给母亲上了呼吸机，母亲呼吸看起来没之前那么吃力。

　　快午夜了，母亲心疼我，让我回去休息，我却很矛盾，就怕在我回去后母亲没了呼吸。母亲一再催促，我只好顺了母亲。

　　清晨六点，弟弟来电告诉我母亲走了，我哭着穿上衣服就奔医院，到了病房门口，看到医生在做最后的努力，其实母亲已经没了呼吸和心跳。半小时后，医生告诉我们可以进去处理后事了。我们给母亲换了准备好的衣服。我触摸母亲皮肤，还是热的，但无论叫她还是推她，都没有任何回应，我清楚殡仪馆车到后，我就再也不可能和母亲这么亲近。于我而言，希望母亲就这么一直住在医院，我可以天天见到她，那也是很幸福的事情，我不想失去她。

　　母亲被拉走了，我心里很空，难以言喻的伤心，我一路流着眼泪骑车回家。母亲确诊到离开就两个多月，住院23天。选择我阳历生日当天离开，可能冥冥中想让我记住她离开的日子。她太爱我了。

　　母亲喜欢看我穿各种风格的衣服，她说：“你穿什么都好看”。只要我想买衣服，她从来都是赞成的。小时候，家家都困难，大家都穿打补丁的衣服，可母亲从来没让我穿过。上小学的时候，我是班上穿得最好的，衣服也最多。

　　又一个清明节了，纪念母亲的日子。她离开我们已经13个年头了，日子过得好快啊！每每想起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子，美好又感伤。对于母亲，我是爱和歉疚都有。

　　对于患了绝症的亲人，我认为还是要尽量隐瞒实情，有利于减轻病人心理压力。无论被医院告知存活的期限有多短，治愈的可能有多小，都要竭尽全力做最后的努力。因为，我看到好几例身边朋友家人身患癌症，并全身转移，医生都说活不了多久的，在亲人想尽办法救治后，活的时间和质量都远远超出想象。

　　母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活到的时候对我好才有用，死了成一堆灰，对我再好我也晓不得了。”亲人活着时，想象不出离开后的感觉，一旦永别，那种再也见不到的难过，会刺痛心底很久。

　　我的生日就是母亲的祭日，悲喜交织，幸福的时候不会忘了母亲。我在母亲的教育中成长，在母亲的爱护下走过了人生很长的一段，心底对母亲的那份思念将伴随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