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俄插图本专藏--库.插图契诃夫短篇

久石谦

苏联时期莫斯科画坛有个名传遐迩的“库克雷尼克塞”，这是三位画家组成的创作集体(库普里亚诺夫、克雷洛夫和索克洛夫），1926年正式合作，当时平均年龄23岁。“库克雷尼克塞”这个笔名由三位艺术家名字的前几个字母组成。他们是全能画家，油画、漫画和插图样样出色。六十多年来经历了风风雨雨，三位巨匠始终坚持亲密合作，并且作品长盛不衰，成为世界绘画史上的一个奇迹。在文学插图方面，他们为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带狗的女人》《脖子上的安娜》《万卡》《变色龙》和《套中人》等40部作品，用水墨画作成黑白插图，造型简洁，寓意深刻。

《库克雷尼克塞为契訶夫短篇小说所作插图集》

1954年12开俄文版

库克雷尼克塞为契诃夫作品所做的插图集，是画家们几十年辛勤劳作的结果，创作的年代应定为: 1940-- 1953年。本书选录俄罗斯文学大师契诃夫的40篇小说的精彩片段，每篇绘有两幅插图，一为素描，一为线描（书眉画---每篇小说都有书眉画，它们赋予插图艺术系列的完整性），凸显出小说内涵，再现了小说的生动场景和人物形象。

《阿尔比昂的女儿》

我不能满不在乎地瞧着她。 每逢她转过她那张丑脸朝着我，我总觉得周身一股酸痛，仿佛我的胳臂肘儿碰着栏杆似的。她也爱钓鱼。 瞧她那神气:她钓鱼仿佛是在行什么神圣的典礼似的! 她瞧任什么东西都讨厌..... 这可恶的娘们儿,她站在那儿，自以为是个人，是个人中的凤凰。 《变色龙》 “叶尔德林,”巡官对巡警说，“去调查一下，这是谁的狗，打个报告上来!这狗呢,把它弄死好了。马上去办，别拖!这多半是条疯狗..请问,这到底是谁家的狗?"
“这好像是席加洛夫将军家的狗!”人群里有人说。
“席加洛夫将军?哦!
----叶尔德林，替我把大衣脱下来....真要命，天这么热!看样子多半要下雨了----只是有一件事我还不懂:它怎么会咬着你的?”奥楚蔑洛夫对赫留金说。 《外科手术》 冯密格拉索夫呆呆地坐了一忽儿，好像失去了知觉。他昏昏沉沉。他的眼睛瞧着一个地方发呆，苍白的脸上出了汗。
“我要是用剔骨膜的刀就好了。”助理医师喃喃地说。“真是想不到的事!”
教堂庶务清醒过来，就把手指头伸到嘴里，在蛀牙的地方摸到了两个尖尖的东西。
“恶鬼..”他说。“把你们这些坏蛋送到这儿来简直要送掉我们的命!” 《必要措施》 正午的太阳照耀着一座编外小城。 据当地狱卒说，这是地图上用望远镜也找不到的小城。小城寂静而安宁。卫生检查团从杜马出发，向商场走去。检查团由市医生、警察监督、杜马两名全权代表和名商会代表组成。警察毕恭毕敬地跟在他们后面.-.检查团的道路，如同通往地狱的道路，上面撒满良好的心愿。卫生检查员们走着，挥舞着双臂，谈论着肮脏、虱子、
应当采取的措施以及霍乱等话题。 《马姓》 伊凡:叶甫谢伊奇抬起眼睛，瞧着天花板，努动嘴唇。布尔杰叶夫跟将军夫人着急地等着。
“喂，到底姓什么呀?快点想!”
“马上就想出来了。....华西里奇...亚科甫.华西里奇...我忘了!
.....好像姓的是马....考伯林(母马)吧?不对，不是考伯林。等一等。..--难道是日列卜佐夫(公马)?不，也不是日列下佐夫。我
记得是马一类的姓，可是究竟是哪一个，脑子里却没影了。” 《普里希别叶夫中士》


他这才明白过来:这个世界已经变了，在这个世界上简直没法再活下去了。他满脑子是阴郁沮丧的念头。可是等到他走出法庭，一眼看见农民聚在那儿谈天，就有一种他已经没法克制的习惯使得他做出立正的姿势，用嘎哑而气愤的声调嚷道:“散开，老百姓!不准成群结伙!回家去!” 《哀伤》

旋匠记得他的哀伤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的。他昨晚回到家来,照例有几分醉意，按照早已养成的习惯，开始骂街，摇拳头;老太婆呢，却用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眼光瞧着跟她吵嘴的人。往常她那老眼的眼神总是殉教徒的眼神，像一条常挨打、吃不饱的狗那样的温顺;这回她却严厉地、呆呆地瞪着他，就跟神像中的圣徒或者临死的人的眼神一样。从她眼睛里有了那种古怪的,凶狠的眼神起，哀伤就开了头。旋匠吓呆了，就央告邻居，借来一匹马，现在正在把老太婆送到医院去,希望巴维尔.伊凡内奇能用药粉和药膏使得他的老太婆恢复往常的那种眼神。 《磨坊外》 磨坊主人把手伸进衣袋里去，拿出一个大皮夹子来
“哪,这是给您的”他含含糊糊地说,从皮夹里拿出一小把钞票和银币。“拿去吧!他手里卷着那把钱，揉搓着。不知什么缘故，他回头看了看修士们，然后又揉搓那些钱。票子和银币从他的手指中间漏下去，一个连着一个地回到皮夹里，只有一枚二十戈比的钱币还留在他的手里...磨坊主人瞧着它，用手指头摸一摸，然后嗽了嗽喉咙，脸涨得发紫，把那个钱递给他母亲了。 《万卡》 “来吧、亲爱的爷爷，”万卡接着写下去， *求你看在基督的面上带我离开这儿。 求你可怜我这个苦命的孤儿吧:因为在这儿， 人人都打我，我饿得要命，我的日子过得苦极了， 比狗都不如.... 替我问候阿辽娜，问候独眼的叶果尔卡、问候马车夫: 千万别把我的手风琴给别人。孙伊凡、 茹科夫草上。亲爱的爷爷，来吧。”
万卡把写满字的信纸迭成四折，放进一个昨天晚上花一个戈比买来的信封里面他想一想，拿钢笔蘸了蘸墨水， 写上地址: 寄交乡下祖父收 《苦恼》 他又孤单了，寂静向他侵袭过来....苦恼，刚淡忘了不久，现在又回来了，更为有力地撕扯他的胸膛。姚纳的眼睛焦灼而痛苦地打量大街两边川流不息的人群:难道在那成千上万的人当中，连一个愿意听他讲话的人都找不到吗?人群匆匆地来去,没人理会他和他的苦恼....那苦恼是浩大的，无边无际。要是姚纳的胸裂开，苦恼滚滚地流出来的话，那苦恼仿佛会淹没全世界似的，可是话虽如此，那苦恼偏偏没人看见。 《难处的人》 “您虽然是我爸爸，可是上帝也好，大自然也好，总之，谁也没给您权利可以这么凶恶地侮辱我们，委屈我们，朝弱者发泄您的坏脾气。您已经把我妈折磨得憔悴，把她变成了奴隶，我妹妹已经衰弱得没有希望了，我呢....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他父亲说。
“哼，我偏要!您爱跟我怎么吵，由您好了，可是别碰我妈!我不准您折磨我的妈!” 《奇特的人》 他诚实、正直、明白事理，合理地节俭，但所有这一切都在常人的理解之外，任何普通凡人都难以忍受。亲戚同他分手，仆人呆不了一个月，没有熟人，妻子和子女为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担惊害怕。他不打架，不吼叫，他的美德远比毛病多。可他一出家门，大家都觉得轻松得多。 《安纽黛》 在想像中，他看见了他的前途，到那时候他会在诊病室接见病人，在一个大饭厅里喝茶，身边是他的太太，一个真正的上流女人。

现在呢，那个飘浮着烟蒂的脏水桶，看上去真是叫人恶心得什么似的。安纽黛也在他的想像里浮起来，一个丑陋的、肮脏的、可怜样的人儿--他下了决心，无论怎样，非跟她马上分手不可。
等到她从学艺术的学生那儿回来，脱掉外衣，他就站起来，对她认真地说;
“听我说，我的好姑娘.坐下来，听着。我们得分手啦!。。”

《风波》 玛宪卡扑在床上，痛哭起来。 她从没遭受过现在这样的强暴， 也从没受到过现在这么深重的侮辱 她是个文雅而敏感的姑娘，又是一个教师的女儿， 居然有人疑心她偷东西， 搜查她，把她当做街头的女人一样! 《流亡者》 巴希卡就跟着母亲走进候诊室。在这儿又等了很久。所有的病人坐在凳子上，一动也不动， 都不讲话。
巴希卡瞧着他们，虽然看见了许多古怪的、滑稽的事情，可也同样闷声不响。 《急救》 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夫人望着人群，看见人群中一阵骚动。听到忙活着的农民如何喘气,艾特恩和文书如何发号施令。传来一股烧焦的羽毛味和酒精味。又过了十分钟,抢救继续进行。人群终于散开，从中走出满脸通红、一身大汗的艾特恩。跟在他后面的是阿尼西姆。
“应当一开始就按摩,”艾特恩说,“现在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渴睡》 娃娃在哭。他早已哭得声音哑了，也累了;可是他还是不停地哭;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正住。 可是瓦尔卡困了。她的眼皮睁不开， 脑袋搭拉下来，脖子酸痛。她的眼皮和嘴唇都动不得， 她觉着她的脸仿佛干了， 化成了木头， 仿佛脑袋变得跟大头针的针头那么细小似的。 《草原》 在七月的黄昏和夜晚， 鹌鹑和秧鸡已经不再叫唤， 夜莺也不在树木丛生的峡谷里唱歌，花卉的香气也没有了， 不过草原还是美丽，充满了生命。太阳刚刚下山。黑暗刚刚笼罩大地， 白昼的烦闷就给忘记，一切全得到原谅， 草原从它那辽阔的胸脯里轻松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因为青草在黑暗里看不见自己的衰老似的， 草地里升起一片快活而年轻的鸣叫声， 这在白天是听不到的;嚯嚯声、吹哨声、搔爬声， 总之草原的低音、中音、高音， 混合成一种不断的、单调的闹声， 在那种闹声里默想往事，忧郁悲伤， 反而很舒服。 《在庄园里》 饭后他们一齐走进客厅。热尼雅和伊拉伊达点亮钢琴上的蜡烛，放好乐谱。可是她们的父亲讲个不停，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讲得完。她们带着痛苦和烦恼的神情瞧着自私自利的父亲。蔑叶尔是惟一常上她们家来的青年男子，她们知道他是
为了跟她们这两个妩媚的女性交往才来的;可是顽固的老人霸占住他，不放他走开一步。 《白眉毛》 狼记得去年夏天和秋天,在那冬天草房的附近,有一只公羊和两只母羊在吃草,现在，她走到那地方的左近，想起来眼前已经是三月，这时候畜栏里一定有小羔羊了。她饿得难受，她非常馋地想着她得吃一头小羔羊才成,这些想头使得她的牙齿打战，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亮，像两个火花似的。伊葛纳特的草房，他的粮仓，畜栏，井，全被高雪堆圈住。一片寂静。 《夫人》 他又困惑地问自己，他， 一个农村牧师的儿子，从受教育的程度来说是神学院的学生，一个普通、 粗鲁、直率的人， 怎么竟束手无策，被一个微不足道、 扯谎成性、庸俗卑微的女人，一个同他性格格格不入的东西， 攥在手里。 《挂在脖子上的安娜》 忽然人群让出一条路来， 男人们有点古怪地挺直身子，垂下两只手贴在裤缝上......原来，礼服上挂着两颗星章的大人向她走过来了。是的，大人确实向她走过来了， 因为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她，脸上现出甜蜜的笑容， 同时像在咀嚼什么东西似地舔着自己的嘴唇， 他每逢看见漂亮女人总要这样。 《带阁楼的房子》 我爱任尼雅。我一定早已爱上她了，因为每逢我来，她就迎接我，每逢我走，她总送我出来，因为她总是温柔而热情地瞧着我。她那白脸、细脖子、细胳臂，她那娇弱、悠闲，她那读书的样子，多么美丽动人啊。 《在车上》 她已经当了十三年女教师,记不清多少次进城讨工薪了。无论是春天,或秋天细雨绵绵的傍晚,或冬天一一对她来说都一样。她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她很早很早以前就住在这个地方,已经住了一百年啦。她觉得认得从学校到县城的路上的每一棵树。这里是她的过去，她的未来。除学校、进城的路和从城里返回学校，又是学校，又是进城的路，她无法想像还有另外的未来。 他的生意忙得很，连歇气的功夫也没有，他已经有一个田庄、两所城里的房子，正在找第三所合算的房子，每逢他在互相信用公司听说有一所房子正在出卖，他就不客气地走进那所房子，走遍各个房间，也不管那些没穿好衣服的妇女和孩子惊愕张皇地瞧着他，用手杖戳遍各处的房门，说:
“这是书房?这是寝室?这是什么房间?”他一面走着说着，一面喘吁吁地，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套中人》 总之，在这人身上可以看出一种经常的、难忍难熬的心意，总想用一层壳把自己包起来，仿佛要为自己制造一个套子，好隔绝人世，不受外界影响。现实生活刺激他，惊吓他，老是闹得他六神不安。也许为了替自己的胆怯、自己对现实的憎恶辩护吧，他老是歌颂过去，歌颂那些从没存在过的东西;实际上他所教的古代语言，对他来说，也就是雨鞋和雨伞，使他借此躲避了现实生活。 《带狗的女人》 他们花很长的时间商量，他们谈到怎样才可以避免这种不得不然的鬼鬼祟祟，不得不然的欺骗，不得不然的分居。他们住在两个城里，要隔很久才能相见。他们怎样才能摆脱这种不堪忍受的镣铐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他问，抱着他的头。“怎么办呢?"仿佛再过一忽儿，答案就会找到了，于是，灿烂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似的。他俩都明明白白地感到:结局还远得很,那顶复杂、顶困难的一段路现在只不过刚刚走开头呢。 《宝贝儿》 她往日的爱恋，没有一回像这么深，她从没像现在她那母性的感情越燃越旺的时候 那么没保留地、那么没私心地、那么快乐地献出自己的心灵。为这个脸蛋上有酒窝的、外人的男孩，她情愿交出她的全生命，她情愿带着快乐和温柔的泪水交出来。这是为什么?谁说得出来这是为什么呢? 《在圣诞节》 钢笔吱吱地叫,叶果尔急急忙忙地写着，每一行字要念好几回。他坐在一个凳子上，他的腿在桌子底下劈开，他吃得白白胖
胖，身子壮得快要炸开了，生着粗俗的、动物的脸和牛样的红脖子。他本身就是庸俗:粗鄙、自大、蛮横、因为在茶馆里出生和长大而觉着光彩，华西里沙十分明白这种庸俗，可是没法用话语表达出来，只能气愤地、怀疑地瞧着叶果尔。她什么也不再说，什么也不再想，静等着他涂完那封信。 《新娘》 娜嘉在花园里和街道上溜达， 瞧那些房屋和灰色的篱墙，她觉得这城里样样东西都早已老了，过时了，只不过在等着结束，或者等着 一种年轻的、新鲜的东西开始生出来。啊 ，只求那种光明的新生活快点来才好， 到那时候人就可以勇敢而直率地面对自己的命运，觉着自己对，心情愉快， 自由自在!这样的生活早晚会来!

《序》 ----------纳塔利娅·索科洛娃

库普里亚诺夫、克雷洛夫和索克洛夫 （库克雷尼克塞)三位画家在1940年至 1941年间，第一次为契诃夫作品画插图。 库克雷尼克塞是讽刺画和漫画的大师。 在这两年中，把全部精力都用来为契诃夫作品画插图。先从那些同他们创作风格接近的作品入手。 画家创作出一系列深刻而有力的插图。 既为那些洋溢着快乐和引人发笑的契诃夫的幽默小说(《阿尔比昂之女》、《外科手术》、《马姓》)画插图.也为契诃夫继承果戈 理和谢德林传统的讽刺小说 (《变色龙》、《普里希别叶夫中士》《套中人》)画插图。 德国法西斯侵入后， 人民的和平生活被暂时打断，形势迫使画家投笔从戎。而他们重新为契诃夫作品画插图是在卫国战争结束之后了。
如果1940年至1941年吸引库克雷尼克塞的是契诃夫早年的讽刺小说，而现在他们在继续深化先前主题的同时，开始为契诃夫的抒情小说画插图。画家们竭力寻找新的表达手法，通过契诃夫塑造的不朽形象，展现契诃夫小说中所蕴涵的全部深度。
1946年库克雷尼克塞完成了小说《带狗的女人》的插图，不是一两幅，而是一个系列。
1947年库克雷尼克塞因1940年至1941年和1945年至1946年为契诃夫作品画插图荣获斯大林一等奖。
1953年6月库克雷尼克塞完成了契诃夫作品的第三组插图。画家们重新修改了先前为《变色龙》、《普里希别叶夫中士》《万卡》所作插图，新画的插图深化了讽刺市侩习气的小说(《风波》、《夫人》),并重新诠释《新娘》。
库克雷尼克塞还用书眉画补充插图，几乎每篇小说都有书眉画，它们赋予插图艺术系列的完整性。书眉画能使画家把插图同小说的文字更紧密地融合在一起。正如库克雷尼克塞所说，深化插图所表现的主题，有时还预示情节的发展，仿佛把读者带人小说的氛围中:书眉画又像一首序曲，突出了作家和插图画家创作的某些重要的特征。
库克雷尼克塞为契诃夫作品所做的插图集，是画家们儿十年辛勤劳作的结果，创作的年代应定为: 1940-- 1953年。这是库克雷尼克塞创作最成熟时期的作品。